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51节

  年轻一点的阿扎姆,其实也不年轻了,今年66岁的他,是法塔赫首席谈判人,见到瓦立德的这种可以说是傲慢的做派并不意外。他都不意外,79岁的阿巴斯就更不意外了。如果拿故交什么的说事,瓦立德这个埃米尔到哪儿都得先叫爷爷、伯伯的,中东这个地盘上,辈分终究是靠话语权说话的,如果今天瓦立德能够给出实际上的援助,阿巴斯表示就算让他喊瓦立德一声兄弟甚至叫叔叔,他都不介意。

  “埃米尔殿下,日安。”

  阿巴斯的声音有加沙地带那种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沙哑感。瓦立德终于抬起眼。这位法塔赫主席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缝了两遍线,线头颜色不一样,一截白的,一截偏灰。谁缝的?他自己?他老婆?某个在难民营里开了三十年裁缝铺的老太太?

  瓦立德抬了抬手,笑着示意他们对面坐,小安加里安排着茶水。

  阿巴斯坐下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那种撑着借力的姿势瓦立德见过很多次,老人坐在年轻人对面,开口之前先要摆正自己的膝盖、坐垫、还有尊严。顺序很重要。膝盖先摆正,坐垫其次,尊严最后。尊严这东西,摆得太早显得急切,摆得太晚又显得卑微。

  一边扯着寒暄的话忆当年与塔拉勒亲王的往昔岁月稠,阿巴斯一边打量着会客室,不得不说面前这小子比他爷爷塔拉勒亲王还要会享受。

  会客室确实能把人闪瞎。不是打比方,而是字面上的意思阳光从落地窗射入,落在水晶吊灯上,被分成无数片,然后又掉在镀金边框的镜子上、大理石壁炉上、波斯地毯上的金线纹理上,仿佛一场永不停息的烟火表演。阿巴斯眯起了眼睛。拉马拉办公室里昏暗的灯光使他习惯了,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缝,灯泡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就像一个奄奄一息的生命一样。就连马桶圈都是旧的,上面有裂痕,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里的马桶圈应该也是镀金的,但是他没有机会去验证,也不想去验证。验证什么呢?证明了他和这里之间存在差异吗?验证了他代表的东西和这个地方代表的一切之间的鸿沟吗?

  这种反差只会让他的心里面更堵的。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多少次呢?一千次、一万次。巴勒斯坦事业就是阿拉伯世界的一面旗帜。红色的,边上镶着黑色、绿色和白色三种颜色,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道道德的高地,是全人类的良心,是每个阿拉伯孩子在学校的课本上读到的有关勇敢与牺牲的故事。那么现在呢?旗帜还在,但是旗杆已经生了锈,布料也褪色了,一吹就会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是旗帜发出的,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就像一个被抛弃了、正在腐烂着的东西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口号喊得震天动地,从开罗到大马士革,从贝鲁特到利雅得,每一个领导人都有一份关于“兄弟情谊”的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但是落实到实处的支持呢?掰着手指头就可以计算出来。有时候掰完了之后,手上还会剩下几根。这几根手指可以做些什么呢?可以指出方向吗?可以扣动扳机吗?还是只能用来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瓦立德埃米尔殿下”,阿巴斯没碰面前的茶水,“我这次来是想谈一谈我们的事情。”

  他是带着一肚子苦水来的阿布扎比。苦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积攒起来的,它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从加沙难民营到拉马拉办公室,从第一次中东战争到昨天早上喝的凉咖啡,每一口都有点苦涩,不难咽下但是每一口都不那么痛快。

  “你们的事情”,瓦立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急不缓,像数茶里的薄荷叶一样。一片、两片,“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在谈论你们的事情。他们来谈了,他们走了,你们换了一批人之后又继续谈。”

  阿巴斯的十指紧紧的攥在一起。瓦立德发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应该是戴了很长时间的戒指留下的。为什么摘掉呢?离婚了?当然不是,那其实就是一种政治姿态:你看,我跟你们这些世俗的统治者不一样,我不需要戒指来证明什么。

  “殿下,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阿巴斯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摊开旧账本的感觉,“我们谈了很多年,但是很少有落地的东西。”

  “落地的东西?”瓦立德把头转向了窗户外面。一只白海鸥停在棕榈树上转了下头就飞走了。转头的动作非常快,应该是出于一种警觉的本能。“你指的是子弹掉在地上,还是口号写在纸上?”

