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瓦立德·本·哈立德，阿联酋的埃米尔，现在我接受了哈马德·本·伊萨·阿勒哈利法阁下及巴林人民的请求。”
“自即日起，巴林正式成为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第九个酋长国，享有和其它酋长国一样的权利与义务。巴林将由阿联酋中央政府直接管辖，以保证其的稳定、繁荣与发展。”
“哈利法家族为巴林的和平过渡做出了选择，他们将会以阿治曼部落的新成员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其合法权益将会得到保护。”
“任何企图破坏巴林稳定、抗拒合法过渡的行为，都将会被视作是对阿联酋和乌玛共同体的挑衅，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打击。”
“愿真主赐福巴林，赐福乌玛。”
第743章 剑体无尘，心锈当除
讲话时间不长，但是信息量巨大。
巴林乃至整个海湾、整个阿拉伯世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头晕目眩。
昨晚一切正常，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巴林就变了天？本哈马德已经死了。国家不存在了。加入阿联酋。
街上，阿联酋的旗帜、阿治曼部落的旗帜已经取代了巴林的王旗。全副武装的阿联酋士兵在巡逻，但是没有打扰到人们，反而很快地清理了夜间骚乱留下的痕迹，恢复了秩序。
普通民众在震惊、迷茫、窃窃私语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对于大多数巴林人来说，尤其是什叶派占多数的普通民众而言，感受就更加复杂了。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逊尼派王室统治着国家，国内教派矛盾如同地下的暗火一般，美国的大兵来来往往，生活过得去，也算安稳。
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统治家族更换了领导人。确切地说是没有国家了。巴林王国已经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名词，现在他们属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巴林酋长国”。电视里，老埃米尔哈马德声泪俱下地宣布放弃家族统治权，加入了阿联酋。
那个‘乌玛守护者’、‘真主之剑’、‘别人家的埃米尔’现在也是他们的埃米尔了，正抱着孩子，被一群同样年轻的沙特王子簇拥着，宣布新的统治。
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真实，好像在看一部荒诞的电影。
但是街上发生的变化是真实的。阿联酋和阿治曼的旗帜在飘扬，巡逻的士兵换成了穿着陌生迷彩、装备精良的阿联酋士兵。王宫周围被围了起来，但是其他地方却井然有序，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没有枪声，没有骚乱，只有一种被强行控制之后的窒息般的安静。
什叶派聚居区的一家茶馆里，几个老人端着早晨的第一杯茶，互相看着对方。
“这样就算完了吗？”
另一个老人叹了口气说，“本哈马德死了，老哈马德认输了吧，还能怎么样呢？人家军队已经打进来了，一夜之间，兵不血刃。你又能怎么办呢？”
一个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但是……那都是沙特人、阿联酋人。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这个问题就是什叶派民众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
2011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时沙特派兵进入，帮助哈马德国王镇压什叶派抗议，血流成河。现在来的人虽然不是全部都是沙特军队，主力是阿联酋的阿治曼旅，不过谁都知道背后是瓦立德，而瓦立德是沙特亲王，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不还是外部逊尼派势力的介入吗？并且这次介入要更加彻底，直接吞并了。
恐惧、猜疑之气在巴林国内四处传播。
但是也有不少年轻人的想法不同。
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手机上划拉着，“看看新闻。瓦立德埃米尔……他在伊拉克，在阿联酋，好像对什叶派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他还和什叶派的大阿亚图拉一起发布了法特瓦。”
旁边马上有人反驳道，“那就是装样子的。他是沙特亲王！沙特是什么国家？瓦哈比派的老巢！他们会真正接纳我们吗？”
年轻人争辩，“本哈马德篡位，并且还和以色列勾结，这是背叛。瓦立德所用的理由是‘背弃乌玛’、‘刮除锈迹’，听上去……至少不像单纯针对我们什叶派的。”
另一个一直沉默看瓦立德之前的演讲视频的年轻人插嘴了，“他在全球穆斯林长老会上说要超越教派隔阂。他也是这么做的，在伊拉克推动了北方四省的改革，在那里也有什叶派、库尔德人……也许他真的不一样？”
茶馆里争论了起来。
麦纳麦、锡特拉、巴林各个城镇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人们大多选择观望。
反抗？怎么反抗？又拿什么去反抗？阿联酋的坦克、装甲车停在了主要路口。不反抗的话。心里的那根刺，2011年血海深仇，可以这样算了么？
此时新的广播、电视通告也开始循环播放。
第一，巴林已经加入阿联酋，原有的法律在没有修改之前仍然有效，社会秩序要保持。
第二，原来的巴林政府公务员、警察（没有涉及案件的人员）暂时留任，协助过渡管理委员会的工作。
第三，从现在起设立“巴林过渡期民生和稳定办公室”，由阿联酋中央政府直接管辖。办公室将在三天之内开始对全国的基础民生设施进行检查和保障工作，保证水电、食品、医疗等供应不会受到影响。
