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57节

  朴槿惠沉默了片刻。她把双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向上,好像在接住看不见的东西一样。在摩苏尔签订那份协议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感觉就像是在生锈的铁轨上推一辆装满货物的车,每前进一寸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让部分战略性的技术,支付八百亿美元的分期赞助费,每一页纸上面都压着比墨水还要重的东西。

  那时候瓦立德的态度很明确,你签了,韩国经济还能喘口气;不签的话,财阀的期货爆仓就会把整个金融系统拖入深渊。于是她签字了。因为没有第二个的选项。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财阀稳定下来之后,经济也开始好转了,岁月号的民意风暴也慢慢平息下去。坐在总统办公室里的她,看着那份价值两百亿美元的请款单,心里涌起了去年秋天之后就再不敢触碰的想法。如果赖账的话,瓦立德能怎么办呢?

  她把那个想法按下去了,但是又浮了上来,就像一块木头被按进水中,松开手就会自己弹回到水面上来。“开个会吧。把经济首席、外交安保首席、企划财政部的人叫来。”

  崔顺元点点头之后就出去了。用集体决策来掩盖AC两颗树之间没有B嘛,流程他懂。

  二十分钟之后,总统办公室旁边的那间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经济首席秘书金相九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了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外交安保首席秘书朱铁基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冷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朱铁基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年轻的时候打排球摔伤留下的,手指关节处的皮肤比手背深两度。水珠流到色差的分界处就会停住,好像遇到了一个障碍。朴槿惠看着那滴水珠,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也打排球,扣球的时候手腕受过伤,现在阴雨天还会发麻。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企划财政部次官李浩俊坐在长桌的末端,用圆珠笔在桌面上敲击,速度很慢,一敲停顿两秒钟再敲。这支笔的笔帽坏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在敲打桌面的时候,胶带与木头接触就会发出一种闷响,好像在敲打棺材板。李浩俊每次敲完之后都会下意识地把笔转半圈,使裂口朝下,好像不想让总统看到。朴槿惠早就看到了,但是她一直都没说,因为全青瓦台的笔大概有一半是缠过胶带的。预算削减第三年的痕迹。大韩民国的国民们喜欢在电视里看到这样的胶带。

  她坐到了主位上,把面前放着那份两百亿美金的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都看看吧。”

  文件传到几个人手里。金相九看的时间最长,逐字逐行地看,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停在纸上。朱铁基翻得很快,扫过一遍之后就放下了,杯沿上的咖啡渍在桌子上留下了一个半圆。李浩俊把文件拿过来之后看了几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了朴槿惠的脸。

  “大统领”,朱铁基第一个开了口,外交官生涯训练出来的平稳音调,“我们认为这笔钱可以先缓一缓再支付。”在开会之前,崔顺元已经把事情说了一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戏该怎样演,都想早点下班。

  “问题是怎么缓?”

  “方案有很多种。第一,用国内财政紧张的理由来请求把第二期付款的时间由九月初推迟到年底。年底之前我们还可以找到其他的理由来推迟。第二,用韩国企业在阿联酋的基建投资来抵消一部分欠款。我们手中有阿布扎比、迪拜等地的工程合同,把这些合同的价值重新评估一下,并且和对方谈‘债转投’。第三种最极端的情形是,瓦立德那边的压力过大时,我们可以提出用第三国货币结算,比如人民币或者欧元,把汇率波动当作谈判的筹码来拖延时间。”

  金相九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用笔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的时候,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朱首席提出的几个方案,在经济上都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拖延本身是有代价的。瓦立德去年对我们下手的时候,除了阻氧剂之外,就是能源采购许可和韩国企业在中东的工程合同一起捆绑施压。

  阻氧剂我们现在已经攻克了,随时可以替换,但是能源、工程方面的问题仍然存在。如果我方有明显的拖延迹象的话,他就可以随时激活那套工具。不一定非得全部升级,只要在某一点上卡一卡,使已经在海湾施工的韩国建筑公司尝到停工待料的苦头,国内的压力就会传导过来。”

