这个孩子很狠,很厉害,也很高明。
他看得很清楚,这就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一条铺满鲜花的悬崖。
跳进去的话,阿曼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甚至会出现一段表面上的繁荣。
但是跳进去,也就意味着赛义德王朝以及阿曼这个独立国家的慢性死亡。
但是不跳呢?
卡塔尔就是前车之鉴。
反抗?阿曼的军队能挡住瓦立德所率领的七国联军吗?
依靠沙特吗?他看得很清楚,沙阿联盟的叙事之下,沙特轮到瓦立德彻底做主也要不了多久。
依靠伊朗?那更是与虎谋皮,也会得罪瓦立德以及逊尼派全世界。
时代洪流已经来临了,单凭阿曼一个国家逆流而上,也只能够粉身碎骨。
帐篷里长久的沉默被瓦立德主动出手打破了,他把水壶里的酸牛奶倒进卡布斯空了的银杯里,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晚辈在伺候长辈一样。
“陛下,有些路,一个人走,很累,也走不远。”
瓦立德的声音平静,“有些事情一个人承担,太沉重了,也承受不了。赛义德王朝的荣耀不应该成为阿曼人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枷锁。
您为国家守护了四十四年,使它由蒙昧走向现代,您对得起先人,也对得起人民。但是以后的道路,也许应该换一种方式走了。”
卡布斯没有喝掉那杯酸奶,他慢慢的靠在了软绵绵的沙发上面,然后合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四十四前发动政变、囚禁父亲、登上苏丹之位时的雄心壮志。
他要把阿曼现代化,让子民过上好日子。他修路、建学校、开医院、搞基建……他认为自己做的很好。
但是现在,一个年轻人以更加霸道、彻底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还远远不够。甚至更嚣张的说,你以前的方法已经不能适应新时代了。
良久之后,卡布斯睁开眼睛,眼里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了然。
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瓦立德。”
卡布斯的声音很小,“人老了,精力就不济了,脑袋也转不动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瓦立德脸上移开,“你写一份框架备忘录。”
卡布斯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把你想的,新特鲁希尔联盟的章程、架构、权利和义务……都写出来。下次找个正式的地方再聊。”
他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不同意,只说下次再聊。
但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瓦立德脸上并没有得意的表情,反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右手按在胸口说,“是,陛下。”
卡布斯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很无力,“我累了,要走了。”
“我送您。”瓦立德马上站起来。
卡布斯没有拒绝,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已经很老了,起立的动作很慢,还微微晃了一下。
瓦立德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是被老人用眼神制止了。
卡布斯站稳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长袍上的褶皱,挺了挺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好像要把最后一点苏丹的尊严撑起来。
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出了大帐篷。
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凉意了,吹得卡布斯花白的胡须也跟着动了起来。
车队已经到了绿洲边上,黑色轿车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冷峻。
瓦立德亲自为卡布斯拉开车门,手放在车门上面。
卡布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瓦立德一眼,眼神很复杂,但是还是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后,卡布斯突然把车窗上的遮阳帘拉了下来。
他望着车窗外站着的瓦立德。
年轻的埃米尔站在那里,身体笔直,赭色的长袍在夜晚的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车里坐着的老头。
帐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他的身后晕染开来,把他勾勒成一个清晰的剪影,身后是无边的沙漠、深邃的夜空。
朝气蓬勃、锐不可当。
那么自己呢?
垂垂老矣,风烛残年。
卡布斯心里产生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悲伤以及一种解脱的感觉。
自己就是修补者、守成者、赛义德王朝最后一位古典君主。
自己的一生都在拯救阿曼,改造旧国家,安抚旧部落,延续旧文化。使命就是修复、续命、安定、保存。
瓦立德就是颠覆者、创造者、新生的阿拉伯帝国第一位皇帝。
他的一生,就是撕碎旧殖民者画出的国界,推翻旧海湾的脆弱秩序,用血和火、利和义来重新打造部落的共同体,创造出一个没有人见过的新文明。他的使命就是合并、统一、破壁、新生。
他们都是同类的君主,坐在王座之上,为百姓着想,掌握着权力。
但是出生在不同的时代。
一个在旧时代余晖中努力修复,一个在新时代曙光之前奋力开拓。
卡布斯懂了瓦立德的野望和雄心,也看出了那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但是作为旧时代国王、赛义德王朝的苏丹、阿曼这片古老土地的守护者……他不能转身。
车窗纱帘慢慢拉上,内外两个世界被隔离开来。
“走吧。”
车队慢慢启动,离开绿洲,越过沙地,向马斯喀特的方向驶去,在沉沉的夜色中渐渐远去。
瓦立德站在那里看着车队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夜晚的风拂过,带来沙漠特有的凉爽以及草木的芬芳。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敬重吗?
