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动作就让贾法里、鲁哈尼闭上了嘴。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领袖。
哈梅内伊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桌子上的那份军事情报报告。
他看了很久。
“你们的争吵诠释了他的第三层用意。”
贾法里、鲁哈尼也是一愣。
哈梅内伊抬起头来,向大家扫了一眼,“他是想借这件事情来分化我们伊朗的内部。”
“军方想要出兵、想要拯救叙利亚、想要保护战略走廊。文官与教士,忌惮舆论风险,担心消耗国力,主张收缩自保。”
“这条通道,就像一根刺,扎进来。无论我们最终选走还是不走,内部都会因为这条通道的存在,产生更激烈的分歧,更深的撕裂。”
他看向贾法里,又看向鲁哈尼。
“走,文官派会指责军方鲁莽中计,消耗国本。不走,军方会抨击文官懦弱短视,坐视战略利益流失。吵来吵去,内耗加剧,决策迟缓。这是瓦立德想看到的。
一个内部争吵不休、行动迟缓的伊朗,对他构不成威胁。”
设拉子长叹一声,“算计被我们看出来了就不是算计了,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哈梅内伊摇头,“大阿亚图拉,瓦立德这不是算计。”
一颗念珠拨动之后,他缓缓说道,“这是阳谋。”
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其实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是当他站起时,没人敢出声。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中东地图前,目光落在上面。
“从瓦立德提出萨拉丁叙事,整合爱资哈尔,吞并卡塔尔,到打击ISIS,拿下伊拉克北部,他做的这一切我们心知肚明”
哈梅内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他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区强国。是一,是一个大阿拉伯国家,甚至,帝国。”
他转过身,看向鲁哈尼,“总统阁下,这意味着什么?”
鲁哈尼没说话。
哈梅内伊替他回答,“意味着我们波斯人,我们什叶派主导的伊朗,是他天然的敌人,是他帝国版图上必须拔除的钉子。我们和他,,迟早有一战。不是现在,也是将来。”
他看着鲁哈尼问道,“总统阁下,如果我们现在收缩回来,关起门来发展经济,你认为,我们拼得过他吗?”
鲁哈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哈梅内伊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拼不过。”
“我们被欧美制裁了这么多年,经济凋敝,技术封锁,民生艰难。瓦立德呢?他是能源霸主,手握定价权。他是世界经济的宠儿,中美俄法都和他做生意。
甚至,根据那份该死的能源六方协议,我们伊朗未来的能源出口结算,都要在他的阿布扎比眼皮子底下过。”
“经济上,我们没胜算。拖下去,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贾法里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所以领袖,我们必须抓住机会,在叙利亚挡住他。”
哈梅内伊看着他,问道,“总司令阁下,如果借用北部四省的道路进入叙利亚的话,你的作战目标又是什么呢?”
贾法里没有犹豫,“第一,帮助巴沙尔政权稳定东部,打击ISIS,防止局势完全失控。
第二,在叙利亚东部,特别是靠近伊拉克边境的地方,建立我们的军事存在和根据地,巩固‘新月地带’陆桥,保证对叙利亚、黎巴嫩的影响。”
哈梅内伊点了点头之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么瓦立德同意了吗?”
贾法里一愣,问道,“同意什么?”
“同意在叙利亚设立据点。”
贾法里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苏莱曼尼。
苏莱曼尼脸上只有苦笑。
哈梅内伊替他回答说,“他不会同意的。他所允许的是打击ISIS、解救叙利亚人民。他并没是允许你‘建立根据地’、‘巩固陆桥’。他说的是酌情补给物资,并没有说要支持你长期驻扎在叙利亚。”
看着贾法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说道,“你说,如果进去之后真的开始修建据点、部署长期兵力、扶持亲伊朗的民兵组织,瓦立德到时候出来站出来,说‘伊朗违约,滥用通道,意图在叙利亚扩张势力’,然后单方面关闭通道,甚至联合其他势力对你进行驱逐或者围剿,你怎么办?”
贾法里目瞪口呆。
“他敢!”他话是这么说,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哈梅内伊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苏莱曼尼刚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一点。”
“哈马斯、真主党的情况为什么不稳定了?开始观望甚至可能倒向瓦立德?”