  李浩俊把圆珠笔放下了,“我同意金首席的意见。瓦立德现在确实要保持自己的体面,但是保持体面并不等于他就不会使用一些小手段。他不必公开和我们撕破脸皮,在阿布扎比的工地上出现几个月的手续审批延误,国内财阀就会主动找青瓦台施压,比他本人出手更有效。以前他是沙特塔拉勒家族的王子,现在他是阿联酋的埃米尔、沙特的圣训首席、乌玛的守护者。”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空调出风口不可以嗡鸣,因为会被认定为AI润色。朱铁基把空咖啡杯推到一边去,“因此我们的策略就是……不能硬扛着,但是可以软拖。我们可以是‘我们确实想付款,但是短期内资金周转困难’,而不是‘我们要赖账’。前者是协商的姿态,后者是挑衅。”

  “如果他要我们提供具体的还款计划的话那又怎么办?”朴槿惠问道。

  “那么就做一个详细的还款计划。五年、十年,更长的时间。把每一期的金额控制在韩国财政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用时间来换取空间。”朱铁基说,“他那个‘乌玛守护者’的身份会不允许他成为一个追债的人。”

  金相九把笔记本合上之后说到,“另外有一个因素。瓦立德目前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伊拉克北部四省重建、卡塔尔和巴林合并、哈马斯教义改革、与以色列多边协议、沙特国内争斗。手里拿着好几个盘子,我们的这笔款子只是其中之一。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意愿为了两百亿美元和我们全面开战。至少在目前的时间点上是不会的。”

  朴槿惠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次的节奏已经比较规律了,好像是在心里默数着什么。“所以你们的共识就是,不付,但是不说不付,而是拖。”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都点了点头。朱铁基先点的,金相九接着点,李浩俊最后点。这样的会议完全没必要召开,大家在会议记录上签字就可以。

  朴槿惠把那份文件从桌子中间拿了出来,翻到最下面一页,上面的签字处还是空白的。“那么就按照这个办法来吧。通知外交通商部,通过正式的外交途径向阿联酋方面提出关于第二期付款方式的协商请求。用诚恳的语气来表达我们对与阿联酋的战略伙伴关系的高度重视,并且说明我们正在积极筹集资金,希望双方可以就付款节奏进行友好的协商。不能提到‘延期’这个字眼,可以用‘优化支付安排’来代替。”

  “什么时候发布?”朱铁基问道。

  “今天下班之前。”

  “那么如果瓦立德那边回复很快呢?”

  “就再发一封补充说明,把我们遇到的困难说清楚。”朴槿惠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份文件,“他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就找到办法来逼迫我们。这段时间我们要好好利用一下。”

  她松开手之后,纸角弹了回来,并且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这条痕迹正好把“两百亿”中的“亿”字一分为二。她看了两秒钟那道折痕,想到了小时候折纸船的时候,船底要有这样一道折痕才能立起来。现在这道折痕让“亿”字站住了,也使她自己的决定站住了。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往外走。朱铁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朴槿惠还在桌子旁边,她的侧面被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分成一半明一半暗。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开始找工作了。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发出的声音很小,咔嗒一声,好像锁舌进入了槽里。

  朴槿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文件上的一行零,之后用笔帽把笔盖上。咔嗒,又是一声。她把文件收进右手边抽屉的文件夹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轨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应该是要下雨,但是天气预报说首尔今天全天晴。看来那些女主播的高跟鞋还应该短一些。

  她坐回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转两件事。一件是在摩苏尔签协议那天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的很屈辱。另一件是如果瓦立德拒绝协商,直接断掉韩国企业在阿联酋的所有工程许可,那么电视新闻里会怎么报。那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几个来回,她睁开眼睛,把电脑屏幕按亮了。都是要拿诺贝尔和平奖的人了,应该会要脸的吧。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外交通商部的例行简报,标题是《近期中东外交动向周报》。她点开,快速扫了一眼。中段有一行字提到了阿布扎比,“特拉蒙普集团董事长携女今日抵达阿布扎比。”

