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52节

第752章 老高,我觉得你在唬我

  阿巴斯走后,会客厅侧面的密室门被推开了。

  哈曼丹第一个出来,手里捏着一枚吃了一半的枣子,核还叼在齿间。跟瓦立德打过招呼之后就绕到吧台边自己倒了杯水,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拉希德跟在后面,边走边解开外套的纽扣,像是憋坏了,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百米。萨娜玛从密室的阴影里走出来时裙摆扫过门槛,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了几条不知道是什么的线,也许是某种密码,也许是某种涂鸦,只有她自己知道。

  高志凯的眼镜片在从窗子进来的光线下反出一片白,他摘下来用眼镜纸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阿卜杜勒最后一个出来,步子最慢,袍角拖在地上,经过瓦立德身边时低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殿下。”哈曼丹第一个开了腔,“你把和哈马斯密谈的消息告诉阿巴斯,这纯属是给他解压。他知道你在两头下注,他心里那根弦反而会松一些。因为万一哈马斯不同意,他就能拿这件事回去交代,你看,我没答应最疯的也没答应。”

  高志凯走到窗前,伸手去摸那盆沙漠绿植的边沿,那片枯黄的叶子在他的手指下折断了,“但是如果我们和哈马斯谈成了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哈曼丹愣了一下,“老高,我觉得你在唬我。哈马斯怎么会答应呢?那帮人的宪章上写的是什么?以色列必须被消灭,巴勒斯坦全境都是瓦克夫的土地,不接受任何妥协方案。你和那帮人谈过工业园区的事情吗?他们用的是火箭弹和你谈判,而不是用投标书。”

  高志凯笑了笑。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面对面的话几乎看不见。“但是我们可以让法塔赫觉得哈马斯已经同意了。”

  哈曼丹站在那里,大约三秒钟的样子没有动,之后才慢慢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阴的!”

  瓦立德摇摇头,“哈马斯一定会同意的。”

  这句话使得高志凯脸上的笑容也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停留在了绿植上面,仿佛被定住了一样,“殿下,你确定?”

  阿卜杜勒从后面走过来,慢悠悠的,就像一只已经知道答案的老猫,“殿下说的对。哈马斯一定会答应的。”

  拉希德皱着眉头,“今天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都喝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法塔赫最终会同意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法塔赫本身就是泛阿拉伯世俗民族主义的产物,它的核心底色就是‘先巴勒斯坦民族独立,再谈宗教’,伊斯兰教只是一种凝聚底层民众的文化符号,并不是立国的根本教法准绳。阿巴斯本人就是务实派的代表人物,他坐了这么多年的位置,妥协这两个字已经吃进了他的骨头里。用发展来谈,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转而对瓦立德说,“但是哈马斯是以逊尼伊斯兰教法作为最高纲领的组织,不承认世俗民族主义凌驾于信仰之上。他们的宪章上写明约旦河到地中海之间的整个巴勒斯坦土地不能分割,不承认以色列的任何合法性,最终目的就是把整个巴勒斯坦都建立成一个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这他妈的怎么谈?”

  阿卜杜勒等他说完了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好像在说一个不希望被外面的人听到的秘密,“外界普遍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哈马斯成立之初的壳子就是埃及穆斯林兄弟会在加沙的直属分支。”

  高志凯的眼珠子在擦了好久的眼镜之后亮了起来,“所以,当初判定穆兄会是异端的那次公议……”

  阿卜杜勒点了一下头,眼中流露出的敬意是很少见的,“殿下在发布那次公议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地雷。”

  哈曼丹听的云里雾里。“地雷是什么东西?说清楚一些啊。”

  阿卜杜勒像用手指在桌子上把每一个字都摆好了,“那次公议裁定的结果是,‘穆兄会以及其相关的组织’是异端。相关的裁量权在殿下授权的教法委员会。

  殿下主导的那次异端判定,完全扎根在瓦哈比-萨拉菲核心信条里,它准确地击中了穆兄会两个致命的教义缺陷。第一就是立国根基异端化。穆兄会创始人班纳本人就是苏菲教团的人,苏菲祈福、圣徒崇拜等宗教‘创新’被纳入了组织纲领中,违反了教义中唯一认主、杜禁止一切附加崇拜的原则。第二,政治路线与伊斯兰正统秩序相悖。穆兄会用跨国草根政党的方式提出全民普选来推翻世袭君主制,并用西方议会的形式来重新构建伊斯兰政权。