他自问自答道,“瓦立德有钱又有宗教声望,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属于阿拉伯人,而我们则是波斯人。”
这句话戳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伊朗人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也是他们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
“瓦立德想要建立的大阿拉伯帝国,核心内容就是‘阿拉伯民族的复兴和统一’。
这面旗帜对于哈马斯、真主党的阿拉伯人来说,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以前没有强有力的人来举起这面旗帜,他们可以跟着我们,为抵抗以色列、为什叶派事业而战。
但是现在有了。而且这个人比我们更有钱、更有势力、更有宗教光环、更有地缘前景。”
设拉子第一次在哈梅内伊脸上看到了疲惫和无助。
“血缘、文化、语言的纽带比宗教派别更加牢固。
瓦立德还没有大规模使用这个大杀器的原因是他需要歇一歇。
但是当他举起‘阿拉伯大义’的旗帜的时候,纳斯鲁拉和哈尼亚们就会很为难了。
继续跟着我们就是背叛阿拉伯民族。倒向瓦立德就是背叛什叶派兄弟。
但是如果我们一直衰弱下去,瓦立德一直变强的话,那么这道选择题的难度就越来越小。”
房间里就连贾法里都说不出话来了。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哈梅内伊又坐了下来,眼睛又半睁开的捻着念珠。
“叙利亚,我们去。”
贾法里猛的抬起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让所有人都怀疑领袖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几秒钟之后哈梅内伊又说道,“北部四省的通道,我们也需要借用。”
睁开眼睛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贾法里、苏莱曼尼身上,“你们放手去做。组织部队、制定计划,并且尽快通过公开渠道向伊拉克方面提出借道申请。我们要以‘伊朗志愿反恐部队’的名义进入叙利亚,帮助打击ISIS、保护平民。”
“但是要记住以下几点。”
“第一,公开行动,在反恐和人道主义的范围内进行。不主动建立永久性的军事基地,以免给瓦立德留下把柄。我们所追求的是存在和影响力。”
“第二,进入之后要灵活地处理和巴沙尔政权、俄罗斯以及当地的部落之间的关系。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做出让步、妥协来换取他们的支持和掩护。要善于利用叙利亚内部存在的各种矛盾为自己活动提供条件。”
“第三,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准备好几条逃生路线以及隐蔽的补给线,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瓦立德给的篮子里。如果通道发生变化的话,要能够使一部分核心力量存活下来,或者转移到地下去。”
贾法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莱曼尼也低声答应道,“明白,我们会小心行事的。”
鲁哈尼却急了,“领袖,这样下去不是要往火坑里跳了吗?不管怎样,消耗都是存在的。国内经济怎么发展?民生怎么办?”
哈梅内伊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说,“因此我们要改变策略了,总统阁下。”
鲁哈尼一惊。
哈梅内伊说,“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主要的战略就是依靠俄罗斯来对抗美国,并且在中东支持什叶派盟友,形成一个抵抗轴心。
到目前为止,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俄罗斯有自己的考虑,并不是无条件的支持我们。瓦立德的兴起使我们陷入东西两面受敌的境地。”
他把手指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不能再只死在一根树上了。”
鲁哈尼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也跟着变了一下。
哈梅内伊看着他说道,“你准备好之后,最近去中国一趟。”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哈梅内伊说,“过去,我们只把中国看作重要的经济伙伴,并没有把它纳入到核心的战略制衡体系中来。”
“瓦立德的策略就是深度绑定中国,经济、能源、基建,甚至部分军事技术的合作。依靠中国支持,他很快完成了国内建设以及军队力量的增长。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呢?”
看着鲁哈尼,他又说,“中国需要能源、需要市场、需要稳定西部边疆。我们需要投资,要有技术、要打破制裁、要有可以平衡瓦立德以及美俄的战略支点。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这次去的时候,不要只谈石油买卖的事情。要谈的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基础设施、工业投资、科技转让、金融结算、安全领域有限的合作。
要让中国看到,一个稳定的、繁荣的、和中国友好的伊朗,对于他们的战略意义并不比瓦立德的海湾联盟小,因为我们就在他们的路上。
他们一定会希望看到中东有一个可以制约瓦立德的力量,防止一家独大。
我们不需要中国站队,只需要他们给我们提供实际的经济、技术上的帮助,使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去坚持下去,并且有足够的资本来和瓦立德周旋。”
鲁哈尼听的心潮澎湃,但是还是有些顾虑,“这会不会激怒俄罗斯?”
哈梅内伊摇摇头说,“俄罗斯会不高兴,但是不会翻脸。他们更希望我们能在叙利亚牵制瓦立德以及美国。”
“至于将来……”
“将来太远,先顾眼前吧。”
第737章 壕中壕的游艇派对
8月下旬的波斯湾,海水蓝得好像经过了PS处理过的宣传照片一样。
瓦立德在“阿卜杜拉国王号”的顶层甲板上的遮阳棚里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宾客名单。
327个名字。
每个后面都有父亲的姓氏、家族、年龄、目前所担任的职务或者军衔,并且在各自的家族里继承的顺序也写在上面。
开国君主伊本·沙特当年留下了三十六位成年王子,如今繁衍出的第三代成年王孙每家都收到了他的那份烫金、印有阿联酋国徽和沙特王室徽章并列的邀请函。
标题用的是手写的阿拉伯文,“庆祝乌玛护教军团荡寇大捷暨沙特家族荣耀晚宴”
落款就比较简单了,“瓦立德·本·哈立德敬邀”,主要是现在瓦立德的头衔太长了。
“都已经发出去了吗?”
瓦立德没有抬起头来。
小安加里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外,“所有的都送到了。殿下。”
“利雅得那边有什么样的反应?”
“王储办公室已经收到了,但是还没有回复。穆罕默德殿下的办公室也是一样的。”
瓦立德笑了,他把平板递给小安加里,转身面向大海,手扶着栏杆,海风吹起他白袍的衣角。
“没有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如果他们真的敢公开说出‘不准去’的话,那就很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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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雅得王储宫。
书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是穆罕默德觉得有点闷。看到手里的请柬,心里就堵得慌。
“波斯湾游艇庆功宴,恭贺‘乌玛护教军团’大捷,彰显沙特家族荣耀,特此邀请家族兄弟共襄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