  “殿下!”,阿巴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好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生存、尊严和土地。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西岸的定居点也在不断扩大。加沙的封锁仍然存在。耶路撒冷的归属问题……”

  “阿巴斯主席先生”,瓦立德打断了他,“我知道西岸的定居点还在扩大,我知道加沙的封锁没有解除,我知道耶路撒冷的阿克萨清真寺每天都有犹太定居者在周围走来走去。”放下茶杯,“但是这些事情,你要和我谈,有什么用呢?”

  阿巴斯看着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茶水里漂浮着的薄荷叶在阿巴斯面前的杯子中轻轻的旋转着,就像一艘迷失的小船一样。瓦立德突然想到小时候祖父塔拉勒亲王曾经说过的话:薄荷茶放凉之后涩味会加重三倍。但是有的人就是喜欢喝凉的,因为他们的味蕾已经习惯于涩的味道了。阿巴斯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习惯于涩味,并且依赖涩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吗?

  “殿下,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可以坦白地跟您说”,阿巴斯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好像被压扁了一样,“1948年,我们输了。但是输的原因中,有多少是由于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呢?”

  瓦立德的手指停了下来。之后就以不同的速度敲打起来。节奏比较快,有一种不耐烦的等待。

  “第一次中东战争中,阿拉伯七国联军虽然在兵力和装备上占有优势,但是仍然被以色列打了个大败。然后发生了什么呢?约旦军队趁机占领了西岸和东耶路撒冷!1950年的时候,他们就直接吞并了西岸!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不承认,只有英国。约旦人趁乱占领了应该属于巴勒斯坦阿拉伯国家的土地!西岸九成以上都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约旦本土是贝都因人,是外约旦部落,根本就不是一个民族!整个英属巴勒斯坦托管地就是我们的祖国!”

  发出咆哮的人并不是阿巴斯,而是阿扎姆。他心里的话已经很久没有说出来了。很久是多久呢?64年。或者是更久,从祖父这一辈开始就一直憋着,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就像一种遗传病一样,也像一种无法治愈的慢性疾病。

  会客室里面很安静。那段时间很长,长到阿巴斯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听到窗外的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瓦立德没有生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没有风的湖一样。但是还是点了一下头。点头的角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一下子下巴微微下垂。

  “所以你是想说,从很早以前起,阿拉伯国家就将你们的土地当作棋盘,把你们当作棋子了吗?所以你是想说,约旦吞并了你们的土地,你们就发动‘黑九月’,把安曼变成战场?约旦接受了你们,那么你们就把人家的王宫当作靶子?这是‘棋子’对命运不公的一种反抗吗?是这个逻辑对吧?”

  阿扎姆噎住。

  他说过很多次,在法塔赫的内部会议里,在阿拉伯联盟的闭门磋商中。但是当着一个沙特亲王、阿联酋埃米尔的面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其实这些都是老黄历了,老到泛黄,老到边缘卷曲,但老黄历也是黄历,上面写的日期还在。日期是什么?日期是某种标记,是某种让人知道自己在时间中的位置的东西。而发生在老黄历的事件,让阿拉伯世界很多国家都明白了,接纳巴勒斯坦武装力量,等于把不稳定因素请进自己家门,是引火烧身,威胁自己的统治。

  但是从巴勒斯坦人的角度去看,正如阿扎姆所言,西岸地区本来就是巴勒斯坦的建国领土,是约旦强占了他们的领土。

  这就是一个怎么都打不完的罗圈架,因为这是英国搅屎棍‘一房多卖’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如果站在国家的角度来看,这题完全无解。

  “阿扎姆,你先出去。”

  阿巴斯知道,这不是顶牛的时候,阿扎姆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完全不吃他们这老一辈的打法,在来之前他们就做过预判,现在也不过是在执行第一预案,让两个领导人的对话,能够更无所顾忌一些,或者说,让阿巴斯能够说些更软一些的话,于是阿扎姆在情绪引爆失败之后便老实的退了场。