  按照正统的哈里发法理,经过教法认可的世袭哈里发王权才是真主授权的稳定秩序。穆兄会煽动叛乱、分裂乌玛、用人为的政治规则凌驾于沙里亚之上,这是对穆斯林共同体的重大分裂行为。”

  拉希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舒展开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是想说可以把哈马斯排除在‘相关’之外?哈马斯现在的纲领和路线和穆兄会并不完全相同。”对于教法这一套他确实不了解,但不影响他做出判断。

  阿卜杜勒笑了一下,“总统阁下聪慧!我们可以做本源剥离定性,让他们脱离异端。但是前提是他们听话。”

  哈曼丹听完之后,足足沉默了好几秒钟。他看了瓦立德一眼,又看了阿卜杜勒一眼,然后有点懵,“你们……你们在半年前就把这个东西准备好了?”

  瓦立德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准备是早就准备的,但是什么时候用,给谁用,要看时机。哈马斯可以用,黎巴嫩黎明力量也可以用,埃及自由与正义党行不行?突尼斯安纳赫达、约旦穆兄会、苏丹全国伊斯兰阵线等等,只要他们听话,我都会考虑。”

  “那哈马斯那边……你打算怎么说?”萨娜玛问。

  瓦立德把凉透的薄荷茶倒进花盆里,那盆沙漠耐旱植物的叶子颤了一下,“那就要看他们识趣不识趣了。阿巴斯今天穿的那件衬衫,第二颗扣子缝了两遍。一截白线,一截灰线。他自己缝的,还是他老婆缝的?安加里你查一下,这很重要。因为能穿带补丁的衬衫来谈判的人,要么真穷,要么真会演。哈马斯那边,我得先看看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

  小安加里躬身领命之后,瓦立德站起身来和萨娜玛往外走。现在他们要去拍婚纱照,西式的。不是因为萨娜玛崇洋媚外,而是因为他和程嘟灵拍了四套。第四王妃都拍了四套,正妃不拍个七套就说不过去了。这是规矩,和教义的裁量权一样,数字必须精确。为什么是“七”这个数字?因为这代表着创造与完美,朝觐绕天方7圈,萨法—麦尔瓦之间奔走 7趟,7个昼夜……好吧,萨娜玛表示,她就是要拍七套,如果不是7之后的神圣数字直接就是40,她一定会选更大的,因为她有很多套婚纱。尽管瓦立德根本无法分别这些婚礼款abaya长袍除了颜色和刺绣有什么区别,但是他明白老婆幸福他才能性福。

第753章 政治就是这么恶心

  阿布扎比的八月末,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辣。

  哈马斯的人来得比法塔赫低调。没有车队,没有随从,没有闪光灯。三个人从一辆黑色出租车里下来,像三个普通的商务人士,或者三个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游客。黑色是隐身的颜色,但迈沙阿勒知道,真正的隐身不是颜色,是让人即使看到你也不在意你的状态。这种状态在被摩萨德渗透成筛子的海湾君主国格外重要。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错了。

  离开车子后,迈沙阿勒发现他们三个才是最显眼的。那种格格不入不是衣服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经历、记忆,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痕迹。广场上到处都是外劳,巴基斯坦的、孟加拉的、尼泊尔的,穿着统一的工装,脸上有一种迈沙阿勒认不出来的表情。后来才知道那叫“希望”。瓦立德废除了卡法拉制度,给了归化的大饼,以前的现代化奴隶变成了建设者,通过劳动看到了明天。

  迈沙阿勒不想看。他转过头去望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那辆车已经融入了车流之中,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一样。

