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亿，全空出来。我就换一个弹药自主可控，两位教官摸着良心说，过分吗？别逼我去访问莫斯科。你们知道的，大帝很想卖我东西的。”
郭敬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但是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还有”，瓦立德继续说，“萨德反导系统。我刚拿下阿布扎比的时候，美国人就跟我谈延续MBZ的合同，试探着问过‘有没有部署意向’。我当时说‘考虑考虑’，一直拖到现在。如果今天我们能把这个弹药生产线的事情谈下来，我不但不会考虑萨德，而且可以公开声明，阿联酋不部署任何第三国的反导系统，不参与针对任何邻国的导弹防御布局。”
李梦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很小，她吸气的时候比刚才深了半寸。瓦立德发现了，但是没有停下，“我理解你们的顾虑，这个总够你们和伊朗、巴基斯坦交差了吧。两位教官，台阶已经很多了。”
郭敬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的样子。“殿下，您刚才所说的这些，作为驻外武官的我无权做决定。但是可以把这些内容全部上报给国内决策层进行评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拇指按在食指关节处，这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个小动作，在说谎或者半真半假的时候都会出现。其实他还有比“驻外武官”更高级别的沟通渠道，但是这个渠道的使用记录会被保存下来，会被审查，会被当作某种意义上的把柄。他说“没有权限”的时候，是在保护瓦立德，也是在保护自己。拇指按在关节上所用的力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件事情的程度还不至于需要用。
“那么就上报。”瓦立德说。
郭敬点头。他转过头去望了李梦一眼，李梦微微点了点头。于是郭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上面快速地敲打着。
“已经上报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接着说，“但是在这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殿下，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和您商量。”
他伸手从椅子后面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张卫星照片和一份技术参数表。把文件夹推到瓦立德面前，并且指给他看第一张照片。
“法国的两颗太阳神-2光学侦察卫星，MBZ在年初的时候就签订了意向合同。八亿欧元，含地面站、图像处理系统、部分技术转让，光学分辨率0.5米。我当时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在想，殿下，八亿欧买两颗光学星，这种冤大头你能当吗？”
瓦立德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所以我还没签字确认。”
郭敬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我们给你做一个替代方案。三颗。两颗光学星，全色分辨率两米。比法国的0.5米差一些，我知道。但是针对中东沙漠环境做了优化，抗沙尘、抗高温、加密数传下行链路。另外增加侧摆机动能力，可以快速侧摆成像，对热点区域的重访时间比法国那两颗短很多。”
他把文件夹又翻了一页。“第三颗，SAR星。合成孔径雷达，C波段，全天候成像。雾天、沙尘暴、黑夜，不耽误。法国的两颗纯光学星，遇到沙尘暴就是瞎子，你花八亿欧买了一年里只有半年才能用的东西。SAR这颗，一年四季都能干活。”
“地面站和图像处理中心全包，培训也包。所有原始数据归你掌控，不经过任何第三方的中转服务器。法国那边卖给你的星，下行链路虽然是加密的，但是解码密钥和技术支持都攥在人家手里。什么时候他们想卡你一下，你的卫星就是天上的废铁。”
瓦立德的手指翻到第三页，在SAR星的那张示意图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郭敬。“总价？”
“八亿欧。”郭敬说，“和法国持平。”
瓦立德把文件夹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郭敬和李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然后在空气里变得像固体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八十亿。”
郭敬的表情僵住了，失声叫到“人民币？”
李梦诧异的看了一眼郭敬，她觉得这未免也大惊小怪了吧。80亿人民币也差不多是10亿欧元，如果狗大户还价往高的还的话，那么必然后面是一堆加快节奏用钱买时间要求尽快落地的要求嘛，姐当年卖猫猫车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瓦立德抿了一口可乐，“欧元，八十亿欧元。”
他说完这个数字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在那三秒钟里，瓦立德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在游戏里氪金，充了648，手抖了一下，后悔了三秒但是爽了很久。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多了很多零，手没抖，但爽的感觉是一样的。他忽然意识到，权力和氪金本质上是一回事。花钱买一个别人买不起的体验。区别在于，游戏里的体验是虚拟的，卫星是真的。
李梦手里那罐可乐在手里晃了一下，泡沫从拉环口溢出来淌了她一手。她现在懂刚刚郭敬的表情了。还得是郭敬这种和瓦立德经常打交道的人啊！
瓦立德竖了一根手指，“我要二十一颗。多出来的算加急费。”
郭敬转过头去看了李梦一眼，李梦的嘴还没合上。
“殿下”，李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点，“二十一颗……你知道卫星的制造周期是多长吗？三颗已经属于批量生产了，二十一颗……”
“我知道”，瓦立德说，“我不要求一次发射全部上去。分批交付。优先保证8颗，满足阿拉伯半岛作战需要，之后逐年补充，覆盖波斯湾、黎凡特整个区域，教官，这才是一个区域大国应该有的体面。”
郭敬吸了口气。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有层薄汗在流出来，但是并没有去擦，“殿下，我斗胆直言，卫星属于战略物资，二十一颗出口的数量在国内是没有先例的。我要向上级汇报，要得到上级批准，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出来的。”
“那么就上报。”瓦立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与之前提到弹药生产线时一样。
郭敬又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上。
