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风格。”
“具体呢?”
“窗户”瓦立德指了一下身后那扇穆什拉比亚风格的木质镂空窗。“这种格子窗好是好,透光不透人,私密性好,但是我不太喜欢。光线进来的时候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投在地上像监狱的栅栏。我想要落地窗,整面的。外面那些树和草坪看着挺好的,为什么要把它们切成一条一条的看?”
伊万卡在纸上写下“落地窗,整面,无格栅”。她抬起头来看了瓦立德一眼,瓦立德说话就是直来直去的。格子光影确实像栅栏,但是她发现,光影的边缘是柔和的,并不是锋利的,因为木质镂空的花纹是有弧度的。她想说“其实不像监狱,倒像是个牢笼”,但是“牢笼”和“监狱”有什么不同她不清楚。她想的是,这个人说“监狱”是抱怨光线吗?还是说他抱怨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问,因为客户说“像监狱”的时候,设计师只需要回答“我懂了”,而不能问“你确定是监狱吗”。
“光线方面呢?”她又问道。
“喜欢柔和的光,漫射的,不要直射到脸上。办公室东面,早上阳光进来的时候很刺眼,我每次都会把窗帘拉上一半。最好是能有一种方法使进来光线变柔和一些,但是又不能完全遮住。”
他说“变软一些”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陈述一个长期困扰他的科学问题。伊万卡在“漫射光”下面画了一条线,并且在旁边写上“遮光/柔光方案”。她的脑子里已经翻出几种可以安装到玻璃里面的漫射膜,也想出了在外立面安装遮阳格栅的办法,但是转念一想这个建筑的外立面结构不允许大动。把该问题的优先级降低一些,回去查一查建筑图纸之后再给出方案。
“还有吗?智能方面的需求呢?”
“智能系统要现代化。灯控、窗帘、空调等可以使用手机或者语音来控制的就都接上。我不喜欢开关面板上密密麻麻的一排按钮,每次开关灯都要费好大的劲。”
“风格方面,刚才提到的中国元素,您有没有具体的偏好?比如是偏向宫廷式的还是文人式的?”
瓦立德想了想。“比如墙上可以挂一幅中国的山水画,不要那种大红大绿的,要淡的。我有一幅宋代的扇面复制品,你可以参考一下。我上次去BJ的时候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里的家具是宋代风格的。线条很简单,木头颜色也不深,没什么雕刻。窗户是纸糊的,但是外面装了玻璃。那种感觉挺好的。安加里那里有照片你可以找他要。”
伊万卡在本子上写下“中式家具,简约线条,浅色木料”。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字迹虽然潦草但是每一笔都很有力。
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引导他说出具体需求”变成了“追着记他扔过来的每一个要求”。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抽象,“柔和漫射光”是具体的,“两个键盘”是具体的,“扇面复制品”也是具体的。她之前还给这个人在心里贴了一个“要求简单其实是麻烦”的标签,现在那个标签在松动。
瓦立德说完了这些之后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事情。他的目光从伊万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办公桌的左前方,桌面上一块平整的区域,没有任何摆设。他看了两秒。“哦对了。在这里装一个按钮。”
“按钮?”
“直通厨房。”
伊万卡的笔停了。“殿下,这个按钮的作用是什么?”
“通知厨房准备好冰可乐给我送过来”,瓦王憋着笑。
伊万卡的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在飞速运转,并不是在考虑瓦立德的要求有没有道理,而是读档着记忆。在特拉蒙普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她的父亲也曾想过把一个按钮装在桌子上,直接通向楼下厨房。他说,“伊万卡,你想一想,我想要喝可乐的时候按一下,三分钟之内就来一杯冰镇的。这不是享受,而应该叫作效率。”
最后那个按钮没有安装上。特拉蒙普大厦是建于1987年高层建筑,楼层线路不支持这个想法。她父亲当时拍着桌子说出了三个字,“太老了。”
坐在对面的人也在说一样的话。这座埃米尔宫的建造年份比特拉蒙普大厦还早了十几年,不过特拉蒙普大厦是高层,而这个基本算平房,改造起来反而简单。
“冰可乐,”她重复了一遍,“一个直通厨房的按钮。殿下,你确定要这个?”