  “殿下,我承认……”阿巴斯的声音像门轴转久了开始发涩,“我们早期路线太激进,全盘拒绝以色列存在,甚至提出过合并约旦的方案。那直接得罪了以色列和约旦两股势力,四面树敌。内部派系撕裂,一边想独立,一边又依附泛阿拉伯主义,对周边阿拉伯王朝的领土野心缺乏清醒预判……”

  笑声打断了他的话,瓦立德的。

  “阿拉伯王朝的野心?”瓦立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阿巴斯,但他的眼神像某种无形的手按在阿巴斯的嘴唇上,让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嚼烂的面包。

  阿巴斯很想说“难道不是吗?”但这个时候他没这个脾气。

  因为今天从进门一开始他就发现了,坐在主位上的瓦立德并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白金长袍。

  那种在照片上出现过很多次的白金长袍,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阿拉伯世界的集体记忆里,像某种图腾。图腾是什么意思?图腾就是一种被崇拜、被赋予超自然力量的东西,是人们仰望却不能够企及的存在。

  瓦立德今天穿的是剪裁得很好的深色西服,深到黑色,像夜晚天空的颜色。夜晚的天空是怎样的呢?夜晚的天空很深远,很遥远,既让人向往又让人害怕。领带的颜色为深蓝,并且上面有暗纹,就像被风吹皱的海面一样。海面的情况怎么样?海面是变化莫测的,它是无法预料的,它看上去很平静,但是下面暗流涌动。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年轻的科技公司的CEO,而不是海湾里掌握着强权的埃米尔。

  这种违和感让阿巴斯感到很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都穿长袍的瓦立德今天见他的时候会穿西装。政治人物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见过很多埃米尔。老的、胖的、戴金表的、说话像吟诗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数茶叶的样子,让他想起特拉维夫大学某个研讨会上见过的以色列博士生。那种人后来去了摩萨德。

  过了十几秒后,瓦立德才开口说道,“激进的、单边的暴力行动,严重损耗了巴勒斯坦在国际上的道义资本,也削弱了阿拉伯各国为你们开战的外交合法性。另外,你们自身没有独立的军事力量。建国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阿拉伯联军的身上。但是各国各怀私心,没有谁会为巴勒斯坦牺牲自己国家的核心利益。”

  阿巴斯沉默了大概半分钟。那几十秒里能听见外面走廊远处某个侍从走过时鞋跟与大理石地面接触的清脆声响。

  作为后来者,他比谁都清楚前辈们犯过的错。那些错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像某种纹身,洗不掉,盖不住,只能在上面再纹一层,试图遮住,但遮住的只是表面,底层还在。还在那里,像某种伤疤,像某种提醒,像某种你无法摆脱但不得不与之共存的过去。

  “殿下说的没错”,他点了下头,下巴的皮肤松垮地晃动,“1948年到1973年,四次大规模战争,阿拉伯国家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是第四次中东战争之后,埃及直接选择了单独和以色列和谈,1979年的戴维营协议。埃及的核心目标从来就是收回西奈半岛,而不是解放我们。他们付了代价,然后发现自己付的代价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瓦立德笑了,“你所说的回报是什么?”

  阿巴斯的声音就仿佛是有人把一团棉花塞进了他的喉咙里一样,“我们国家的建立。或者说至少我们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瓦立德看着阿巴斯。老人的眼睛是红的,并不是因为哭了,而是因为没有睡好。缺少了几十年的睡眠,所以白天在做白日梦。

  “阿拉伯国家当初愿意联合出兵,是因为把巴勒斯坦问题当作‘泛阿拉伯的共同领土争端’。认为那块地是阿拉伯人的,被犹太人占据了,所以要去夺回来。这是阿拉伯国家的初衷。虽然我认为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约旦想吞并西岸、埃及想争夺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叙利亚盯着戈兰高地……但是这些都属于初心之外的东西,回到最根本处,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兄弟,或者说你可以这样认为,我们把巴勒斯坦地区看作是阿拉伯世界的固有领土,不允许以色列占有。”

  瓦立德的眼神平静得如同波斯湾最深的海水。平静并不是冷漠,而是比冷漠更深的东西。是看透?还是算计?或者是阿巴斯看不懂的、属于年轻人的一种笃定?