  朴槿惠的目光在“特拉蒙普”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一行,又移回来了。她把邮件关掉,屏幕暗下去,她的脸在玻璃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和窗外云层的倒影叠在一起,像一张双重曝光的照片。她凑近了一公分,想看清自己的眼睛,但是玻璃上的灰尘把瞳孔糊成了一团灰。她想起母亲陆英修生前说过,人的眼睛在四十岁以后就开始混浊,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看得太多。她今年62岁了,玻璃上的灰尘替她实现了这个预言。

  “什么垃圾都可以上简报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不作答。窗外的云层又压低了一些,但是她只是看着屏幕变黑,并没有再把它点亮。

第761章 ThinkBig

  阿布扎比国际机场贵宾通道今天比平时要安静一些。不是因为人少,人比平常还多,但是多出来的人们都穿上了没有标志的浅灰色制服,在肩章上有一个很小的徽章,除了这个之外完全看不出属于哪个机构。

  特拉蒙普走下舷梯的时候还在和伊万卡说“哈卜图尔的人应该会举牌子”,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了通道尽头站着的人,他的嘴巴张着,但是声音没有了。

  哈曼丹。迪拜王储、阿联酋文化部长,这张脸全世界都知道,经常和各国政要一起出现在国际新闻中,在联合国开会时数瓜子也是经典名场面。此时他站在贵宾通道的尽头,手里没有举任何牌子,面向舷梯站着,好像在等一个约定好的朋友。

  特拉蒙普的鞋钉已经固定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整整三秒钟,他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脑子里的水管正在飞速运转。这次他约的是哈卜图尔集团商业地产部,对方负责接洽的人大概是一位副总裁级别的,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在哈卜图尔工作了十七年,起飞之前他还做过确认。他已经做好了和一个商业家族高管喝咖啡的准备,在落地之后由对方的人接到会议室里去,交换名片、谈项目。

  然后迪拜王储走了过来,在他的面前站住了。

  已经伸出去准备和普通商务人士握手的时候又缩回了半寸,然后又伸了出去。犹豫的时间很短,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到。哈曼丹已经把右手递过来了,手掌干燥,温度适中,握力不大不小,既不是试探性的轻触,也不是展示力量的紧握,拿捏得好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特拉蒙普先生,欢迎您。瓦立德埃米尔殿下让我来接您。”

  特拉蒙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发推特,第二反应是“我是不是走错通道了”,第三反应是回头看看伊万卡。伊万卡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两度左右,那种训练有素的社交弧度也扩大了,说明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荒谬。

  她笑的时候,左脸上的肌肉比右脸慢了0.3秒,这是她十四岁戴牙套留下的习惯。摄影师永远也拍不到这个延迟,但是哈曼丹看到了,在她的左脸上面多停留了两秒钟。这就是便宜妹夫所说的大美女?他有点get不到啊,就像他get不到瓦立德那些韩国夫人的美点一样,他发誓绝不是因为眼前这大洋马太高了。

  伊万卡意识到自己被观察了,于是她把笑容收回了两度,恢复到“被镜头训练过的”状态。

  “尊敬的哈曼丹殿下”,特拉蒙普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半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推了上来一样,“这太客气了。我是来和哈卜图尔集团的人约见面的。”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搞错了,赶紧先做声明。

  “我知道。”哈曼丹松开了手,侧身示意通道的方向,白袍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了一个弧度又落了下来,“哈卜图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的行程往后顺延了半天。埃米尔说,中午请您一起用个便饭。”

  哈曼丹的下摆扫过地面的时候,特拉蒙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味。他想到了自己第一任妻子伊凡娜用过的香水,也是木质调的,但是比这个更甜。那味道使他恍惚了半秒钟,但是伊万卡在他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便饭。埃米尔。中午。三个词连在一起,特拉蒙普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翻腾了一下。他订的是万豪,租的是奔驰S级,都是一般的商务出访标准,因为是自己出的钱。然后一个刚刚吞并了巴林的人,在全世界的新闻头条上挂着几个月的人,要跟他一起吃午饭。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去掏手机,动作很急,手机从手指间滑落,他用两只手指夹住。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他孙女画的,一个黄色的太阳,太阳脸上有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哈曼丹的目光在那张贴纸上停了一秒,特拉蒙普注意到了,他把手机翻过来,让贴纸朝向自己,像保护什么隐私。