第四，宣布大赦。除了本哈马德政变的核心集团以及涉嫌严重刑事犯罪的人之外，原来的巴林政府和军队中的大部分人员，只要宣誓效忠新的政府并且配合交接，过去的事情不予追究。
第五就是宣布成立“巴林教派与社会和解筹备委员会”，由阿联酋中央政府直接派遣特使主持，邀请巴林本地逊尼派、什叶派社区中有威望的长老、学者、社会活动家参加。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就是对2011年事件中的受害者进行抚恤和历史和解，并且研究制定出一个可以让所有的公民，不论宗教信仰如何，都平等地享有经济机会以及政治权利的方案。
最后一块大石头掉进已经很不平静的湖水中，掀起更大的波浪。
“抚恤？历史和解？”
“平等权利？”
“他们真的会这样做的吗？”
“别怀疑，瓦王从来都是如此！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听其言观其行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质疑的声音仍然很大。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这条直接戳到了巴林社会最深处的伤痛，也指出了最根本的矛盾。瓦立德没有回避，反而把它摆在了台面上，并且许下要解决它的诺言。尽管很多人认为这只是他用来收买人心的一张空头支票，但是至少，他给人们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哈利法家族一味镇压、也不同于2011年血腥镇压的“可能性”。
对于什叶派民众来说，他们长期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经济状况也普遍较差，所以即使只是一张画出来的饼，也足以按下很多什叶派民众的反抗情绪，选择“看看再说”。
毕竟，再坏还能坏过本哈马德那个试图引入以色列、可能让巴林变成大国博弈棋盘的疯子吗？坏过2011年让那些亲人倒在血泊中的老萨勒曼吗？
观望的成本最低。而新的统治者给人们的第一项承诺就是直接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以及未来的生计。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巴林王宫最高处的城墙上，瓦立德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左手抱着法赫达公主，小家伙被这么多的人吓到了，瘪着嘴想要哭，被瓦立德轻轻晃了一下，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下面。右手拉着小萨勒曼，男孩挺直了小身子，尽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是眼睛里仍然流露出紧张和兴奋。
他们后面跟着图尔基、马吉德、费萨尔等三百多位沙特王子。他们也沐浴在晨光之中，经历了昨天一夜的紧张、血腥与震撼之后，此时站在胜利的顶峰之上，俯视着脚下刚刚易主的城市与海湾，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豪情与疲惫一起涌上心头。他们参与了历史，改变了历史。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王子，而是“从龙功臣”，是瓦立德权力核心的一部分。
瓦立德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胜利演讲。他只是对着下面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聚集的一些民众和全球媒体的镜头，举起了手中的阿杰拉布圣剑。
瓦立德没有立刻放下长剑，他抬声开口，声音透过扩音设备，清晰传遍王宫广场，顺着电波送往千里之外。
“经过我和哈马德埃米尔的恳谈后确认，原本的阿杰拉布圣剑已经遗失，再也不可找回。但剑的真义，从来不在一块锈蚀或者完好的金属之上。”
城下一片寂静，无数人屏息聆听。昨夜王宫之中那场血腥清算的传闻已经悄悄散开，所有人都想听见，手握杀戮之剑的瓦立德，将要给出怎样一番说辞。
瓦立德手腕微抬，让平整光洁的剑身正对朝阳，没有半点锈迹的金属面反射出刺目的天光。
“旧的秘义已经湮没。那么今日，在此地，在巴林的城头，我瓦立德?本?哈立德，以我个人的名义，为这柄剑立下全新的训诫。”
这句话落下，人群之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以一己之口，为传世圣物重定寓意，这是极大的僭越，也是极大的魄力。身后三百多名沙特王子呼吸一滞，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柄长剑之上。但貌似也说的通，因为真正的圣剑已经不在了。
瓦立德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金属可以打磨抛光，可人心滋生的恶念与背叛，必须由剑锋荡涤。”
“剑体无尘，心锈当除。”
他慢慢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之后继续说道，“古阿杰拉布已经找不到了，但是它所代表的道义是不会消失的。”
“背信弃义就是心之锈。篡权囚亲就是心之锈。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勾结域外异邦，出卖乌玛同胞，就是心之锈。用教派来制造隔阂，用权势来压榨庶民，也都是心之锈。”
“金属可以被磨光、抛亮，但是人心中滋生的恶念和背叛，只能用剑锋来荡涤。”
“从今往后，这便是锈剑的真义。不问古卷如何记载，不问旧人作何解读。凡滋生此等心锈之人，便是此剑出鞘的理由。”
“它已不再是某一个家族私藏把玩的古董，也不是部族在谈判桌上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它就是一把审判之剑，用来审判共同体中所有的背叛和贪婪。”
“如果有人违背了信义，撕裂了乌玛，欺凌同胞，不管他处在什么样的地位，掌握着什么样的权力，‘心锈’滋生之日便是此剑出鞘之时。心锈不除，圣剑不归！”