第751章 不可能!绝不可能!

  “埃及人、叙利亚人、约旦人,他们打了那么多仗,流了那么多血,但是转过头来却发现你们内部派系在争吵,路线在左右摇摆。今天要全面抵抗,明天又愿意坐下来谈判。阿拉伯国家流血、流汗、付出巨大的战争代价之后,回头一看,巴勒斯坦的底线又变了。

  而且你们只希望兄弟帮你们,但是从来没有想过兄弟帮了你们之后,你们应该怎样去感谢。不提领土争端的事情了,那都是英国人造成的,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你们让其他的阿拉伯国家人民怎么想呢?打胜了之后还要把他们的领土给你建国?阿拉伯国家的国内民众开始质疑,我们的孩子在战场上死去,是为了什么?所以从1973年开始,阿拉伯联军就再也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协同作战了。”

  阿巴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又合上了。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就是肢体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化刚才的信息。这样的话很刺耳,就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一样,又像是某种他不愿意听但是又不得不去听的声音。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至少在一些阿拉伯国家看来是“事实”。事实有多种,就像一块石头,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形状都不一样。瓦立德所见的是哪一种呢?是主观上认为的,还是客观上存在的呢?阿巴斯不知道,但是瓦立德看到的版本对他是不利的。

  “我们开始的时候走了一些弯路。殿下,但是我们在后面改变了路线”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因此之后,我们就放弃了激进的‘全巴勒斯坦统一’、‘巴约合并’等不切实际的主张,转而采取了成熟的‘两国方案’。以1967年的边界为依据,在西岸、加沙以及东耶路撒冷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家,并且承认以色列在1948年边界内的生存权利。我们不再觊觎约旦、叙利亚、埃及的一寸土地,彻底割裂并消除与周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领土争端,就是为了纠正早期路线所存在的致命问题。”

  他说得很真诚。诚恳到什么地步呢?诚恳到了他自己也开始相信的地步。带有悲壮的意味。悲壮是什么意思?悲壮就是明知结果不好但是仍然坚持下去,是对自己的一种感动,也是对自我的一种麻痹。这是法塔赫的主要路线,也是他所认为的唯一一条现实的道路。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妥协、退让、先保住能够保住的东西,其他的以后再说。但是以后又是什么时候呢?没有人能够知道。也许明天就会发生,也许永远不会。阿巴斯选择了相信以后,因为不相信以后,他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遗憾的是已经迟了”,瓦立德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好像在抖落肩上的灰尘一样,“当你们调整路线的时候,冷战已经结束了。你们错失了美苏争霸的最佳时机。或者说等到美苏争霸结束之后,你们才真正想明白这一点。美国不需要阿拉伯世界来对抗苏联了,以色列的战略价值也降低了,但是以色列已经强大起来了。桌子上的筹码已经不是原来的了。时间窗口有时候比路线正确更重要。”

  阿巴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难道不知道吗?苏联没有了,就像一座大山倒塌了一样,留下一片废墟。美国一家独大,阿拉伯世界四分五裂,每一粒沙子都认为自己是一块石头,但是被风吹散了。巴勒斯坦的牌越来越少,只剩下几张了,而且每张都皱巴巴的,边缘磨损,上面的图案也看不清楚了,让人逐渐感到陌生。

  今天他来就是想抓住瓦立德这根看上去最新、最粗的稻草。稻草是什么样的?稻草是溺水者最后的依靠,明知没有用但是仍然会去抓的东西。但是稻草可以救人的吗?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但是至少在抓住的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没有放弃,或者说,他在告诉自己并没有放弃。

  “殿下。”阿巴斯终于说话了,“我这次来,并不是单纯地要讲述历史。我是因为记得一件事情才来的,你祖父塔拉勒亲王在六十年代初就秘密支持过巴勒斯坦解放组织。”

  瓦立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的话,阿巴斯大概注意不到。但是瓦立德心里明白,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一次。

  “塔拉勒亲王在沙特国内属于开明派,他支持泛阿拉伯统一事业,他给我们提供过资金、联络渠道以及武器,他希望我们能够成功。”