  “走吧”他说。

  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要干一些。想起加沙的地道,打了十几年仗的战士们脸上也有一种表情,并不是希望,而是更硬的一种东西,就像混凝土凝固之前的最后一秒。他不确定哪一个会更长久。

  广场上的阳光非常强烈,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迈沙阿勒后悔没有接受阿联酋的安排坐车去王宫,至少那辆车有窗帘、空调和不需要面对这些东西的黑暗。

  但是他后悔的事情更多。他刚才还想到过,那些外劳的表情是不是瓦立德想要给巴勒斯坦人看的东西。

  这个念头停了下来。哈尼亚在他左边半步的地方,感觉到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他。

  “没事”,迈沙阿勒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没事。只是道心有点崩。有很多原因,但是现在他不想去讨论。

  当哈马斯的三个人被带进来的时候,瓦立德依然没有起身。阿巴斯来了他都没有起身,做人要公平。坐在矮榻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为阿联酋迪拉姆,正面为国徽,背面是一艘传统的阿拉伯帆船。用拇指、食指夹住硬币的边缘,使硬币在手中不断转动。那样子很随意,就像在等人的时候打发时间一样。

  但是他是在看他们的走路方式。

  迈沙阿勒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眼睛没有在房间里转,一直盯着瓦立德身后半掩着的门缝。那扇门通向哪里,洗手间?走廊?还是另外一个密室?迈沙阿勒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那扇门是半开着的,而半开着的门比关着的门更加危险。

  哈尼亚跟在了他的左后方半步,步子比较短,好像留出了一定的空间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位置。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就像在人多拥挤的地铁里保护自己的口袋一样。

  戴夫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就是背脊挺得过高,这不是礼仪,而是加沙巷战中养成的习惯,在靠墙的时候脊椎要紧贴着墙面,才能感受到后面传来的震动。他把目光投向了房间内每一个地方,并且把可以移动的家具也纳入了观察范围之内,仿佛在进行地理测绘。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习惯了。一个从加沙巷战中走出来的战士,进入任何一个新的环境都会首先想到,“如果这里爆发战斗的话,我的掩体在哪里?”

  瓦立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仍然在玩着硬币,国徽和帆船在手中不断变换。

  三个人在小安加里的引导下坐了下来。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把桌子上的文件吹得纸边翘了起来。这些纸张都是空白的,或者上面只有些不重要的数字、日期。瓦立德故意这样做的。他喜欢看别人在遇到无用信息时的表现,有的人会装作很认真地去看,有的人会不安地翻动,有的人则会直接忽略。三种不同的反应所对应的性格也不同。

  迈沙阿勒坐在矮榻中间,哈尼亚坐在他的左边,戴夫坐在他的右边。三个人坐的距离差不多,精确到可以用尺子来测量的程度。瓦立德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确认,这些人,连坐下的位置都在计算。虽然他能够理解,他承认前世电视台里的画面多多少少会影响他的观感和第一印象,但是当他成为被计算的一方时,这种感觉就不美妙了。

  哈尼亚坐定之后,手很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尖对在一起,形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正对着瓦立德。那个形状很稳定,稳定到让人不安。戴夫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任何东西,包括面前的茶杯。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两团蓄势待发的弹簧。

  没什么寒暄,迈沙阿勒先开口,“殿下。感谢您愿意会见我们。巴勒斯坦抵抗事业,需要所有阿拉伯兄弟的支持,尤其是像您这样有力量、有声望的……兄弟。”

  兄弟这个词,有点烫嘴,特别是58岁的老人对着一个24岁年轻人说的时候。虽然他比起阿巴斯要小二十来岁,但是他的身份并不低,哈马斯最高政治领导人,哈马斯五人创始委员会成员,不过常驻科威特和卡塔尔,一辈子只去过加沙一次,代表海外流亡派。

  哈尼亚,哈马斯海外政治局在加沙的总代理人,连接多哈总部与加沙地面。

  戴夫,2012年贾巴里被暗杀后,戴夫正式成为卡桑旅最高指挥官,哈马斯全部武装力量最高军事主官,以色列头号通缉目标。

  瓦立德看着他们。迈沙阿勒的话客套,但也直接。直接是什么?直接是不绕弯子,是“我知道你知道我想什么,所以我不假装”。瓦立德听懂了。他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们。面对阿巴斯时是生意,面对迈沙阿勒时是什么?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和平,也许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有名字的状态。

  看了十几秒后瓦立德才开口,“三位都是巴勒斯坦的儿子,是战士。客套话我们省了。我直接说我的看法。但是有个问题我想先问清楚,亚辛创立哈马斯的时候,初衷是什么?”

