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哈尼明显惊了一下,“哈马斯我能理解,他们本来就是逊尼派,有奶便是娘。瓦立德现在手握海湾财源,宗教声望又如日中天,他要是肯砸钱,哈马斯倒向他是必然的。但是……”
他眉头拧紧,“真主党?他们是什叶派啊!是我们几十年一手扶持起来的兄弟!纳斯鲁拉会背叛我们?”
苏莱曼尼摇了摇头,“总统阁下,纳斯鲁拉未必想背叛。但形势比人强。
你们可能没注意到,瓦立德其实是圣裔。他的奶奶、母亲都出自黎巴嫩的萨拉姆家族,那是正儿八经的圣裔家族。
在沙特,他这个血统是原罪。但是在沙特之外,这个血统的威望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们伊朗境内的三大圣裔家族血脉虽然纯正,但是母系多是波斯、阿塞拜疆族群,属于波斯土地上的哈希姆后人,对阿拉伯世俗族群天然少一层民族共情。
所以萨拉姆家族以前他们低调,现在呢?瓦立德如日中天,萨拉姆家族在黎巴嫩的声音立刻就大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也是苦笑了起来,
“瓦立德现在还没直接联系真主党,可能是顾忌我们的反应,也可能在等更合适的时机。但黎巴嫩的逊尼派和中间派,已经在疯狂撺掇这件事了。他们巴不得真主党倒向瓦立德,打破什叶派独大的局面。”
苏莱曼尼打断了鲁哈尼想要的插话,继续说道,“总统阁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如果真主党坚持不靠向瓦立德的话,以瓦立德现在的手段和资源,他完全可以在黎巴嫩扶持萨拉姆家族重组‘未来阵线’或者其他什么逊尼派-中间派联盟,反向挤压、甚至吞并真主党的生存空间。到那时,纳斯鲁拉怎么办?”
鲁哈尼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脸色很难看。
贾法里猛地一拍桌子,“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趁着巴格达还没有完全成为瓦立德的傀儡,趁着马利基还有一点自主权或者还不敢完全得罪我们,革命卫队的地面部队应该马上行动!”
他用手指在伊拉克、叙利亚边境上画了一条线,“直接穿过伊拉克进入叙利亚东部参战!”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不能和阿盟联军捆绑在一起,也不能让瓦立德的联合指挥触角伸到叙利亚来。那是我们的抵抗轴心的西大门!”
看着闭目养神的哈梅内伊,他压低了声音说,“领袖,这是我们的战略底线。不能让海湾那边的逊尼派王爷打通‘海湾-伊拉克北部-叙利亚东部-黎巴嫩’这条陆上贯通轴线!否则我们的抵抗之弧会被彻底瓦解,伊朗的地缘生存空间一夜清零!”
贾法里以前是反对进行海外扩张的,但是在见识到瓦立德的攻势之后,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保住抵抗之弧,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鲁哈尼立刻摇头,“我反对!总司令,你这是把伊朗往火坑里推!”
贾法里眉毛一竖正要反驳,鲁哈尼抬手拦住他,语速飞快的说道,
“第一,伊拉克联合作战的合法性与正义性,是瓦立德通过国际法和宗教两层授权构建的!
在伊拉克作战是伊斯兰共同体正当的护教行为,并且不存在教派之间的对立,也没有主权之争。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登上的一座道德高台。”
喘口气之后,他看着贾法里。
“第二,巴沙尔在国际上有什么样的名声?屠杀平民的独裁者。和他绑在一起,就是主动跳进粪坑。”
鲁哈尼越说越着急。
“第三,我们如果此时主动脱离阿盟联军的‘乌玛公共框架’,单独与巴沙尔进行军事合作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瓦立德的宣传机器就会把我们定性为分裂势力。
到那时,我们为伊拉克参战所积攒下来的那份好感就会全部消失,还会被加上更多的屎盆子!”
设拉子大阿亚图拉没有去看争吵的两个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哈梅内手中的念珠。
“总统阁下的说法我认为是正确的,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对叙利亚进行军事行动已经触碰到了教派声望危机。
这直接威胁我们数十年构建的‘反侵略、反霸权’抵抗正统性。我们的合法性,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手里的念珠拨动两颗之后,他继续说道,“内部底层信徒的认知撕裂。海外什叶派信众的动摇质疑。最高宗教领袖的教法号召力被严重削弱。这不是军事失败,是信仰根基的动摇。比丢一百个叙利亚更可怕。”
贾法里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宗教大义,法理高地,这是伊朗政权的命根子。他再悍勇,也不敢公开说这些不重要。
侯赛因小声插了一句,看向一直沉默的苏莱曼尼,“苏莱曼尼将军,如果不走公开渠道,像以前那样隐蔽渗透、秘密支援呢?我们圣城旅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苏莱曼尼抬起头,很是疲惫无奈的看了侯赛因一眼,“侯赛因,那就是杯水车薪的事。”
他指了指叙利亚东部那片区域。
“ISIS进去的是一万两千生力军,其中两千四百是百战老兵,这直接改变了叙利亚东部的态势。”
“我们秘密派进去多少人?一个连?一个营?顶天了。能起多大作用?骚扰一下,搞点破坏,救不了大局。反而可能因为行动隐蔽被瓦立德抓住把柄,说我们鬼鬼祟祟破坏叙利亚主权,到时候更被动。”
他摇了一下头说道,“叙利亚这局,隐蔽作战意义不大。要么大规模公开介入,要么,就别插手。”
鲁哈尼立刻抓住这话,“对。不如收缩。收缩回来,发展国内经济,恢复元气,才是正道。”
贾法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收缩?总统阁下,抵抗轴心如果完了,到时候再想补,晚了!”
