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65节

  朴槿惠把电视给关掉了。在沙发上面,把双手放在大腿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空由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再由深蓝色变成了墨黑色。

  1979年10月26日,父亲被刺杀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坐在黑暗中,也是一个人,也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才二十七岁,觉得人生还很长,觉得痛苦会过去。现在已经六十二岁了,她明白痛苦是不能消失的。痛苦就会越来越多。父亲去世、母亲去世、岁月号沉没、财阀垮台、造船业崩溃、失业工人愤怒、举着照片的家属、推着婴儿车游行的母亲、说“凶手是青瓦台”的高中生……所有的痛苦都叠加在一起,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承受不住了。

  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边,拉开右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两份文件。一份是摩苏尔协议的原件,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了,在上面有她的签名。另外一份是两百亿美元的请款单复印件,在“亿”字上用笔帽画了一道折痕。她把两份文件都放到桌子上。

  摩苏尔协议上签字的是她。朴槿惠这三个字的笔画很潦草,收笔的时候向上挑了一点,显得很仓促又不甘心。她明白那个签名代表的意思,那就是为了拯救财阀而背叛了韩国的技术主权。现在财阀反手就抛弃了她。

  她看了很久那个签名,之后就伸手去拿刻有“朴槿惠,大韩民国的女儿”的签字笔。

  她把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一张白纸上。

  她想写点东西。辞职信或者其他的什么。但是她写不出来。笔尖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就像一个黑痣一样,也像她眼角的那一颗。看着墨点,她忽然觉得墨点在变大,并不是墨点变大了,而是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她把笔放下了。笔杆在桌子上滚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摩苏尔协议的边上。

  -----------------

  蔚山。

  金振赫在车间里坐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的老婆就来了,手里拿着保温杯、一杯咖啡。她没有说话,把保温杯放到工作台上,之后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金振赫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泡菜汤、米饭,都是热的。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又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来。他继续吃,一勺一勺地吃着,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样。他想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人在伤心的时候舌头就会罢工,这是身体在保护自己,不让它去品尝生活中的苦涩。他现在不伤心了,但是他是空的,空得连苦都尝不到。他数了数,一口饭他嚼了三十八下,比平时多了两倍,因为嚼得久一点,就可以晚一点吞下那个“完了”的事实。

  “回去吧。”他说。

  “那么你呢?”

  “我坐一会儿再走。不会自杀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劝。她明白他要一个人待着。她转过身就走了。卷帘门拉上之后,光线变暗了。

  金振赫坐到工作台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面有一条新闻推送,标题为《朴槿惠大统领明天要发表全国讲话》。他看了两行之后就按下了返回键。把手机放进口袋之后,又去看被螺丝刀戳出的小坑。

  明天那个女人也许就会辞职了。辞了就辞了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把国家搞成这样子的,现在她说要走了。走了就算走了。但是我的工厂已经无法恢复了。我的工人已经不能回来了。二十年来所积累下来的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合上眼睛。车间里非常安静。外面的风穿过卷帘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有一只被关在门缝里的小虫子。

  -----------------

  10月1日早上七点。青瓦台新闻发布厅。

  朴槿惠进来的时候,台下的记者们已经把座位坐满了。长枪短炮对准讲台,镁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她穿的是深色套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眼睛周围都是红色的,眼下的青黑色也遮盖不住,但是她没有化妆。

  这是她上台以来第一次没有化妆就出现在公众面前。台下记者们也注意到了,快门声比平时多了很多。

  她走到讲台前,站好之后没有用手去扶讲台。

  “尊敬的国民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很沉重。这份沉重,并不是由于现在国家所处的经济困境造成的,而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国家。”

  顿了顿。嗓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在岁月号沉船事件中,有三百零四名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生命不应该在冰冷的海水中结束。作为大统领、这个国家的守护者,我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我愿意接受国民的批评,也愿意接受历史的审判。”