  迈沙阿勒的眉头动了一下。这种开场方式不在他的预判范围之内,他预想的是寒暄,是试探,是某种渐进式的施压。但瓦立德直接跳到了原点,像一个人不问你今天吃了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出生。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解放巴勒斯坦的瓦克夫土地,武装抵抗犹太占领,守护阿克萨圣地。”

  瓦立德点了下头,硬币还在指间翻转,“那么亚辛创立哈马斯的时候用的是哪个组织网络?”

  迈沙阿勒不说话了。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条很细的血管在微微跳动,比正常脉搏稍微快一些。跳动得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两米的人才能感觉到。瓦立德已经注意到了。

  “埃及穆斯林兄弟会”,哈尼亚替他回答了,那声音里有一种不情愿的坦白,就像一个人被迫说出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一样,“但是那只是早期发展需要的‘外壳’。我们主要的是巴勒斯坦、圣战,并不是穆兄会的政治纲领。”

  “‘外壳’这个词语用的很恰当,我非常欣赏。那么我们就来谈谈这个外壳。”瓦立德把胳膊放在膝盖上,坐姿更像在交谈而不是谈判。硬币最终停在了他的手中,国徽朝上,“三位应该都知道,在几个月前,世界穆斯林长老会在我的推动之下,发布了关于‘穆斯林兄弟会及其相关组织’是异端的公议。”

  他看着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阿卜杜勒。

  老长老捻着念珠,慢悠悠的说道。慢悠悠并不是拖延的意思,而是一种节奏,一种经过时间考验之后的老式说话方式。

  “穆兄会创始人班纳,苏菲出身,其教义杂糅了‘比达’(宗教创新),圣徒崇拜,违背认主独一、严守赛莱夫先贤原初教法的核心。此为教义本源之偏。”

  “其二”,阿卜杜勒继续,每句话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穆兄会主张跨国家政党,搞全民普选,推翻世袭王权,用西方那套议会框架来重构伊斯兰政权。在正统哈里发法理看来,这是鼓动叛乱,分裂乌玛,以人造规则凌驾神圣沙里亚,是重罪。”

  迈沙阿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这个东西太难以下咽了,因为它太大了,太硬了,太不符合胃口了。哈尼亚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像某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抓不住的努力。戴夫则下意识的沉下了肩膀,眼里凶光毕露。

  阿卜杜勒浑浊的眼睛看向迈沙阿勒三人,“哈马斯初代创立者亚辛长老,初衷若真如你们所言,只是借用穆兄会网络进行圣战,那么其核心与穆兄会异端内核本质是两回事。一个为解放土地而战的灵魂,一个是被异端污染的躯壳。灵魂和躯壳,是可以剥离的。”

  戴夫的背又挺直了,但迈沙阿勒和哈尼亚却更紧张了。从异端到圣战者,是需要代价的,代价是什么,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已经做出了示范。

  瓦立德接过了话头,“我相信亚辛长老的初衷。他需要组织架构,需要资金渠道,需要人员网络。穆兄会当时正好有这些东西,所以他借过来了。借的东西,不等于是自己的东西。当然,这只是我认为,是不是长老会共同的认为,这需要我和长老会开会。”

  “殿下的意思是?”迈沙阿勒问。他的声音比刚才干了一些,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他知道瓦立德是在拿捏,但他更想听下文。代价?他有准备,总比成为异端好。