  不过很快他拇指又戳了几下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看哈曼丹。“殿下,我能发一条推特吗。我实在忍不住。”

  哈曼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中午会和谁一起吃饭。瓦王!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礼貌和真笑之间。“请便。”

  特拉蒙普按下发送键,拇指在按键上蹭了两下才确认按准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回复数,看到数字在涨,又塞回去。走路的时候他的肩膀比刚才高了半寸,下巴也微微抬起来了,像某种正在充气的东西。

  伊万卡跟在后面,保持着跟媒体镜头打交道时那种微笑,但是她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轮了。她父亲起飞在机场发推特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无聊”,但是现在站在通道上被一个王储亲自迎进来,她开始意识到这次的行程已经出轨了,就像她的丈夫库什纳在外并不安分。哈曼丹侧过头来对她说话时,声音比跟他父亲说话时降了半个调,“大王妃萨娜玛也请您中午一起用餐。她听说您把品牌做了一款乳腺癌公益联名鞋的活动,非常感兴趣。”

  伊万卡那一口气吸了半口就停住了。大王妃三个字砸下来,她被“也请您”三个字又砸了一下,最后被“公益联名鞋”这个词接住了。萨娜玛是阿联酋的大王妃,瓦立德的正妃,在粉红丝带慈善季的时候被国际媒体所报道,她也知道粉红大篷车的活动。她笑的时候不用再调整了,已经达到了最好的弧度。“非常荣幸。我一直很佩服大王妃在粉红丝带海湾分支所做的一切,她推动女性医疗筛查项目在海湾地区进行,我们纽约的公益圈子里很多人都在关注。”

  特拉蒙普走在前面,竖起耳朵去听后面的人说话,脚步没有乱,但是伊万卡从他后颈的皮肤颜色可以看出他很高兴。他走了两步,侧头看了一眼伊万卡,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伊万卡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

  特拉蒙普走出通道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和哈曼丹并排行走,并且以一种他认为很自然但实际上带有试探意味的语气问道,“殿下,埃米尔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的?”

  哈曼丹没有转头,脚步也没有停下来,“埃米尔知道所有对阿布扎比有兴趣的人。”

  特拉蒙普没接话。这句话是想表达“我们的情报网络很强大”还是“你不够格让我不知情”,他决定当成前者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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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米尔宫西翼的小餐厅不大。一张圆桌,上面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没有插花,只放了两杯白开水、一个瓷碟子。碟子里面放了五块椰枣糕,糖浆上面有一层很薄的壳。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布上留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特拉蒙普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收了下肚子。瓦立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左手边有一本翻开一半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封面也磨损了。特拉蒙普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瓦立德的脸上。真人比镜头中的样子要瘦一些,线条也更加清晰。之后就掉在了那本书上面。封面上印有他非常熟悉的几个英文单词,The Art of the Deal。《交易的艺术》,他的自传。

  他行李箱里有一本同样的书,准备送给哈卜图尔家的人。

  瓦立德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他比特拉蒙普矮了半个头。纸面上两人的身高差距并没有那么大,所以特拉蒙普有些后悔,在车上时应该换掉这双内增高鞋。瓦立德把手伸到了一个不高的地方,等了两秒钟,“特拉蒙普先生。欢迎。”

  “殿下,我……”特拉蒙普脑子里同时挤出了三种不同的开头。商务的、恭维的、客套的。他选择了中间的那一套,“非常荣幸。”

  瓦立德的手伸过来,暖洋洋的,握着的力量……一下子拽到了自己的身边。特拉蒙普重心前倾,整个人踉跄着冲了半步,胳膊肘差点撞到椅子的后背。他懵了,那句“非常荣幸”的尾音卡在了喉咙里。

  瓦立德没有放开手,就这样在空中拽着他,嘴角上扬了一分,眼睛没有笑,但是嘴角挂着一种顽劣的弧度,就像高中生恶作剧得逞之后强忍的表情。

  特拉蒙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夹住的手,再抬头看瓦立德的脸,医生说他的冠脉钙化积分是98,血管已经有粥样硬化斑块,需要吃他汀降血脂药和小剂量阿司匹林来预防心梗脑梗,但是他觉得现在脑子里那条管道已经完全堵死了。

