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确认过了。韩国船级社理事长的意思是,内部邮件被截取了一部分,但是大部分都是断章取义。财务流水所涉及的是正常的费用,而不是贿赂的钱。”
朴槿惠盯着他。“他的话可以相信吗?”
崔顺元沉默了两秒钟。“大统领,我们相不相信他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认定这是假新闻。一旦松口就完了。”
朴槿惠靠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划过。她想到了去年秋天BBC的一篇有关韩国供应链危机的文章,里面也提到了类似“行业腐败”的问题。那时候她还撑着,瓦立德还没有用这个对她下手,或者说她以为没有下手。现在她才知道瓦立德早就动手了,但是当时她没看明白。
这次和以前的不同的是什么?她对自己问道,也许这次也是一样的。骂一阵子,记者会开了几场,官员辞职一两个,风头也就过去了。韩国人的记忆力很差。
她把那份报道合上之后放到了抽屉里面。“去解决吧。该骂的骂,该解释的解释。不能让事情越陷越深。”
崔顺元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声音已经被斩杀了,窗外的云不许低下去更不许好像铅一样。看着窗子上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心里想的是:BBC是怎么得到那些邮件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她隐约的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相连。那条线从阿布扎比出发,穿过波斯湾、印度洋、南海,一直延伸到青瓦台的窗台下面。
她把这样的想法给排除掉了。因为如果不排除的话,她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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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点的时候,金振赫把工厂里所有的二十三名工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会。
他没说摩比斯的货款会延期,也没说银行会抽贷。他说了一件事情,“BBC今天发布了一篇有关船级社的文章。这个报道将会对现代重工的订单产生影响。我们工厂的主要客户是现代摩比斯,摩比斯的主要客户又是现代重工,因此……”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工人们看着他,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道,“所以我们要裁员吗?”
金振赫说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会”。没有预案、没有备用方案、也没有足够的现金流来维持工厂未来两个月的运作。但是他说了“不会”,因为那个年轻的小伙子眼睛里有东西,他害怕那东西会变成别的东西。
散会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办公室里。
桌子上面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显示的是BBC这篇报道的韩文翻译页面。他看了一眼屏幕,发现页面底部有一条评论,点赞数已经超过了万,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交了这么多税,养了一群什么狗东西?船级社收钱盖章,船东超载改装,政府装聋作哑,最后死的人是谁?是高中生。我们的孩子。”
金振赫把手机关了。办公室里光线很暗,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好像要下雨了,但是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没有雨。
他想到了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类似的消息,也是BBC,也是在谈论韩国会被切断哪些供应链。当时他很慌张,但是后来发现订单还在,工资还在发,生活还在继续。他认为这次也会像上次一样。报道出来之后,骂一阵子,但是还是老样子。
他认为自己这次也会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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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14,40。路透社的第二篇报道出来的时候,青瓦台那边已经乱作一团了。
今天朴槿惠没有去办公室。拉上窗帘、把电视音量调小之后,她就一个人待在官邸二层的起居室里。屏幕上显示的是路透社的一条新闻标题,即岁月号沉没与船级社腐败之间存在直接联系》。
她看到了“稳性数据造假”、“沉船前一个月签发最后证书”、“人为的、可以预见的悲剧”等词语。看到这些词语的时候,她觉得每句话都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自己身体里一个她之前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手机一直都在震动。幕僚长崔顺元打了十七个电话,但是她一个都没有接听。直到第十八个电话响了十二秒钟之后,她才去接。
“大统领!”
“我看了新闻了。”
“大统领,目前的情况非常危急。路透社这篇报道直接点明了岁月号沉没的原因,说船级社的腐败是造成沉船事故的主要原因。舆论已经炸开了。青瓦台门口聚集了七百多人,都是岁月号遇难者的家属,他们举着横幅……”
“横幅上写的是什么?”
崔顺元沉默了两秒钟。“凶手就在青瓦台”
朴槿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两秒钟之后又放了回去。“外交部已经发表了声明吗?”
“已经发了。和昨天的说法一样,说是报道严重失实,是对韩国造船业的恶意中伤。但是,大统领,现在舆论都不买账了。昨天BBC的报道主要是针对船级社的,人们骂的是行业的腐败。今天路透社把岁月号绑上了,那么民众骂的就是政府。他们认为政府知情的,认为船级社的腐败政府一直都知道但是不闻不问。有人开始挖掘2010年的情况,那时候就已经有内部举报信送到海洋水产部了。”
“所以那封举报信已经处理了吗?”
“海洋水产部表示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件。”
朴槿惠闭上了眼睛。“你信吗?”