  “我可以为哈马斯做宗教洗白背书。”瓦立德把这句话放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我可以帮你把这面墙重新刷一遍”。他把掌心的硬币翻了个面,帆船朝上。“由长老会出面,正式裁定:哈马斯早期与穆兄会的关联,仅为‘临时借用组织载体’,其精神内核与奋斗目标,完全符合正统逊尼派对‘保卫瓦克夫土地圣战’的定义。会把哈马斯宪章中所有的隶属穆兄会的内容都去掉,以正统教法帮助你们重新制定组织纲领。”

  哈尼亚的十指从金字塔状的位置松开,他向前挪动了一下位置,这个动作很小,但是已经足以让哈尼亚从迈沙阿勒的侧面进入瓦立德的视线范围之内。他是要争取什么吗?话语权还是就是想要被看见?

  于是瓦立德看着哈尼亚说,“另外,我将以泛阿拉伯共同体的名义以及资源来代替你们目前所接受的……外部援助。”

  哈尼亚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那动作很轻,戴夫应该也注意到了,所以转过头去看了哈尼亚一眼。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看”,只是一眼而已。但是瓦立德注意到了。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共生关系,怪不得戴夫后面会死。

  顺理成章的,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戴夫身上,“穆罕默德·戴夫总指挥。伊朗给你的是一些火箭弹、轻武器、资金,我给你的还有反坦克导弹、正规化了的特种作战训练、覆盖加沙地带的加密通讯和情报网络、在海外接受治疗的伤员通道、甚至……未来的、更加先进的装备。”

  他停了下来。停顿的时间很长,长到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戴夫终于开始行动了。把原来垂在两边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是传递出的信息很明确,他已经开始认真听,不再只是坐着了,不过他没有说话。

  迈沙阿勒开口说道,“殿下,你是要哈马斯从‘穆兄会异端分支加伊朗什叶代理人’变成‘正统逊尼授权的巴勒斯坦圣战武装’?”

  瓦立德把硬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并不只是武装,你们可以重新穿起合法的教法外衣。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以‘穆兄会异端’的名义来攻击你们了。”

  戴夫觉得瓦立德不愧是半个美国人,虚空造牌的本领真是炉火纯青,这个‘穆兄会异端’是谁打出来的牌?

  瓦立德就像是没看见三人脸上的翔一般继续说着,“伊朗可以给你们的东西,我也能给你们。伊朗给不了你们的东西,比如阿拉伯世界正统性的背书、海湾国家的资金渠道、逊尼派主流社会的接纳,我也可以给你们。而且我们是兄弟。血管中流淌着一样的血液,说一样的语言,朝向一样的方向下跪。才是一家人。”

  怎么选择呢?这个问题不是瓦立德问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渗出来的。

  选A还是选B?是选择生存还是选择原则?是选择未来还是选择过去?选择瓦立德还是选择伊朗?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每一个答案都有代价,而每一个代价都会让人感到痛苦。

  瓦立德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并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审判、等待、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要等对方说出来一样。瓦立德有耐心吗?有的,而且很多,多到让人感到不安,多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周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慢慢包围着自己。

  迈沙阿勒苦笑。挣扎和无奈的笑容,就像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植物一样,想要生长但是没有空间。空间就是一种范围,一种人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迈沙阿勒的空间在哪里?加沙?阿布扎比?在没有被定义的未来之中。

  “殿下。”迈沙阿勒的话里多了一种味道,好像刚吃了一颗生橄榄,酸涩的感觉从舌根一直往上涌,“你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在教法上,在逻辑上,我都能够听懂。给我们画了一张大饼,这张大饼我们不能拒绝。但是你提出的要求是什么?是跟以色列媾和。”

  迈沙阿勒为什么会知道,原因并不是哈马斯对法塔赫的渗透,答案很简单,瓦立德拍婚纱照的时候,美国民主党已经开始预热整个话题为希拉里铺路了。这是前段时间希拉里、克里访问阿联酋的重大外交成果,压了这么多天,是因为瓦立德夜袭拿下巴林打乱了节奏国际舆论压力太大,现在随着诺贝尔和平奖提名的荒诞压下了舆论,这才重新开始。