  台下的记者们正以飞快的速度敲打着键盘,键盘的声音就像下雨一样。

  “船级社的腐败、造船业的危机、金融市场动荡等等,这些都是我所造成的。我不推卸责任。反对党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我同意。国会要弹劾我,我愿意接受。”

  她把稿子放到讲台上面。手指微微发抖,把纸角折出很多褶子。

  “但是我想向国民们提出一个请求。”

  抬起头来。扫视一下台下的摄像机、话筒和记者的脸。有的是同情的,有的是冷漠的,有的是幸灾乐祸的。她已经看烦了。

  “请你们不要恨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不坏,坏的是我们这些坐在高位上的人。这个国家有努力工作的工人,有为梦想拼搏的孩子,有含辛茹苦的父母。他们不应该被我们的错误毁掉。所以我决定……”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呼吸时间很长,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按进水里之前的最后一口气。

  “辞去大韩民国大统领一职。从现在起开始实行。总理郑烘原暂时代理大统领职务,直到新的大统领选举出来为止。”

  把稿件塞进口袋里。之后给镜头鞠了一躬。九十度,大约五秒钟左右。低头的时候,她眼里只有讲台上的地砖,米白色的,上面有一条细细的小裂缝,从左脚前边一直延伸到右脚后边,就像一条微型的三八线。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五秒钟,想到了小时候在青瓦台的花园里玩跳房子,粉笔画的线也是这样子。那时候她认为三八线已经是游戏了,但是现在她知道了那条线就是命运。她耳鸣不已,想起医生曾说过她有低血压,如果一直弯着身子,就会出现眩晕的情况。但是她没有起来,她希望这五秒钟能够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因为站起来之后,她就不再是大统领了。

  台下的掌声很小,很快就没有了。更多的声音就是快门声、键盘声。朴槿惠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离开了讲台。她走得非常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每走一步都像一个钟摆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讲台上的摄像机。她把目光停留在麦克风上面,停留了两秒钟。之后她转过身来,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就是她的办公室。她进去之后把门关上,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的抽屉,把那支磨掉“朴”字的签字笔取了出来。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笔塞进外套的口袋里,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没有人。她走在走廊上,经过安全室的时候,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无一物,没有铁片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了。她把头伸进去看了一眼,椅子还在,上面挂着一件脱下来的衣服,袖口上有一个扣子掉了下来,里面是老人一样的灰白。她想到了那个穿外套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次她经过的时候都会站起来,鞋跟咔哒一声,好像给她的存在盖上了印章。现在没有了章,她存在的必要性也就不存在了。

  她一直走到青瓦台后门,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很老了,还能开出去已经算是奇迹了。

  司机帮她把车门打开。她坐到后排,把头靠在椅背上,然后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闻到的是皮革味、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和她办公室里不同的。她想到了二十年前父亲被刺杀的时候,自己也是坐在这辆车里,也是同样的味道,也是同样的姿势。那时候她二十七岁,觉得人生还很长。现在她已经六十二岁了,她明白人的一生中只有那么短的一段时间是真实的。其余的都是表演。她演过大统领,演过女儿,演过单身,也演过国家的守护者。现在她不演戏了,她就是朴槿惠,一个没有了“朴”字的女人。

  车子启动,驶出青瓦台。

  她没有回头。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面脸庞,和二十年前的照片重合在一起。她想到了父亲去世之后,自己也是坐在这辆车里,车窗上的倒影也是一样的角度。那时候她的脸是圆润的,现在凹下去了,好像里面被掏空了一样。她一直盯着倒影看,直到红灯亮起,车停了下来,在倒影中又多了一辆公交车的广告,上面写着“永远年轻”。她笑了一下,嘴角抽搐得更加厉害,倒映在水中的皱纹也更深了。永远年轻。她今年六十二岁了,唯一的那份工作也已经丢了,所以她的“永远”也就到此为止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然后马上把目光移开了。她捕捉到了那个眼神,是怜悯,但是带有职业性的克制,就像医生在看绝症病人一样。她想说些什么,比如说“你开了多少年的车了”,但是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时她才想起,这位司机她并不认识。以前的司机跟着她四年了,去年被调到别的部门去了,她也没有问过原因。现在的司机叫什么名字?她并不知道。她坐在他驾驶的车上,他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个大统领司机,但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想来,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份权力,还有一种感受他人的方式。