崔顺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他说“信”就是撒谎,“不信”就是承认政府内部有系统性的隐瞒。这件事情的最好的回答就是一个字都不要说。
“大统领”,崔顺元又说,“另外一件事情。野党刚刚发出联合声明,要求成立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船级社的腐败以及岁月号沉船事件之间的关系。文在寅、安哲秀两个人都签了字。”
“还有谁签了?”
“洪准杓。”
朴槿惠睁开眼睛。“洪准杓?他是我们党的人吧。”
“是的。但是他还是在声明上签了字。他说……”崔顺元顿了一下,“他说岁月号的真相一定要被彻底揭露,不管牵涉到谁。”
“不管牵涉到谁”,朴槿惠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这是想撇清自己的关系。他害怕大火烧到自己身上。”
“大统领,现在党内已经有人提出要您……”
“要我干什么?”
“要求您为船级社腐败承担监管责任,至少要让海洋水产部长出来道歉。”
朴槿惠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痕,是小时候切水果时留下的,很浅,但是仔细一看可以看见一条白色的痕迹。盯着那个伤疤看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说,“让海洋水产部长辞职。”
朴槿惠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面,然后靠在沙发上面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些水痕,形状像一张地图,就是朝鲜半岛的样子。她一直盯着那张被水弄湿了的照片看,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棺材。
第771章 槿花谢,旧岁的终章(2)
金振赫是看到工厂门口的新闻之后,在那里看手机的。蹲在卷帘门边上的他抽了一半的烟,手机上出现了新的信息。打开之后看了大约一分钟,把烟掐灭了,没有抽完。
他想到了四月份的那个雾天。在岁月号沉没的那天,他刚刚收到了摩比斯公司当月的订单确认书,心里十分高兴地给老婆发了一条短信说“这个月的生意还可以。”那天他在工厂加班到了晚上十点,回家的路上听到广播里说“死亡人数还在增加”,于是他踩了一下刹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三百零四个孩子,他们的父母现在在干什么?他想不出来,因为他孩子的年龄太小,还没有上学,所以他无法想象失去孩子的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并不是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样的感觉,而是知道有人明明能够阻止,但是却没有阻止的感觉。路透社报道说,在沉船前一个月,船级社就知道了岁月号稳性不合格,但是仍然颁发了证书。那么这又代表什么呢?也就是说,在出发前一个月的时候,那三百多个孩子就已经被判处了死刑,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
站起来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回到车间。机器还在响,工人还在干活,但是感觉这些声音之间有一层隔膜,很远,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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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时候,青瓦台门口的人数已经涨到了几千人,手里拿着遇难者的照片,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唱歌,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圆脸,扎着马尾辫,笑得十分开心。她拿着这张照片站了三个小时,并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哭,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有人凑上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不说话。又问她是不是某个孩子的家长,她仍然摇摇头。最后当记者把话筒递到她的嘴边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
她说:“我的女儿叫金敏儿。她想成为一名海洋生物学家。她已经沉到37米深的海底了,到现在还没有捞上来。”
记者把话筒收了回去。没有人再问了。
青瓦台大门内有防暴警察站成一排,盾牌举在胸前,但是没有人动。有工作人员想要出去交涉,但是被同事拉住了。门内门外之间有一道铁栅栏,铁条上滴着几滴鸡蛋液,在中午的阳光下发出暗黄色的光芒。
朴槿惠在官邸起居室里看到的是直播画面。她看到一个接一个的母亲拿着照片站在那里,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想到了去年她说过的一句话,“我首先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国民的母亲。”现在那些母亲站在她门外,以沉默的方式告诉她说:你不配。
她把遥控器放下来,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可以看见青瓦台正门附近的人群,人头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来。她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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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联酋阿布扎比。17,00。
瓦立德在书房里签了一份有关巴林行政过渡期的文件,并把文件交给了小安加里。小安加里接过文件的时候,把另外一份简报也放在了桌子上。
“路透社今天下午发布了一条消息。绑定岁月号。”
瓦立德看了看简报上面的标题,之后又把头抬了起来。“韩国那边有什么样的反应?”
“青瓦台又发布了一份声明,还是在说‘报道失实’。但是这次的效果很差。已经有很多家属聚集在青瓦台门口了,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中。”
瓦立德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比较适宜,柠檬味很浓。放下杯子之后,他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窗外波斯湾平静的海面上。“今天是几号了?”
“24号。”
“明天还有一波,对吧?”
“华尔街日报上关于举报人的一篇深度报道,明天就会发布。”
瓦立德点了点头。“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那边怎么样了?”