  “你为什么会这么理解?”瓦立德问。不是反驳,是真心好奇。他好奇的是,在迈沙阿勒的逻辑里,“切割穆兄会”和“与以色列媾和”之间的那条线是怎么画出来的。

  “因为你要法塔赫和以色列合作搞工业园。你要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如果同意了,哈马斯的旗帜上就沾上了两个字,默许。”

  “迈沙阿勒主席,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跟以色列真正握手言和的人吗?”瓦立德的问题来得很快,像接住一只从对面扔过来的球,然后反手扔回去。

  迈沙阿勒没接住。他坐在那里,没有声音出来。这个问题他也很好奇,塔拉勒家族和以色列的血海深仇那是人尽皆知的,瓦立德的两个亲哥哥、三个堂哥、六个叔叔都是死于摩萨德之手。沙特王室最不可能和以色列媾和的便是塔拉勒系了,但是……瓦立德横空出世以来却展现了对以色列惊人的克制力。

  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戴夫在这几秒钟里一直盯着瓦立德的脸。

  瓦立德转头看着他说,“总指挥阁下。拳头,要收回来,再打出去,才会让人疼。”

  戴夫没有说话。他的嘴抿成一条很细的线,这条线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只是一种等待的状态。等什么呢?等待迈沙阿勒做出决定?还是等待他内心的某个声音?

  哈尼亚也好像品出了点什么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在瓦立德脸上左右打量。他想从瓦立德的脸上看出一些东西来,比如暗示或者是让他知道该怎么做的信号。

  瓦立德却没有看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迈沙阿勒。“不看”不是忽略,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戴夫听懂了,哈尼亚还在犹豫,所以戴夫看向了迈沙阿勒,因为迈沙阿勒才是决策者。

  “下个月,阿联酋将会主导签署一份七方协议,包括以色列、巴解组织、阿联酋以及美国、俄罗斯、中国和法国四个安理会成员国。内容是在叙利亚的联合国控制区,合作建设工业园区。阿联酋出钱,以色列出技术,巴勒斯坦出劳动力,四大国共同监督。”

  迈沙阿勒三人脸色变了,一种比较夸张的肌肉运动,特别是在听到‘俄、中、法’三个国家的时候。这消息他们隐约有耳闻,但由瓦立德亲口证实,冲击力依旧巨大。像某种你已经知道会来的东西,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你措手不及。他们有消息,以色列正准备对他们发起‘护刃行动’,原因是什么,是个别激进的哈马斯武装分子残害了以色列的高中生,而以色列以牙还牙的展开了报复,然后一圈罗圈架下来之后双方对峙局势快速升级。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他们的计划是继续抵抗,继续战斗,继续用火箭弹和地道对抗以色列的坦克和飞机。但瓦立德在说:你们的计划需要改变,因为世界已经变了,因为你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筹码继续原来的游戏。

  迈沙阿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下,就算我们切割了穆兄会,就算你给了我们正统的教法背书,就算你替换了伊朗的援助,最后还是回到一个问题,你下个月要主导的和以色列的媾和协议,要我们认同?”

  “不是要你们认同”,瓦立德纠正他,“是要你们对法塔赫和以色列的合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你们不需要去握手,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出现在任何一份协议上。你们只要不扔石头就可以了。”

  他的目光看着迈沙阿勒,又看向哈尼亚,最后回到戴夫的身上。

  “卡桑旅需要休养生息,新的装备你们也需要适应,更需要做的是进行重新整编,你们缺的是时间。而我能给你们时间。但是我也需要时间。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局,需要时间让棋子就位。”

  戴夫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迈沙阿勒一直盯着瓦立德,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虚假或者欺骗的痕迹。但是只有一片深潭一样的平静。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说,“在您的棋局里,巴勒斯坦还有建国的空间吗?我们这些人流血牺牲的目标……还有实现的可能吗?”

  瓦立德与他对视着。对视并不是一种较量,而是一种比较微妙的东西,是交换还是无声的对话?哈尼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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