“以真主之名。”瓦立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播开来，“巴林的锈迹已经去除。”
圣剑归鞘。但是大家都记得它出鞘的时候寒光四射，以及它所代表的意义。
“从今天开始，巴林将会迎来新的开始。它将会成为阿联酋大家庭中的一员，将会成为连接海湾两岸的和平与繁荣之桥。”
“我承诺！正义将会得到伸张，伤痕将会得到治愈，所有的遵纪守法、热爱这片土地的巴林人都会得到公民应该享有的权利和尊严。”
“哈利法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是巴林人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把法赫达公主抱得更紧一些，让小萨勒曼站得更前面一些。
这个姿态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代表了传承、武力以及统治者的身份。
没有欢呼声。城下的人们仍然很沉默，眼神也很复杂。但是那种一触即发的对抗情绪，在这样简洁有力的宣告之下，似乎稍微被压制住了。至少他没有炫耀武力，也没有羞辱失败者，老哈马德还活着，家族也得到了安置，而且给了人们一个关于“正义”与“权利”的许诺。
对于惊魂未定的人们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让他们先喘口气，然后再看。
利雅得王宫。
老萨勒曼是被人从床上叫醒的。
当听到紧急汇报之后，得知瓦立德奇袭得手，斩杀本哈马德，逼降老哈马德，一夜之间将巴林并入阿联酋，并且阿联酋军队已经完全接管了巴林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发软，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侍从惊恐地上前搀扶，“王储殿下！”
老萨勒曼挣扎着，用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把侍从们赶走之后，踉跄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带有一丝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利雅得刚刚苏醒的城市景象，足足愣了半个小时。
脑海里翻江倒海。
愤怒，自然是有的。瓦立德叕一次的把利雅得、把整个沙特王室都当作棋子来用，瞒天过海，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恐惧，更是当然的。这小子的手段太狠、太快、也实在是太绝了。复刻伊本先王的传奇，悄悄潜入巴林王宫，亲手杀死本哈马德，并且凭借胜利的气势逼迫老哈马德投降，吞并了整个国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对美军基地的利用更是神来之笔。这份谋略、胆魄和执行能力都使他感到后背发凉。
无力？这是这时心中最重的。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怎么办呢？
对瓦立德进行公开谴责？这就等于让沙特自己出丑，承认王室对如此重要的军事兼并行动和几百个王室成员已经失去了控制，会让沙特在国际上成为笑柄。
默许？这就等于正式承认了瓦立德在波斯湾南岸的霸权，承认他拥有超过利雅得的影响范围的独立王国。派兵去抢夺吗？不说打不打得过以逸待劳的阿联酋，国际舆论、美国的态度、海湾国家其他成员国的态度又该如何呢？
另外，昨天晚上参与行动的王子们以及他们的家族和瓦立德绑在了一起，利益相关。那些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米虫王子，而是各家真正的核心王子，甚至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对他们的攻击立马就会开启内战。
左思右想一番之后老萨勒曼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瓦立德这一剑，不仅刺穿了巴林，更是向整个沙特王室的一种亮剑。他的根基、他的武力、他的威望、他的大义名分，都已齐备。
沙特王室或者直白的说就是他自己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指挥”或者“制约”他了。
在得到各家核心王子的拥护后，苏德里系把控的效忠委员会已经名存实亡了，逼急了瓦立德可以直接联合各家废掉效忠委员会。
相反，从现在起，沙特在很多问题上，恐怕要听瓦立德的了，在有关海湾东部和波斯湾的事情上尤其如此。
而最要紧的是，瓦立德抱着的是他的孙女，手里牵的是他孙子，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小儿子。
而那个大儿子，到现在还没出现。
老萨勒曼终于发出了一阵苦涩的笑声。
他慢慢转过身来，对一直躬着身子等待着、满头大汗的侍从和幕僚们说，“以王室办公厅的名义发出一份声明。”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对巴林昨天晚上发生的政治变动表示已经知悉。”
“强调沙特王国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之间深厚的兄弟情谊……以及共同维护海湾地区安全稳定的承诺。”
“哈利法家族的决定沙特王室表示尊重。”
“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确保巴林平稳过渡，保障平民安全。”
说完，他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知悉”、“尊重”、“呼吁”等等都是最中性的、最无力的、最回避实质的词。
这就表示默认。
默认瓦立德的胜利、巴林的易主以及海湾格局的天翻地覆。
幕僚们互相看了看，但是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他们默默退出去，去起草一份注定会引起国内外各种解读的屈辱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