“确定。冰的。要加柠檬片。”瓦立德说。
伊万卡记了下来。她在“按钮”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但没说什么。她看到了瓦立德的表情,她觉得他像是在憋笑。看来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一个比他办公桌高度还重要的按钮。只是她在想这个按钮将来会不会也变成某种权力的延伸?按一下,一个女人进来;再按一下,另一个女人进来。
她起身走到瓦立德的侧边,看了看,“殿下,您的桌子和椅子的高度不合适。坐久了腰会疼。需要定制调整。包括托肘的角度,”
这一点是她来之前就想到了的,因为瓦立德的身高在阿拉伯人里算是非常高大的,她前几天就发现埃米尔宫的家具普遍偏矮,应该是和以前哈利法家族的身高偏矮有关。她发现瓦立德的腿很长,而且很粗,很有力的感觉。
这个时候小安加里又推门进来了。“殿下,郭敬武官、李梦教官带着中方团队来了,连维尔他们也到了,是在这里谈还是去会客室?”
瓦立德站起来。“会客室。让他们先喝口水,我马上过去。”
伊万卡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殿下,那我先告辞,量尺寸的事我改天……”
“不用改天。”瓦立德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萨娜玛在隔壁,让她陪你去。你今天既然来了就把尺寸量了,省得下次再跑一趟。你量你的,我去见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伊万卡一眼。“伊万卡小姐,我的要求你都记了吗?”
“记了,殿下。”
“有些地方可能说得不太清楚,你先做一版方案出来,哪里不对我们再改。”
伊万卡点头。她对这种“先做一版再说”的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了,做十二版最后回到第一版的案例她经历过不下三十次。
第766章 一个不敢信的真相
瓦立德走出门之后,走廊里传来他和小安加里说话的声音,具体内容听不清,但是语气很轻快。伊万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刚刚记下来的那些字,“双竖屏、双键盘、漫射光、山水扇面、冰可乐按钮”。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记录一个精神分裂者的诊断报告。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萨娜玛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薄荷茶,看到伊万卡还站在桌边。“量尺寸是吧?”萨娜玛朝伊万卡笑了一下,“我陪着你,不清楚的问我就是了。”
她的目光落在伊万卡手中的笔记本上,密密匝匝的英文字母、几个短箭头在旁边标注,其中一行写着“冰可乐按钮”。看了那一行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自己要不要也加个这个需求呢?就是可乐要无糖的,不然露娜和莎曼会烂牙齿。但是……最终她还是决定不要无糖,有些快乐是带糖的,她认了。
伊万卡从包里掏出一个激光测距仪和一个卷尺,开始沿着墙角走。她的动作非常熟练,每到一个拐角就蹲下来,用测距仪对着对面的墙面按一下按钮,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字。萨娜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伊万卡遇到高处的尺寸够不着的时候帮她把门口那把椅子挪过来。萨娜玛在旁边看着,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无奈。
“他挺难搞的是吧。”
伊万卡听出了那种无奈的质地。并不是抱怨,而是陈述,就像说“今天太阳很大”一样自然。这使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意味着萨娜玛已经内化了这个难以相处的性格,并把它当作生活背景音乐。她想到了自己分居之前的几个月里,她也会经常跟闺蜜说“他很不好相处”,语气和现在的一样。那时候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一直在确认现实。现在她看着萨娜玛,她在想,这个年轻的女子会在哪一年不再说“难搞”,而开始说“习惯了”?第几年会停止说“习惯了”之后开始什么都不说了?
她低下头继续量尺寸,因为不敢再去看萨娜玛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熟悉了,就像一面镜子。
“越具体越好”,她说,“作为设计师,不怕客户提出很多要求,就怕客户说‘随便’。”
“他是那种‘随便’都不让你说的人。”萨娜玛说。
伊万卡把软尺收了回来,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组数据。然后她开始量桌面的宽度和深度,量到左侧边缘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左上角,两本书并排摆在那里。一本是英文版的《交易的艺术》,封面已经翻烂了。另一本是阿拉伯文版,尺寸比英文版小一圈。两本书都插着不同颜色的书签,一本是红色的丝带,一本是蓝色的纸条,露出大约一寸长的尾巴在外面。
伊万卡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天在饭桌上,她父亲回来之后把整件事讲了一遍,他说瓦立德读了他的书,读了七遍,说那是他的青春期行动指南。她当时听了之后的反应是笑了一下,嘴上说“哇,真的假的”,心里想的是“演的吧”。她对于父亲那些半真半假的“偶遇”、“奇遇”已经很熟悉了,在特拉蒙普大厦里长大的她知道父亲的故事都是经过修饰和夸大过的。
瓦立德说他已经读了七遍了,她第一反应就是“配合演出的公关话术”。只是一场政治表演,瓦立德用以拉拢她父亲的方式,而她父亲也乐意配合,因为地产商被国王称为“导师”对商业品牌有好处。
她想到贾里德也有这样一套“经常读”的书,放在书架上,书脊朝外,颜色搭配得很漂亮。有一次她拿了一本《权力的48条法则》,里面的书页都是雪白的。她当时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把书又放了回去。
但是现在她面前摆着两本书。