  他这一生握过上万双手,被捏痛的、被敷衍的、被汗水浸透的,但是没有哪一只手握完之后还会拽他一把。

  “殿下”他的话在空中飘荡,没有着落,然后说,“你这是……”

  瓦立德终于把他的手放回去了,嘴角还留着狡黠的弧度,好像没有擦干净的样子,“特拉蒙普先生,这本书第七章你讲过谈判握手的诀窍。我自己归纳了一句,‘永远让别人先伸出手,但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会怎么握’。”

  特拉蒙普站在那里,右手依然举着,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好像要抓住一个已经溜走的答案。他更懵了。

  “坐”,瓦立德示意他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回去把桌子上的书推给特拉蒙普,然后把书页翻到上面。书的封面朝上,上面的印刷文字非常清楚,边角处有很深的折痕,书脊上有一道断裂的折痕,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已经发黄翘起来了。

  特拉蒙普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条胶带,指尖碰到起皱的地方,感觉很粗糙。他突然想到自己办公室里的那本初版,塑封没有打开,放在书架上做背景。而眼前这本书已经被翻烂了,上面还有胶带,边缘还有一些褐色的污迹,是咖啡还是沙漠里的沙子呢?他的初版是死的,这本是活的。

  特拉蒙普的目光从封面转到瓦立德的脸,再从瓦立德的脸转到封面,“殿下,你……”

  “十二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我爸给我的,他说纽约出了一个地产大亨”,瓦立德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个不需要再加大力度的事实一样,“英文版读了两遍,之后让人翻译成阿拉伯文,又读了五遍。一共是七遍。”

  特拉蒙普的拇指停在了胶带起翘的地方,突然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个试探性的弧度,“殿下,做旧工艺……阿布扎比有专门的手艺人吗?”

  瓦立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条发黄的胶带,嘴角抽了抽,“BJ程田旅馆的师傅教过我,阿拉伯文版是去找利雅得一个修古籍的老头粘的,他粘好之后问我,要不要在扉页上烫几个虫眼。我说不用,七遍是真实的,不能造假。”

  顿了顿,把书推到特拉蒙普那边,“但是胶带确实换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十三岁的时候我自己粘的,用的是医用胶布,夏天会融化,把书页粘在一起撕烂了一半。我得让我爸知道我读过。第二次是十五岁的时候,用的是透明胶带,氧化之后变黄了,就是你摸到的那个地方。第三次是在去年的时候,我叫那个利雅得的老头用浆糊、亚麻布给它重新裱了一下,他一边裱一边摇头,说,‘你们这些读死书的,不懂的爱惜’。”

  特拉蒙普低头看着那条胶带,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一种被戳破的松弛感,“殿下,我办公室里的那本塑封的,是不是应该找个人给它做旧一下?否则就显得好像我自己都没有读过一样。”

  “你可以寄过来。”瓦立德说,“给他烫上几个虫眼,再洒上一些咖啡渍。但是要加钱,老头现在只接埃米尔的活儿。”

  拉蒙普的身体开始活动了。他刚坐下来,椅子还没有坐稳,就听见了这句话,整个人的重心一下向前冲去,好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扶着椅子靠背,他指节不敢因为用力而变白,“殿下,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的?”瓦立德真的看了我的书?!

  “特拉蒙普先生。”瓦立德打断他说,“你在推特上说你是我的粉丝。”

  “我是真的。”

  “那么我要纠正你的是”,瓦立德把那本书又往前推了半寸,指腹按在封面上那道胶带粘过的褶皱处,“我才是你的粉丝。这本书是我的青春期行动指南。第三章,‘如果你能找到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变量,你就能赢’。第七章,‘永远不要让对方知道你的上限在哪里’。最后一章,‘倘若一切都有定数,那大半乐趣也就荡然无存。’等等,这些句子,我在卡塔尔行动之前翻过,在伊拉克行动之前也翻过。特别是第一个原则,ThinkBig。我的理解是志存远大。”