是的,他很敬重卡布斯。
敬重这位老人用四十四年的时间,在一片贫瘠闭塞的土地上,艰难地建立起一个现代化国家的努力和智慧。
敬重他在大国夹缝中行走如履薄冰,给阿曼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的坚韧。直到现在,他仍然在为自己的国家以及子民计算最后的一点利益和尊严。
他们是同一种类的君王,所以可以互相理解。
理解坐在王座上的人孤独的感觉,理解作为“大家长”的责任,理解理想和现实、守护和变革之间的矛盾。
但是只表示敬重和理解。
悲悯不能阻挡时代的浪潮,留恋不能挽救旧有的局面。
他尊重卡布斯的底线,赛义德王朝不能在他自己手上结束。因此,他提出了“联盟”的方案,一个表面上平等但实际上会慢慢消融的温柔陷阱。这是最大的仁慈,也是为了同类而做出的让步。
但他不会止步于卡布斯的边界上。
穆桑达姆他要,阿曼北部的人心他要,整个半岛乃至中东的新秩序……他也要。
这就是他要走的道路。
一条要用无数旧秩序的尸体来铺垫的道路,也是一条会给无数人带来新生的道路。
……
马斯喀特。王宫。
卡布斯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空落落的。半辈子操劳,一下子全压上来。老骨头往下沉。
瓦立德那套,朕看得明白。修路。通水。建校。兴医。往底层扎。往人心上贴。这套路,朕太熟了。几十年前,朕就这么干的。推了旧摊子。用石油美元烧出一条路。把阿曼从原始社会拽进现代。外人叫朕开明君主。叫朕现代化之父。就是这么来的。
正因为走过这条路,朕比谁都清楚,瓦立德不是只要地盘的莽夫。
他要是贪地,直接复制吞并卡塔尔那套就是了。大兵压境。碾过去直接明抢。
但是他没这么干。
瓦立德选了最软、最能忍,也最要命的一条路。不抢地,先抢人。不灭王朝,先化国界。
这几天躺在床上,朕把阿曼的结局反反复复地想了很多次。两条路。都是没有前途的。
第一条就是守住山河。保持国家的尊严。
可朕心里清楚,这份太平,全靠朕一个人撑着。朕一闭眼,海赛姆、阿萨德、希哈卜三脉就得掐起来。储位一乱,朝堂立马散架。北边穆桑达姆的人心早就不在马斯喀特了。到时候要么自己立旗,要么投阿联酋。南边佐法尔旧账重翻,又得乱。内陆那些部落没人压着,各自为王。沙特和伊朗两头狼,蹲在暗处等着的。阿曼一乱,它们就扑上来。各扶各的狗。撕我们的地。喝我们的血。
到了那个时候,打来打去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结果。最后还是老百姓遭殃。赛义德王朝百年积累下来的家底,给一把赔光。阿曼千年的国土被撕碎、被分割的干干净净。连渣子都剩不下来。
这就是死守的结局。
国破、民苦、王朝覆灭。
第二条路就是顺着瓦立德划出来的道路去走。加入新的特鲁希尔联盟。和阿联酋绑在一起。
穆桑达姆的穷日子也可以有个尽头了。北边百年来遗留下来的边界问题也可以得到解决。内外都可以喘口气。借瓦立德的钱、技术、体系,阿曼可以搭上现代化的列车。不用自己一个人去扛了。
但是这条活路,是以国家的灵魂为代价换来的。
时间久了,界限也就变得不那么分明了。人心里对于自己是阿曼人的想法也越来越淡薄。马斯喀特的王旗有可能还会一直飘扬下去,王室的称号仍然存在。但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力、治国的规矩、在区域里说话的分量,都属于联盟理事会。归瓦立德。如果吃相好看一点的话,后面瓦立德的儿子娶赛义德王朝的宗室女,之后的下一代直接就顺理成章的把王位给继承了。
无声无息的消融。瓦立德不需要使用刀剑,阿曼自然就消亡了。
但是至少,在这条路上,百姓不用打仗了。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人情味还可以继续下去。
卡布斯的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三把锁。把朕最后的一点余地也给堵死了。
第一道枷锁就是王朝百年来的名誉和地位,也就是朕一生所坚守的信条。
朕的一生就是从拯救开始,到复兴结束。政变夺取权力,革除弊端,安抚部族,振兴国家,四十年来殚精竭虑,只为了拯救濒临绝境的阿曼、延续赛义德的荣耀。
如果我在世的时候亲自签订一份深度合作的盟约,并且把阿曼的主权基础都放掉的话,人们又会怎样评价呢?历史记载应该怎样书写呢?
前半生为复国明君、现代化圣主,后半生却成了拱手送国、葬送基业的亡国之君。一生的功名事业全部化为乌有,一生名声也跟着一起破碎了。
朕可以接受朕死之后阿曼的顺势消融。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不是朕造成的。
但是朕不能忍受,亲自为阿曼送终,亲手摧毁我毕生守护的江山和国家。
第二道枷锁就是朕要经历的最后一段安定时期。
外人只看到阿曼朝野安定、边境安宁,而朕却知道,这地方已经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三个王储各有打算,互相牵制,朝堂上派系林立;宗教长老害怕外来力量,对于瓦立德的新政又怕又敬;北部部落离心已久,人心浮动;军队派系分裂严重,军心不稳;沙特和伊朗的渗透从不停止,时刻觊觎着阿曼的一寸土地。
所有的平衡、所有的稳定、所有的克制都是依靠朕四十年来建立起来的威望来维持的。
如果朕在世的时候就贸然开启主权融合、依附联盟的过程,那么所有的被压抑的矛盾就会立刻爆发出来,派系撕裂、部落叛乱、外敌入侵,各种灾难都会提前到来。
世人说朕保守、迟疑、优柔寡断。但是他们不知道,朕拖延的时间,并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行动,也不是因为侥幸而不想去。
朕就是想用这根残烛的身体,给百姓多守几年太平,给朝廷多留几年安定。最后一班岗要站好,给阿曼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作为苏丹的一国之长、千万子民的家长,这是最后的责任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