李梦靠在椅子上，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她的眼光从瓦立德的脸移到了郭敬的脸，再移到瓦立德的脸。“殿下，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二十一颗，再加上地面设施、数据处理中心、人员培训等等……你算过总的预算吗？远远超过八十多亿这个数字。。”
“我已经计算过了”，瓦立德说，“我付的起。”
李梦看了他两秒钟，嘴角的线条稍微放松了一些，好像是一个苦笑的前兆，但是被她压了回去。
“狗大户！”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并不是因为失礼，而是因为这个词太老了，在军校的时候她向同学学习过，那时候“狗大户”还是个新梗，现在说出来就像穿了一件过时的衣服。她偷偷瞄了一眼瓦立德，发现他在笑，笑得露出牙齿，那种笑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打靶十环时教官的表情，不是夸奖，而是“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她不确定瓦立德的笑是不是同一种意思，但她决定以后不再说这个词了，至少不在他面前说。有些词说一次是幽默，说两次就是冒犯。
其实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郭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是瓦立德听到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幅度比他平时在正式场合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白牙齿。
“谢谢教官夸奖！您教过我的，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我头顶一块布，所以我要战术穿插之后再给老子炸。”
李梦一脸便秘的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郭敬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简短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同意启动评估，尽快拿出框架方案。他把手机转过来给瓦立德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殿下”，他说，“国内说可以谈。”
瓦立德没有马上回应。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面白色幕墙上的光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阿布扎比午后的热风卷了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袖口的边缘掀起了一角。
他靠在窗台上，侧过头来看着郭敬和李梦。“全中式装备化，弹药本土化，二十一颗眼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把这些事情做完之后，这片天空上就没有人能用绳子拴住我的脖子了。”
郭敬坐到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看着瓦立德的身影，窗外射进来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边线。
郭敬说，“今天回去我就写报告。弹药生产线、卫星的事情要分开来办。中间会有反复，会有来回拉扯，但是……”
“要拉扯就拉扯吧”，瓦立德说，“我习惯了被拉扯。”
他从窗台走过来，坐在椅子上，伸手翻开桌面上的英文版《交易的艺术》，又合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郭敬、李梦。
“吃饭。你们还没吃饭吧？”
李梦摇摇头。“不饿。”
“我饿了”，瓦立德说，“厨房做了羊肉抓饭，不吃就浪费了。走吧，一边吃一边等批复。说不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你的手机就会响起。”
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望了望李梦，“教官，实战数据也可以反哺国内进行迭代。你们需要我的战场，我也需要你们的工业体系。这笔交易的本质并不是买卖，而是互相需要。”
李梦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去了。她比瓦立德矮一头，但是站起来之后灯光打在她身后墙上，形成一个很高的影子。“殿下，你知道自己今天所作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我们也会对你不放心的。”
瓦立德想了一下。“美国人总是说他们是世界的警察。后来我才知道，当世界警察不工作的时候，我只能自己开始干活了。战争中没有道德高地，只有先开枪的人和先倒下的那个人。苏格拉底说……”
“诶盆友！”李梦接话，“不要在我面前掉书袋，空气的给一下。”
瓦立德被噎住了一秒钟，之后就笑了，“走吧，羊肉抓饭放凉了就不香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廊里的光铺了进来。他转过身来，让郭敬、李梦先出去。等到他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目光停留在了李梦的后面。
“教官，听其言，观其行，我相信你们高层的智慧。”
李梦和郭敬的脚步顿了下来，两秒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瓦立德顺手把门带上之后便跟了上去。咔嗒一声，锁舌进了槽。走廊里的鞋子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拐角的方向。
阳光斜着照进埃米尔办公室，照在桌子上面的两本《交易的艺术》上，把英文版书脊上的一道胶带映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阿拉伯文的书页被风吹动了一页，窗户没有关好，阿布扎比的风从小缝中钻了进来，把书页翻到了某一个章节。
第二章：“筹码，就是手握对方想要的东西。更好一点，是对方需要的东西。最好的，是对方离不了的东西。”
那阵风其实不大，只能翻一页，但是这一页正好是这句话。筹码这两个字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好像被高亮标示了一样。瓦立德如果看到了的话，就会认为这是上天的意思。但是没有看到，他已经和郭敬、李梦一起离开了办公室。这本书仍然放在桌子上，第二章的标题对着天花板，好像一条没有人能理解的预言。
第770章 槿花谢，旧岁的终章（1）
蔚山，9月23日早上6：17。
金振赫是被手机推送给他的消息铃声给醒的。他的妻子先醒过来，捅了捅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三秒钟之后就坐了起来。
BBC。标题翻译成韩文只有一行字：“韩国船级社：造船业安全认证黑市十年”。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某位BBC驻首尔记者发的推文截图：“我们得到了韩国船级社内部邮件以及财务流水。安全证书明码标价，从2008年开始……”