  打出了爷爷牌。这张牌在他手里握了很长时间,边缘因为出汗而变得湿润,上面的图案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还在。这是他在来之前就想到的一个办法。塔拉勒亲王在一些老派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心目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地位并不是权力,而是一种光环。他赌瓦立德至少会吃这一套情怀。瓦立德自己也需要这样的光环。至于瓦立德到底吃不吃,阿巴斯不知道,但是必须赌一把,因为这是他手里的唯一一张牌。

  瓦立德把目光从阿巴斯脸上移开,转而看向窗台上的一盆绿植。那是一种耐旱的沙漠植物,叶子边缘卷曲,边缘有些枯黄。

  “关于我爷爷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少。”

  “那么殿下应该已经知道,泛阿拉伯兄弟情谊并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它曾经有过实际行动。塔拉勒亲王认为阿拉伯统一是有可能实现的,他认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问题就是我们的事业。为此他付出了实际的代价,在沙特王室中他曾经被孤立、被打压……”

  阿巴斯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该姿势带有疲惫的真诚,就像一个人把最后的一张牌摊在桌子上,不指望赢,只希望对方能看一眼。他说出“塔拉勒亲王”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好像含着一块热炭。他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1980年代在突尼斯的时候,他就见过阿拉法特如何用“打感情牌”的方式来对付摄像机,然后转身去向利比亚人要钱。那时候他就发誓自己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殿下,我是塔拉勒亲王曾经帮助过的事业的继承人,你是塔拉勒亲王的后代,继承了他所拥有的智慧以及威望。我们请求得到殿下的支持,继续支持巴解组织、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的正义事业。”

  瓦立德发现他的手上有几道老茧,并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而是握枪磨出来的。这个老人以前也是会拿枪的。什么时候才不拿枪了呢?1988年?或者更早的时候吗?

  阿巴斯的声音里有恳求的意思,但是并不是卑微的求救,而是一种绝望的坦白,“不是口头上的支持,我知道你们有很多口头上的支持可以提供。我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外交上得到支持、财政上得到援助、必要的武装、在国际舞台上为我们说话的平台。”

  瓦立德听了之后把一杯已经不怎么热的薄荷茶端了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时候他皱了下眉头。凉了之后涩味果然重了三倍。爷爷说的没错。

  他沉默了片刻,品味着这抹苦涩的味道。那片刻很长,长到阿巴斯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听到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鸟是什么样的呢?鸟是一种自由的生物,它可以飞翔,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地方。阿巴斯不是鸟,阿巴斯是一样被钉在地上的东西,像一棵树一样,根扎在泥土里,不能移动,只能等待雨水、等待阳光、等待一种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塔拉勒亲王”,瓦立德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稍微高了一些。“我的爷爷曾经支持过巴勒斯坦运动。他说过一句话给我,是在我小的时候。”

  阿巴斯往前欠了欠身表示尊重。那个动作让他的膝盖又发出一声轻响。

  瓦立德看着他的眼睛说,“阿拉伯人如果不能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团结起来的话,那么所谓的阿拉伯民族就永远只是一盘散沙的沙子,没有一块是石头。”

  阿巴斯的眼眶更加红了。不是哭,而是很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从这个出口里流出来。“殿下,塔拉勒亲王的精神……”

  瓦立德看着阿巴斯,目光像一个没有风的湖一样平静,“所以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帮助巴解组织。”

  阿巴斯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托起来了。他肩膀上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进门之后一直绷着的脸也放松了一些。

  “但是要我帮助你们的前提”,瓦立德等他这句话的尾音完全落进地毯里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就是你们要落实我和以色列签订的合作协议。”

  阿巴斯脸上刚刚松开的皱纹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一下就紧了起来。

  “协议是什么?”阿巴斯不明白。也可以说是他的耳朵可以听到声音,但是大脑却不接受这些信息。

  瓦立德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读说明书一样,“在叙利亚联合国控制区。阿联酋提供资金,以色列方面提供技术工人和工程师,巴勒斯坦方面,法塔赫也好,巴解组织也好,提供劳动力。三方合作,在一个工业园区里一起建设,一起搞建设、搞生产。美、俄、中、法四国将会作为见证人和监督人在协议上签字。”

  瓦立德的身体姿态并不像是在谈论援助,更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援助是单方面的,给予的,不求回报的。生意是双向的,是交换的,是双方都要算计得失的。瓦立德的姿态就是:这不是援助,而是生意。生意是什么意思呢?生意就是一种计算,就是一种“我付出这个,得到那个”的精确等式。

  阿巴斯不擅长做生意,他擅长的是道义、是情怀、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但是瓦立德想要的是生意。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瓦立德的说,“殿下。你让我和以色列合作?”