  -----------------

第774章 槿花谢,旧岁的终章(5)

  同一天上午九点。蔚山。

  金振赫看到的是电视上的直播。坐在工作台前的他,手机上显示的是朴槿惠正在鞠躬。看完三分钟的讲话之后就关闭了屏幕。车间里非常昏暗。坐在黑暗中,手放在二十年前拧进去的第一颗螺丝的地方。

  她已经走了。那么又怎么样呢?我还在。我的工人们还在。蔚山依然存在。但是蔚山已经不是以前的蔚山了。以前蔚山早上六点钟就响起了机器的声音,晚上十点的时候还有卡车在码头上卸货。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整个城市就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他起身离开了车间。卷帘门拉上之后就把它锁上。他站在门口向上看天,天阴沉沉的,云很低,但是没有下雨。他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便利店,里面没有顾客,老板娘坐在柜台前玩手机。经过一条小巷,巷子里面有几个老人在抽烟,看见他就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没有人说话。

  他到了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的海报上画的是蔚山的旅游宣传图,大海、船只等,一艘巨大的集装箱船正在从港口出发。海报下面有人用记号笔写上了一句话:“船呢?”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女儿小时候总是问“然后呢”。他每次讲到“王子和公主结婚了”时,女儿就会问“然后呢”。他说不下去了,就说“然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女儿不高兴,但是也接受了。现在他看着“船呢?”,也想问“然后呢”。船没有了之后又怎么样呢?海报上画的船还在画面里,但是现实中的船却不见了。画面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就是答案。但是他不想要这个答案。

  金振赫看了很久那句话。车子来了之后,他就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厢内有一张贷款广告,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并且旁边还写着“让您的梦想起航”。金振赫盯着那个男人的笑容看了三站路,觉得这张脸很眼熟,后来想起来那就是某个退役的棒球明星。去年他还看过这个人比赛集锦的电视广告,但是现在他在公交车上卖贷款。他想到了自己工厂的样子,二十年前开业的时候,他也拍过一张类似的图片,在机器前面拿着一颗螺栓,笑容和广告里的人一样虚假。那时候他的梦想是“成为韩国最好的紧固件”,而现在他的梦想是“下个月房租有着落”。广告里的人由棒球明星变成了贷款推销员,工厂老板变成了失业者,梦想的下坡路原来是如此陡峭。

  窗外的蔚山在车窗外飞逝而过。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和现代重工一样的蓝色工作服,但是袖口磨得发毛,胸前的厂标也已经洗得发白了。老人一直望着窗外,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金振赫听出来了,那是现代重工的厂歌,每年年会都会播放,“我们是海洋的开拓者”。老人敲到第三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之后又从头开始,好像忘记了后面的部分。金振赫也没有记住后面的话,每年年会他都会喝酒,从来没有认真的听。现在他很想知道后面是什么,但是没有问老人,因为问了就表示他们属于同一个沉没的群体。

  厂房、仓库、吊车、干船坞等钢铁巨兽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是已经不能动了。就像被拆掉发条的大钟一样,指针停留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分毫不差。

  -----------------

  CNN的滚动新闻已经播了两轮,从“韩国大统领朴槿惠辞职”变成了“韩国进入政治过渡期”。

  瓦立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有一杯水。旁边的平板电脑上显示小安加里刚刚发送来的简报内容为:韩国总理郑烘原已经授权外交部向阿联酋发出正式照会,表示愿意就摩苏尔协议的执行问题进行“全面而负责任的讨论”。

  他把杯子放下来之后,又去看了一下屏幕上面的字。“全面且负责任的对话。”他又说了一遍,嘴角抽了下。“的来的人比上一个要聪明一些。他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