“那也比跳进瓦立德明摆着的陷阱强!”
鲁哈尼也提高了音量,“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喘息。国内经济的情况你知道吗?制裁、通货膨胀、民生凋敝。把钱、士兵扔到叙利亚的无底洞里去,我们能获得什么呢?除了流血、负债之外,还有什么呢?”
“战略空间、盟友信心、未来主动权!这些呢?你看不见吗?!”贾法里寸步不让。
“那么如果输了又该怎么办呢?我们的人在叙利亚受困,瓦立德又在后面捅一刀怎么办?战略空间没有得到,盟友的信心也崩溃了,国内又出现危机。你有没有想过呢?”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互相碰撞、回荡。设拉子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念经。侯赛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苏莱曼尼低头看东西,但是看不清楚。
咚咚。
门被敲响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这种级别的会议是严禁打扰的。
哈梅内伊捻念珠的手指也停止了。睁开眼睛往门口一看,声音很平静地说,“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军官手里拿着一个保密通讯器侧身进来俯身在苏莱曼尼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然后将通讯器放在他面前。
苏莱曼尼听了之后,眉头先是皱了起来,然后又猛地扬了起来,拿起通讯器放到耳边听了几句话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分钟后,苏莱曼尼把通讯器放了下来,副官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苏莱曼尼抬起头来望着哈梅内伊,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驻阿联酋的武官拉苏尔刚才传来了瓦立德的话。”
瓦立德说,他无法以联军或阿联酋的名义公开介入叙利亚事务。缺乏大马士革的正式邀请,必须尊重主权。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说:如果我们要去叙利亚,他可以开放伊拉克北部四省的过境通道允许我们过境。”
几秒钟后,贾法里脱口而出,“什么?!”
鲁哈尼眼睛瞪圆了。
设拉子捻念珠的手指停下了。
侯赛因张大了嘴。
连哈梅内伊半闭的眼睛也睁开了。
苏莱曼尼迎着众人的目光,艰难地点头,继续道,“他还说:并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提供必要的后勤补给便利,如燃料、饮水、非致命性物资等。”
鲁哈尼问道,“条件呢?”
苏莱曼尼飞快的答道,“过境部队必须公开身份,向伊拉克边防部门报备登记。行军路线、规模、目的,需提前通报。他承诺,只要是为了打击ISIS,通道保持畅通。”
说完,他静静看着众人,等所有人都消化这几句话。
贾法里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道,“他有那么好心的吗?”
鲁哈尼眉头紧锁,他在想。几秒后,他猛地抬头,“不得不说,瓦立德这招,太高明了。”
他看向苏莱曼尼,“他原话怎么说的?”
苏莱曼尼点头,“原话是:凡真心赴叙救民平乱的武装,我可为其开放北部过境通道,并酌情补给物资。
拉苏尔说,这是瓦立德主动召见他并且亲口告诉他的。”
鲁哈尼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从表面上看,是在无条件放行、大公无私、不忍叙利亚穆斯林子民被屠戮的菩萨心肠。
但是仔细想想呢?过境的所有部队的番号、人数以及装备清单。行军路线、时间、宿营地点都要提前上报。他要进行监控,而且你们认为他不会录像吗?”