  阿巴斯脑子有点懵。懵并不是晕的意思,而是更深层次的一种状态,就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还在亮着,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协议?和他一生都在斗争的以色列?

  “并不是合作。你们提供劳动力,在叙利亚的土地上做实事。”

  “叙利亚的土地?”阿巴斯又说了一遍,好像在证实这几个字是自己听到的一样,并不是从一个噩梦中飘出来的。“殿下,那不是巴勒斯坦。那不是西岸,那不是加沙,那不是东耶路撒冷。即使把那片土地都建成了厂房,也无法换取我们的一寸故土。”

  瓦立德靠在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已经听过这样的话很多次了,并且并不在意再听一次。“我知道那是叙利亚。正因为是叙利亚,所以没有涉及到巴以领土争端。不提定居点,不提耶路撒冷,不提1967年的边界。只谈工程进度、只谈产品出口、只谈工人工资。”

  阿巴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然后又放下去。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就是肢体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化刚才的信息。

  “殿下,在来之前我已经预想好了几种情况。我已经预料到你会拒绝,也预料到你会提出条件。但是你所提出的这个……这个方案,它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么只能说明你的预想需要扩容了。”瓦王的歪嘴里面此时已经没有了痞气,而是裁决神座的威严。

  阿巴斯一直看着他。会客厅里有侧窗透进来的光,瓦立德的脸和肩膀都被照到了,但是他自己的脸大部分都在阴影中。

  “殿下,我来说说”,阿巴斯放慢了语速,“法塔赫几十年来对抗以色列的叙事主线是什么?就是反抗占领、反抗压迫、为我们的祖国而战。你现在要求巴解组织同以色列工程团队一起搞实业,并且是公开的合作,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代表着你们会被说成是投降、通敌”,瓦立德替他说完了,“哈马斯会利用这件事来炒作,巴勒斯坦内部激进派系也会把法塔赫钉在耻辱柱上。”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因为你们要钱。要就业。加沙地带的失业率是多少?西岸打零工的人有多少?你们那片土地上最缺少的是什么,口号、标语、纪念日。缺少的是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实际东西。”

  阿巴斯没有马上进行反驳。把“能让人吃饱饭的实际东西”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像一把钥匙插入一把生锈的锁中转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转动。

  “殿下,我能理解到你是为了巴勒斯坦人民的生计着想的。但是,”

  “你可以先不要着急说但是。”瓦立德抬起手来,手掌朝外,好像在挡着一条路一样,“给你一天的时间来考虑。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你给我答复。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我之后还要和哈马斯的人谈谈。”

  阿巴斯猛地抬头。他脸上的血像是重新流回了某些区域。“哈马斯?”

  “对,哈马斯。迈沙阿勒,哈尼亚,还有戴夫。他们应该已经到了阿布扎比了。”

  阿巴斯坐在那里,像是被人往肚子里塞了一整块冰。

  “殿下,你这是两头下注。”

  “下注需要两头,但是盘子只有一个。”瓦立德说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窗外。那只海鸥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在棕榈树更低的一根枝上,缩着脖子,像一个人在冷风中裹紧了自己的外套。“你只需要考虑你的那一头。后天给我答复。如果谈得成,我在叙利亚工业园区的第一批建设用地下个月就能批下来。”

  阿巴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像一根干木柴被掰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坐着的瓦立德,这种姿态在物理上让他高出一截,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刚才矮了一截。

  “殿下,我回去后会好好考虑。不过……我要跟你说一句,我对哈马斯的判断是,他们不会同意。我这个所谓的妥协派都觉得无法接受的方案,哈马斯不可能答应。绝不可能!”

  “那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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