  小安加里站在了门口。“殿下,郑总理还表示,韩国政府将在一个月内成立专门工作组来解决与现代重工、大宇造船有关的合同纠纷,并且保证会积极筹集资金,优先解决阿联酋方面合理的诉求。”

  “合理的诉求”,瓦立德笑了笑,“你说这个郑总理是不是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啊。”

  小安加里想了想之后说,“也许他也不想管。”

  “对。但是这也说明了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签字的东西,不是想赖就可以赖掉的。上一个不明白,所以她就离开了。这个明白了一半,所以他还坐着。”

  瓦立德站起身来到窗前。窗外波斯湾的海面上有细碎的光,游艇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桅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天际线被晨雾遮住,就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一样。

  “告诉郑烘原的办公室可以谈。但是底价不改。1000亿违约金、225亿预付款返还,一分都不能少。技术团队要派出,一个都不能少。按照合同办事,才是对双方都好的尊重。”

  “是!”

  “另外”,瓦立德转过身来说,“要关注韩国国内大选的情况。文在寅和洪准杓谁会赢,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不管谁上台,他们都需要中东的石油、霍尔木兹海峡的航道以及阿联酋的许可。新大统领上台之前,那些财阀就会乱一阵子。趁他们内部发生争执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拿一些其他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说……”

  “不急”瓦立德说,“等他们选好了之后,我们就去道喜。带合同去。”

  小安加里低头笑了笑之后就离开了书房。

  瓦立德回到窗前,拿起水杯,把杯子举到窗前的月光下面。“敬新大统领。”他小声地说了一句,之后又喝了一口。水温很适宜,带有淡淡的柠檬味。早上切好的柠檬,边缘已经氧化发黄,就像老人的手指一样。每次喝水的时候都会把柠檬片捞出来放在杯子边上,就像给杯子戴上了小帽子一样。小安加里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直接扔掉,他说“挂着好看”。其实是因为他认为柠檬片泡过一次就可以丢弃了,就像那些被他榨干的韩国财阀一样。但是财阀和柠檬片的不同之处在于,柠檬片可以泡第二次,而财阀泡过一次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放下杯子之后,他就转过身离开了窗户。

  是时候换只羊了。

  -----------------

  蔚山,那天晚上。金振赫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做好了饭菜。泡菜汤、煎鱼、一碗饭。他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的妻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饭很慢,是一口一口地吃,好像在数米粒一样。

  老婆问:“明天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之后,“明天去劳动局登记为失业人员。把救济金拿到手。之后再看情况。”

  老婆也没有再问了。她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握了片刻之后又放开了,然后继续吃饭。

  金振赫看到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痕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今天是他工厂关门的第四天了。四天前他还在车间里等着明天的到来,现在明天来了又走了。但是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蔚山的太阳明天还会升起,而他在这座城市中要找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方法。

  窗外面的远处码头上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这是个还在运转的小船厂,可能是做渔船维修的,也有可能还在做最后几个订单。这盏灯并不大,在夜晚中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把正在沉下去的城市固定在了一个还没有放弃的地方。数一数,灯亮了五次之后又熄灭了,之后又亮了三次。是什么样的信号呢?他不能确定。小时候在海边的时候,渔民们用灯光来传递信息,长的短的代表不同的意思,比如“我在这里”。现在这盏灯可能会说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电路接触不良。他选择相信这是灯语。因为如果是电路问题的话,那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金振赫看了一会儿那盏灯之后又低下头去吃饭了。饭菜都是热乎的,鱼也是热乎的。还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他想,这大概就是明天还值得等下去的理由。

  -----------------

  阿布扎比,同一天晚上。瓦立德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望着波斯湾的夜晚。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就像一条通向远方的道路。

  小安加里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文在寅办公室发出非正式接触邀请,在大选之前和阿联酋方面建立“互信渠道”。

  立德接过便签看了一下。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扔。“回他一句话,在大选之前,我们不会站队。大选之后,谁坐上青瓦台,谁就是我们合作的对象。”