英文版的磨损情况就不必多说了,书脊上留下的折痕就是翻阅同一个地方留下的。阿拉伯文版的封面边角也卷起来了,页边有一道水渍干涸之后留下的发黄痕迹。她伸出手去触摸那本英文版书的边缘,手指触碰到的是经过多次翻阅之后留下的纸张特有的粗糙感。不是做旧工艺,而是真实的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那天父亲在饭桌上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并不是炫耀也不是吹嘘,而是一种接近于困惑的情绪。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说话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他说“他说我救过他”时,父亲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个还没有消化的消息。
当时她认为那是父亲在演戏。但是现在看到这两本书的时候,伊万卡觉得自己的脸上表情很难控制。瓦立德比贾里德高一个等级,他至少是认真地去阅读的;而贾里德可能更危险一些,因为他真的相信这些规则。贾里德是伪君子,瓦立德是真信徒,但是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怕。
“伊万卡?”萨娜玛在后面喊了一声。
伊万卡回过神来之后,就把测距仪对准了对面的墙壁按下了按钮,“来了,我在量这边。”
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字迹比刚才潦草一些,有一个数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当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本英文版的书。她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些东西,露出了其中的一角,好像是书签,但是颜色比较白,纸张也较粗糙。她想伸出手去翻一翻,但是手指只伸出去了一半就又收了回来。
那不是她的书。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工作上面。但是脑子里的疑问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生长。
瓦立德真的把这本书读了七遍吗?
父亲写的那些规则真的可以应用到国家层面吗?
他这些年所说的那些话,在纽约晚宴上被穿着燕尾服的人当作笑话听的话,难道不是笑话?
如果父亲真的可以去想想那个位置的话……
她把最后一个问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后,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只手按了一下,很闷。这个想法太大了,她的脑袋容纳不下,但是又塞不进去。感觉和瓦立德的手一样大。
“尺寸都已经测量好了吗?”萨娜玛走过来,看了看伊万卡的笔记本,“东墙量了没有?”
“还没有呢。”伊万卡转过身来面对着东墙,并且拿起了测距仪。她把手指放在了按钮上,但是并没有马上按下,而是转过头去看了眼萨娜玛。
“大王妃”,她说,“那两本书,是殿下平时看的吗?”
萨娜玛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就看到了桌子上面的两本《交易的艺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幅度很小,就像一个知道答案但是不愿意多说的人。
“他说自己经常翻阅,今年翻阅次数最多。”
伊万卡还想再问一些问题,比如说“他真的读了七遍吗”,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觉得这个问题很直接,好像在试探什么,但是她不确定萨娜玛会怎样去理解这个试探。
她量了东墙的尺寸之后,在本子上记下了数据,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大王妃,今天就到这里吧。把数据整理好之后,初步方案会在两周之后出来。。”
“不急”,萨娜玛说,“他这个人很挑剔的,你要做好修改八次的准备。我建议你明天再来和他沟通一次。”
伊万卡笑了。笑得很浅,好像贴上去的一样。
走出埃米尔宫的时候,阿布扎比的阳光正从正上方照射下来,地面上的石板都被晒得发烫了。伊万卡站到门口的台阶上,停顿了两秒钟之后,眯着眼睛望着远处Adnoc大楼白色的幕墙反射出的刺眼光芒。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信息。
“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删除了,又打了一行,又删除了。最后她只回复了三个字。“还可以。”她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悬停在屏幕上面五秒钟。
伊万卡本来想打“他后宫有十六个女人”,但是又删掉了。她想知道父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惊讶、羡慕还是“这很正常”?但是她删掉了,因为她知道答案。父亲会眨眨眼,说“伊万卡,这就是权力”,然后把那个数字当作谈资,在下一次晚宴上讲给那些人听。他们也会眨眼睛,露出“我懂”的表情。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眨眼,高尔夫球场上、更衣室里、婚姻咨询室外面的走廊上。眨眼的意思是:男人都是这样的,而成功男人更是如此。她不喜欢眨眼,因为眨眼使不正常变成正常、使病态变成常态、使她的痛苦变成“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
她现在不需要感情了。想打“他挺有意思的”,但是又改成了“他很难搞”,然后又删掉了,改成“他读你的书读了七遍”,最后还是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实话,可能是真话太长,短信里装不下,也可能是她还没有想清楚哪些是真话。
最后她选择了“还可以”,这是特拉蒙普家族的标准回答,即“我不愿意多说”。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下楼走到车子那里。高跟鞋在石阶上敲打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好像有人在后面催促她。