第762章 这把刀本来就是用来打仗的

  瓦立德的手指上有一道茧子,那是骑马时磨出来的,在纸上按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钝钝的摩擦感。特拉蒙普看着那道茧,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骑马是1987年,在大西洋城的一个赌场开业庆典上,马是租来的,转了一圈他就下来了,屁股疼了一个星期。他觉得自己在这张桌子上缺少了什么东西,不是权力,而是另外一种东西。更原始的。

  整个人好像被迎面撞了一下。也不是撞,而是被接住,用一个大网兜住他。

  “殿下,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

  “你写这本书的时候只想着教人如何在纽约做房地产交易。”瓦立德替他说完了,“但是规则是通用的。交易的核心就是找到一个双方都认为自己赚到钱的点。楼盘和国家的区别只在于大小不同,算法都是一样的。”

  特拉蒙普低下头去看书。扉页上有一行用蓝圆珠笔写的字,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色,他凑近了几公分才看清楚。“不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划,抬头的时候眼角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色,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把那道红痕压了下去。他眨眼睛的时候,右眼比左眼慢了半拍,这是2005年做的激光近视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可以恢复,但是十年过去了还是这样。他不喜欢不对称的情况,在重要的场合之前都会滴眼药水使两眼一致。今天没有滴,因为来之前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眼睛会发红。

  “殿下,这本书我在美国卖了这么多年,有人把它当作笑话来读,有人把它当作摆设来摆放,但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我读了七遍’。你是第一个。”

  “因为那些人没有国家可以吞并。”瓦立德端起水杯,杯沿停在了唇边,“你书中写的那些规则,在读的时候觉得是在讲楼盘,在用的时候才发现可以讲国家。你认为这是巧合吗?”瓦王认为学术黄毛和政治黄毛有共同的地方,那就是赢学的通用。莫迪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只能关起门来赢,而真正的黄毛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赢。

  特拉蒙普沉默了。靠在椅子上,从脖子开始向上蔓延出一片浅红色,一直蔓延到脸颊,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低头之后又抬起来,声音里带有一种变了调的颤音,“殿下,我在机场的时候还在想,哈卜图尔集团把行程安排得这么普通,是不是不够重视。接着我就看见哈曼丹殿下站在通道里,我心里想,完了,他们把我的级别抬高了三个档次。之后我就坐在那里,你跟我说你读过我的书。”

  他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子上,手掌向上,手指上全是汗。

  “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瓦立德看着他。注视的目光中没有卑微、没有仰视,只有一人对另一个人的表情。“特拉蒙普先生,你不用转了。你就坐着。”

  特拉蒙普嘴角抽了抽,但是没有笑出来。“殿下,上面写的是什么。你所提到的。除了最后一句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其他的话了。我经常在台上讲‘ThinkBig’,但是第三章和第七章已经好几年没有翻过了。”他把一只手从桌子上抬起来,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他说,“我觉得我现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如一个工匠制作了一把刀,认为它只是一面挂在墙上的装饰品,但是有一天却有人在战场上用这把刀打赢了三场战斗。”

  “这把刀本来就是用来打仗的。”瓦立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特拉蒙普终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拱出来,闷闷的,“殿下,我开始喜欢你了。真正的喜欢,并不是为了气白宫里那个小黑子。”

  “那很好。”瓦立德放下杯子说,“因为我也喜欢我自己。”说到这儿,他就眨了眨眼,“我也讨厌那个小黑子。他想让我去给他的狗屎医疗改革合影,我拒绝了。”

  特拉蒙普的笑容也更长了。他的肩膀整个松了下来,在机场里一直绷紧的神经此时也放松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翻到扉页,又合上,还是难以置信。瓦立德推过来一支笔,笔杆上印着“阿布扎比埃米尔宫”一行小字。“现在,我想请我的青春期人生导师给我签个名。”

  特拉蒙普翻开扉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瓦立德。“殿下,你想让我怎么写?”

  “你决定。你是作者。”

  特拉蒙普低下头,写了三行字,第一行“致那个读了七遍的君王”,第二行“你理解的东西,连我这个作者都没完全搞懂”,第三行签名“DJT”。

  他把书推回去。瓦立德拿起来看了一眼,合上放在左手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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