  小安加里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瓦立德仍然站在窗前。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他心里盘算着几个数字:800亿。1225亿。再加上以后可能会有的能源合同续签、基建项目的招标、军工技术的合作等等……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就可以修建起整个伊拉克北部的公路、学校、医院,并且还有富余。

  文兵长是不是好人,也许吧,但是和他一个阿联酋埃米尔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位置由谁来坐,他并不关心。他所关心的是那个人坐上去之后,是否愿意签字,是否愿意按时付款,是否愿意在下一次中东有事的时候,把韩国海军的几艘宙斯盾舰远远地停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不要来碍事。

  大统领。他很喜欢这个词语。总感觉它就是应该比不上总统、比不上君主。韩国不需要总统,韩国需要大统领。一个懂得什么时候应该下跪,什么时候应该站起,什么时候又该再下跪的人。文在寅也好,洪准杓也好,不管是谁来都是一样的。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夜晚的海风里有海水的味道。深呼吸之后,他准备做一个华尔街之狼的标准动作了。前世他看过这部电影,在游艇上,莱昂纳多张开双臂对海风喊道,“我是世界的国王。”。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过这个姿势,在卧室落地窗前练习过这个姿势,在阿布扎比的海滩上练习过这个姿势。但是从没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做过的,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书房的窗边,四周没有人,海风徐来,明月高悬,一切都已经就绪。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胳膊抬了起来,但是只抬到了一半的时候,达莉亚就推门进来了。他的胳膊就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样悬在空中。

  “殿下!程王妃的羊水已经破了!”

  瓦立德的胳膊就那样悬在那里,就像一座没有完成的桥。前世他曾在游戏中建造过这样的桥梁,模拟城市,资源不足,只建了一半就停工了,留下两排桥墩插在水中,好像一种现代艺术的雕塑。他当时解决的办法是读档重来,但是现在没有存档点。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腋下有一小片地方被汗水浸湿了,空调房里不应该出汗,但是却出了一身汗。达莉亚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他突然发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在非战斗的情况下心跳加速,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姿势没有完成。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荒诞,荒诞到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达莉亚说“羊水破了”,而羊水是不会等他做完姿势的。

  他把胳膊慢慢放下,动作很慢,好像在做一种投降仪式。达莉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姿势,她只顾着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一样。瓦立德看着她,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我现在把那个姿势做出来的话,会不会很尴尬呢?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就没有去做。他这辈子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却没有去做,这个姿势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件。但是此时它显得很大,因为达莉亚带来的是更大的消息,大到他觉得刚才要做的那个动作,是对命运的一种挑衅,而命运此时也回应了他。

  所以我的儿子才是世界之王吗?

  瓦立德眨巴眨巴眼睛,决定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萨娜玛会杀了他。

  一秒钟之内,他的脑海里就闪过很多画面。程嘟灵躺在产床上,头发上全是汗水,好像刚从水中出来一样。程嘟灵抱着孩子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理科生解开了难题之后的放松表情。程嘟灵还在产房里计算无人机编队的公式……

  瓦立德想象出那个场景的时候,脑海里就会自动补充上细节:程嘟灵躺在产床上,左手抓住床单,右手在空中比划,护士以为她在抓空气,其实她在画拓扑图。她的嘴在动,但是没有发出疼痛的声音,而是默默地念着公式,“区块自治、局部邻居监控、空缺自动填补”。宫缩来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公式中断了一秒钟,之后又继续了下去,就像一台被短暂断电然后重新启动的服务器。各种各样的画面混合在一起,就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不知道是先害怕还是先笑。

  程嘟灵生孩子跟发射卫星一样,都是把东西从里面推出去,都需要精确的计算,都会留下不可逆的痕迹。不同的是,卫星发射失败还可以重来,但是孩子却不能。

  于是他就跑起来了。

第775章 这是我儿子?挺记仇的啊小子!

  阿布扎比早上六点。

首节 上一节 1365/137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