金振赫把手机放下来，再拿起，再放下。
他的工厂给现代摩比斯供应了七年的货物，做的是船舶甲板上的螺栓紧固件。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安全认证黑市”。或者说，他听说过，但是没有放在心上。圈子里的人喝酒的时候说，某某船级社的验船师来了要安排饭局，要塞信封。但是大家都当作是“行业惯例”，不以为意。现在的BBC说它是“黑市”，而这个黑市已经存在了十年。
他的妻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没有回答。想到摩比斯现代订单会受到什么影响。
他把那个想法压下去之后就起身去洗脸了。镜子里他的脸很肿，眼角还有眼屎，下巴上有一撮没有刮干净的白胡子。用冷水洗了两次之后，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法令纹上流下的是水珠，像眼泪一样。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就到了工厂。工厂里有二十三个人，今天来了十九个，还有四个没有来，打电话说在路上。金振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机器还在正常运转，工人也在正常工作，一切都没有变。但是总感觉空气中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车间里铁锈的味道比平时重一些，但是又不明显。
9，03分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摩比斯采购科长朴先生，平时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像铜锣。今天的电话声音很低，背景也很安静，并不是在办公室里。“金社长，你看新闻了吗？”
“朴科长我看了，所以……”
“我们这个月的货款可能会推迟几天。”
金振赫握着电话的手更加用力了，“晚几天也是可以的。但是需要晚多少天？”
“不好说。总部财务部正在重新审核所有的供应商付款顺序。你们属于C级。”
“C级？”
“A级为船体焊接、主机配套，B级为电气和管道，你们的紧固件属于C级。总部说要先保住A级，再保住B级，C级就往后压了。”
金振赫想问“压到什么时候”，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朴科长的名字，朴科长嗯了一声，然后对他说“你先撑着，有消息我再联系你”，电话就挂了。
他拿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但是没有动。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干活，刚才那通电话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话一样，提醒他这个世界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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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同时。瓦立德和克里普正在讨论VT-4坦克后续批次的交付时间。
小安加里推门进来的時候，瓦立德正在听克里普说“第二批四十辆的底盘已经下线了，但是炮塔焊接进度慢了半个月”。他抬眼望了小安加里一眼，小安加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平板电脑轻放在他旁边桌子上面。
瓦立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BBC的标题、英文原文、配图都是韩国船级社首尔总部的照片，灰蒙蒙的一栋楼，在阴天里窗户反射出的是浑浊的光。看了大约三秒钟之后，就把平板推到了小安加面前。
“继续”，他跟克里普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语气
克里普看了一眼那台平板电脑之后，并没有问。然后讲VT-4火控系统的升级方案，瓦立德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不时地在桌子上敲一下。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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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钟的时候，金振赫又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是银行的信贷员，姓李，年轻小伙子，平时来厂里催利息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今天声音也很低，而且说话之前先叹了口气。“金社长，总行刚下的通知，所有面向造船配套企业的经营性贷款，暂停新增授信。存量贷款下周重新评估。”
“怎么评估，评估什么？”
信贷员说，“评估还款来源和还款的能力。你们的主要客户是摩比斯对吧？摩比斯的主要客户是现代重工。现代重工就是BBC报道的重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总行的意思是，配套企业应收账款的质量出现问题了，所以我们需要提前进行压力测试。”
金振赫问道，“如果压力测试没有通过的话怎么办？”
信贷员沉默了片刻。“那么就有可能提前收回贷款。”
“提前收贷”四个字就如一锤子一样打在了金振赫的太阳穴上。他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瓷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的贷款还有两年到期！”
“我知道”，信贷员说，“但是总行说现在是特殊时期。金社长，我认为你应该尽快寻找其他的融资途径，不能全部依靠我们。”
“其他融资渠道又有哪些呢？”金振赫突然笑了起来，“李科长，你说说看，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有哪家银行会愿意给我贷款？”
信贷员没有作答。电话里只听见电流声，滋滋的，好像一条蛇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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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上午11：15，朴槿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BBC这篇报道的韩文翻译稿。看完之后，她的手指按在纸上，很冷。
“这是恶意中伤。”她说。
幕僚长崔顺元站在对面，“大统领，现在媒体都在问……”
“告诉他们报道是错误的，是对韩国造船业的污蔑。韩国船级社将会发出声明来澄清此事，外交部也会向BBC提出抗议。”
崔顺元点头之后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朴槿惠叫住他，“韩国船级社KR那边，你确认过了吗？邮件、流水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