她坐进车子里,把车门关上之后,冷气就从出风口吹到了她的脸上。司机问她要去哪里,她说要去酒店。车子发动起来之后,她就靠在座位上,目光停留在窗外快速掠过的棕榈树、白色建筑上,但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两本书。一本翻烂了,另一本也是。它们就那样摆在那儿,仿佛有人随手把书放在桌子上看了半截,随时都可以拿起继续看。而她的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塑封没有拆开的精装本,则是做人的道具。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汽车转弯的时候身体稍微晃了一下。
“他说我是他的青春时期的人生导师”,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父亲说的这句话。
她突然觉得之前对父亲的一些看法都要重新考虑了。不是所有的,但是那两本书已经证明了其中的一部分是真的。真和假之间,她一直认为父亲的世界里只有假的,现在突然冒出来一样真的,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
回到酒店房间,她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然后脱下有些湿的内裤扔脏衣篓里先去洗了个澡。镜子里的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睫毛上挂着两滴,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但是她没有哭。权力是很可怕的东西,对男人来说是,对女人来说也是。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擦干,走回桌边,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量的数据。
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建筑师的手,设计师的手,画过几百张施工图的手。但是她的脑子不在那些数字上面,她的脑子还在埃米尔宫那间办公室里。
那一个人得有多无聊,才会把同一本书读七遍。或者说,一个人得有多认真,才会把同一本书读七遍。她在心里补了一句:那一个人得有多饥渴,才会需要十六个女人。他的身体真的扛得住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明天还要再去一次埃米尔宫,去量西翼几个厅的尺寸。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期待还是紧张,但是她在临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搭在了椅子背上,并且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搭配了一下配饰。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的信号。她安慰自己说,只是礼貌,只是尊重客户。
第767章 客户是上帝?人家拿命换的
阿布扎比。埃米尔宫西翼地下会议厅。
这间会议厅是去年改造过的,原先是王室的家庭影院,瓦立德让人把座椅全拆了,换上了一张能坐三十个人的长桌。墙上的吸音板没拆,所以当二十多个人同时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像被棉花裹住了一样,声音闷闷地来回弹。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阿联酋这一侧的人穿的都是军装,除了瓦立德,头顶一块布外加白金战袍就是他最好的圣衣。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总参谋长克里普,头发灰白,不是劳累过度,也不是纵欲过度导致的,而是他认为作为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头发白一点更有说服力,所以去染了个奶奶灰。
每个月补染一次,固定去阿布扎比购物中心三楼那家中国理发店,理发师是个苏州来的小姑娘,第一次给他染的时候手抖,染膏蹭到了耳朵上,洗了三遍才掉。克里普现在每次去都自带一次性耳套,从军医那里顺的。他不说为什么带,理发师也不敢问。但染完之后他会对着镜子拨弄刘海,左偏三十度,这个角度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的,显得既有沧桑感又不失锐气。
瓦立德每次看见都翻白眼,但从不戳穿。
右手边是总装备部部长达博斯科恩,他不需要染白头发来证明什么,时不时的把自己的钛合金装甲假腿取下来就是硬汉的代名词。
至于同为与两人同为吉达七子坐在长桌末端的伊拉克第二师师长莫比斯·扎希德,手边放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无糖可乐,指尖在罐身上敲击着某种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节奏。他什么都不用装,两个月和建设守备师的大头兵同吃同住同劳动下来,已经有了新一代农民的模样,一脸的苦大仇深。
阿治曼旅旅长连维尔坐在达博斯科恩旁边,他的军靴踩在椅子横梁上,身子半趴在桌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那双靴子是中国货,3515厂出的,鞋帮上有一道划痕,是RPG破片划的,再偏两寸就是脚踝。每次开会他踩在椅子横梁上,都会把有划痕的那一侧朝外,像展示勋章。朱拜勒旅长费萨尔曾经建议他给划痕补点鞋油,他说“补了就不像我了”。
朱拜勒旅长费萨尔坐在连维尔对面,坐的笔直,如同待命的机器人。他的背脊其实有问题,第三节腰椎突出,医生让他每天做十五分钟的猫式伸展,他做了三天就放弃了,因为“不像军人”。现在他坐直的时候,后腰上放着一个硬皮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他儿子用蜡笔画的坦克图,炮口向上,旁边写着“爸爸打坏人”。把画垫在腰后,每坐久一些就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摸一摸笔记本的边角,以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