“初步结论已经写好,按照计划在26号发布。”
瓦立德把水杯推到桌子中间。“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前进。”
小安加里低下头开始记笔记。瓦立德坐到椅子上之后,又说,“另外把消息传给李在镕那边。”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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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华尔街日报》深度报道栏目上线。
《他们知道船要沉了》。全文八千字,其中正文部分主要讲了韩国船级社内部举报人的事情。朴正洙,之前是一名验船师,在2009年因为拒绝在一份明显的不合格的稳性报告上签字而被调到了后勤部门。写好三封举报信之后寄给了海洋水产部、国民权益委员会以及三份报纸。三封信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第二年他就被解雇了。第三年他去申请再就业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同行公司都收到了韩国船级社的“非正式通知”,说朴正洙是“情绪不稳定人员”。他打官司两年多,但是没有胜诉。现在他在仁川港的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天要扛300箱货物,每个月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大约为8000元。
记者把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写成了“朴正洙并不是唯一的。韩国船级社内部至少有七名验船师因为拒绝违规盖章而被调岗、解雇或者被起诉诽谤。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被告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韩国船级社每次盖章后面都有一个交易。不同的就是数字的大小了。”
这篇文章在韩国网络上传播的速度比前两篇文章加起来还要快。因为前两篇是讲数据、制度的,而这篇是在讲人的。人是会愤怒的。
朴槿惠当天晚上就看完了这篇文章。当她看到“朴正洙”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还活着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风暴中的每一个被揭露出来的细节都和一个具体有名有姓的人有关。船级社的腐败和岁月号上的三百零四条人命一样。举报人所遭遇的悲剧和在青瓦台门口举着照片的女人所遭遇的悲剧是一样的。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女儿叫金敏儿,十七岁,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海洋生物学家。
她在想自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那时候她的父亲还是大统领,她住着青瓦台,每天都有警卫跟着,周末可以去花园散步。她从来没有想过“沉船”和“死亡”会离她这么近。即使父亲被刺杀的时候,她也只是躲在房间里哭泣,并没有看到尸体。
现在她已经看到了。并不是真正的尸体,而是尸体家属拿着的照片。但是这张照片比真实的尸体更加恐怖,因为照片上那个女孩在笑。
她把桌子上的内线电话拿起之后,愣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海洋水产部的部长已经辞职了。
她把电脑也关了,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首尔灯火辉煌,汉江两岸的高楼大厦犹如棋盘上发光的棋子。看着这些格子,她想到了青瓦台门口穿黑衣服的女人。她们站在铁栅栏外,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直到青瓦台的工作人员出来劝他们离开才离开。她们并没有离开,而是向后退了二十米,在马路上面拿着照片。
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假如当时有人去处理那封信,假如当时有人去查KR,假如当时有人拦住岁月号的最后一班船……
她突然很想把窗户打开,对着那些人喊一声“我不知道”。但是她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会相信。因为她就是大统领。大统领应当了解所有的信息。
指甲陷入到手掌之中。她并不觉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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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早上8点。国际船级社协会官网发布了初步审查的结果。
全文共三段。
第一段:经过初步调查发现,韩国船级社存在系统性的证书签发程序违规行为,涉及到至少两百四十七艘船舶。
第二段:自2014年9月26日起,韩国船级社签发的所有船舶安全证书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不得被接受。相关的船东、银行和保险公司要对所有的韩国船级社认证船舶的合规情况进行重新评估。
第三段:IACS将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最后的调查,并决定是否永久取消韩国船级社成员资格。
消息传到首尔的时候是下午2点。股市已经熔断并收盘了,但是外汇市场还在交易。韩元对美元汇率在IACS声明发布之后的15分钟内下跌了9.2%,创下了1997年金融危机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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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山是现代重工的总部所在地。
14:11的时候,闵季植正在召开每周生产调度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显示的是三季度交付进度表,图表做得非常干净漂亮,绿色柱状图一格一格地往上长。他在说话的时候,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是秘书打来的。没有接电话,继续说生产排期的事情。
手机又开始振动了。还是秘书打来的。皱了下眉头之后点了拒接。第三次震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这样一条信息:“会长,请查看一下邮箱。来自阿联酋来的。特急。”
闵季植叫停了会议,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最上面的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阿布扎比埃米尔王室产业管理办公室,标题为《关于现代重工造船合同违约事宜的正式通知》。
点击。只看了开头的部分,手指就不动了。第二段,他的呼吸变得很微弱。第三段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手机屏幕朝下,就像翻过了不应该翻开的一张牌。
会议室里的人们都在看着他。副社长小声问道:“会长?”
闵季植抬起头来,他的脸就和一张漂过的纸一样。“会议到此为止。”站起来之后,他拿起了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投影仪上那些漂亮的绿色柱状图,那是他们三年内要交给瓦立德的船。这些船永远都不会开工了,至少不会在他手里开工了。
闵季植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门关上,又打开了那封邮件。这一次他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邮件全文引用了摩苏尔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如果合同签署方所属国家的船舶工业出现系统性的安全危机……以国际上公认的重大的海难事故,或者导致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对所属国家的船级社进行降级或者暂停资格为标志……则视为韩国方根本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