鲁哈尼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就是要我们堂堂正正地进去。每一步都会被记录下来,每一张照片都会被拍摄并传到全世界。他要深耕国内内政,一时半会儿没有时间亲自出马,也不能公开和我们撕破脸皮。那么他就变通了。把我们从合规的旁观者直接逼成了入局者。”
贾法里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入局就入局。老子早就想进去干了,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
鲁哈尼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总司令,你想想。我们进去之后,和ISIS在叙利亚东部战斗消耗的是谁的力量?是我们。流血的是我们自己的士兵,消耗的是我们自己的弹药储备,被拖垮的是我们自己的财政。
瓦立德会怎么样呢?他在阿布扎比,一兵一卒都不出,只要打开通道,让我们的军队与ISIS互相残杀。”
第736章 瓦立德反手一子,打通中东大棋局
鲁哈尼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说,“我们打ISIS,ISIS打残了,他就在一边乐得看着,说不定还会喊几句加油。ISIS打我们,我们受了损失,他会更高兴的,最好是两败俱伤,让他两三年之后再来收拾残局。
另外,我们进入叙利亚之后,就会和巴沙尔政权、俄罗斯以及反对派和库尔德武装产生摩擦。摩擦和消耗会一直削弱我们。叙利亚也会在战火中不断衰弱。”
鲁哈尼看着贾法里,“更妙的是,我们还帮他在后院加固了。ISIS残部满脑子想的是在叙利亚东山再起,哪里还有心思回头骚扰他刚刚得到的北部四省?我们进去的话,就等于主动帮他把北门看住了,让他可以放心地消化战果、搞内部建设。我们流血,他得到好处。我们在消耗,他在壮大。这是什么好心呢?这就是所谓的吃人不吐骨头。”
设拉子大阿亚图拉此时也慢慢开口了,“总统阁下说的没错,但是这还不算完。”
看着哈梅内伊,再看看大家,他说,“另外一条就是宗教和道义上的束缚。”
他捏着念珠的手指都在发抖了,“瓦立德现在的形象是什么样的?乌玛守护者,萨拉丁精神的当代化身,尊重国际法和主权的模范统治者。今天他在发布会上所做的一番‘主权红线’的表演,已经把这尊金身铸得更加牢固了。”
“现在他‘不忍叙利亚人民受苦’,‘破例’为我们打开通道,让我们去‘救民平乱’。这件事如果被公布出去的话,全世界的人又会是怎么看待他的?”
设拉子闭上眼睛,“他们会说,看啊,瓦立德埃米尔多么仁慈,多么顾全大局。不能越界,就设法给真正要打击恐怖主义的兄弟部队创造条件。他是真心为乌玛着想,并且不拘泥于教派门户之见的领袖。”
“我们接受了他的恩惠,借他的道才进了叙利亚,我们解救百姓、打击ISIS等等都会被他控制的舆论叙事说成是‘受他恩惠才能行动’的次要角色。
我们的行为将会带有‘经瓦立德许可’的标签。我们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独立自主抵抗轴心的形象,没了。”
苏莱曼尼小声说,“而且,一旦我们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了他所提出的通道规则。以后我们再想把人员、物资从伊拉克送到叙利亚,哪怕是秘密的,他也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为什么不走公开的通道?是不是准备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会被他架在火上烤的。”
贾法里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脖子上的青筋也突了出来,“那就不要借道了。我们自己想办法绕过去。或者硬闯过去。”
鲁哈尼反问道,“强行通过?你告诉我怎么个强行法?和伊拉克政府撕破脸闹翻?和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的驻军发生冲突?这样不就中了他的下怀了吗?他巴不得我们主动挑衅,以便给阿盟以及国际社会提供联合围剿我们的理由。到时候我们就成了破坏地区稳定、侵犯他国主权。”
“再说绕?怎么绕?走海上还是走空运?成本是多少,运量有多大,可以支撑起一场大规模的地面战争吗?总司令,现实一些。”
贾法里低着头不吭声了,空运没这个实力,海运就更搞笑了,波斯湾现在瓦立德能有一半的话语权,而红海……瓦立德控制的沙特皇家海军又不是吃素的。不走这里?那得去好望角绕一圈。
侯赛因小声问苏莱曼尼,“将军,表面上走公开的通道,暗地里再派一部分人渗透进去?或者进去之后行动上可以灵活一些?”
苏莱曼尼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
“侯赛因,瓦立德是傻子吗?既然他敢这么说,那么他一定还有别的后手。
北部四省现在都归他所控制,边防、情报、基层治理都是他的人。我们大部队公开通过,人数和装备都对得上,他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如果我们敢玩阴的,多派几个人进去,或者在进去之后搞一些小动作的话,他就会马上发现。
到时候他可以随时‘发现异常‘,‘出于安全考虑’关闭通道,并且指责我们有不轨之心。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你觉得我们的军队在他的地盘上打得过他那几支武装到牙齿的部队吗?”
他叹了口气。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单行道。只能按照他所规定的那样去做。”
贾法里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么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他妈的就不能动了吗?眼睁着ISIS坐大,眼睁着战略走廊被切断,眼睁着真主党哈马斯倒向瓦立德,那么我们干脆收拾好行囊回波斯高原种地去吧。”
鲁哈尼也火了,“总比跳进一个明摆着的陷阱,被人当作枪使,最后死无葬身之地要好。”
“你这是懦弱、绥靖!”
“这就是莽撞,就是拿国家的命运来赌博!”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比刚才还要厉害。苏莱曼尼以及设拉子想要劝阻都插不上话。侯赛因站在旁边,他只想消失。
直默不作声地捻着念珠的哈梅内伊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