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阿布扎比王宫附属医院顶层套房里的冷气就从天花板上的格栅中无声地洒落下来,把室温保持在25度左右,这是对新生儿最友好的温度。
程嘟灵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很薄的白色亚麻被子。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就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A4纸一样。
看着天花板上的格栅,她数了数,横着有十二条,竖着有八条,一共九十六个格子。她想到当初做过的流体力学实验,格栅后面气流的分布可以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来描述,但是边界条件太复杂了,所以她只算了一半就放弃了。现在冷气从格栅里吹出来,吹到她的脸上,她突然觉得那个没有解出来的方程有了答案,边界条件就是她的脸,温度是25度,湿度不知道,粗糙度看她多久没有洗过脸。
但是眼睛很亮,亮得好像两块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曜石。她左手抓住床头的金属栏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成了青白色,右手放在腹部上,现在那里已经瘪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火箭发射的发射台。
她想到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酒泉看卫星发射的情景,发射塔架在火箭升空的时候会剧烈地震动,保温层也会脱落,就像蜕皮的蛇一样。当时她站在三公里之外的观察台上面,觉得那震颤很美。现在她自己就是这座塔架,震动从骨盆处传到牙齿里,保温层(她的皮肤)也在剥落(出汗),但是没有人看,只有助产护士的脸是冷冰冰的。好吧她承认,她掐她掐的太用力了,但是她忍不住。
她忽然觉得,火箭发射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人鼓掌,而生孩子的时候却只能听见哭声,她自己的,还有那个助产小护士的,待会儿一定记得让臭学弟封个大红包。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床边的助产护士抽了抽鼻子,小声提醒,“王妃,孩子已经出生了,您不用再用力了。”
程嘟灵愣了一下,完事了吗?她刚刚还在计算弹道公式,眨了眨眼,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角,刺得她生疼。紧接着,几声嘹亮的啼哭就出现了。
她转过头,看向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生物。
那就是她的儿子。护士们却说王子体格健壮声音嘹亮,非常健康。但是此刻她只想让他闭嘴,太吵闹了。
好在儿子是识趣的,嚎了几声就开始吧唧嘴了。
护士长把孩子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旁边。程嘟灵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这是她儿子?感觉有点丑啊!红毛小猩猩一样!仔细一看头发是深棕色的,好吧,棕毛小猩猩。
她伸出食指,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敢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为什么是指节,因为美甲还没取。触感比她想象的更粗糙,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仓鼠。
那只仓鼠叫“电阻”,因为毛色是棕白相间,像色环电阻。她给电阻做过一个窝,用电路板边角料搭的,电阻在里面啃了一晚上,第二天死了。她当时哭了,现在没哭,因为她不确定这个“棕毛小猩猩”会不会也像电阻一样,在她不小心的时候死掉。这个想法让她把手缩了回来,只是和他大眼瞪小眼。
儿子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的胎脂,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眼皮很薄,薄得能看清下面细细的血管。鼻子很小,小得像一颗花生米。嘴巴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七斤三两,非常健康。”特意从中国找来的护士团队,沟通零障碍,而且见多识广,见程嘟灵脸上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护士长笑眯眯的说道,“刚出生就是这样的,两天长开了就好了,其实眉眼挺俊的,继承了你和埃米尔殿下的所有优点。”
程嘟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儿子脸上,试图从那团皱巴巴的皮肉里找出一点像瓦立德的痕迹,或者一点像她的痕迹。她找到了,儿子的眉骨很高,那是瓦立德的遗传;但眉骨的弧度很柔和,那是她的。
程嘟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好像也不是太丑,她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触感很软,软得让她害怕自己的手指会戳破那层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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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面很热闹,走廊里站满了人,白袍挤着白袍,头巾挨着头巾。不是没准备会客厅,而是所有人都坐不住,阿联酋本国的官员们都不说了,瓦立德埃米尔的长子诞生,他们脑子没被驴踢过,自然是要来的。
不仅要来还得充当侍者。因为这里的重量级人物太多了。瓦立德的爷爷塔拉勒亲王、父亲哈立德亲王、二叔阿勒瓦利德亲王、姑姑拉米亚公主、母亲蒙娜王妃、大王妃萨娜玛、次妃莎曼、程嘟灵父母程文渊苏婉等等,还有塔拉勒系诸多支系王子这些亲眷。
沙特老国王阿卜杜拉派遣的大穆夫提普雷尔率领着沙特七大乌莱玛长老,齐刷刷地站在走廊右侧,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头戴白色的头巾,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古兰经》。
阿联酋各个部落的长老们站在左侧,他们的人数更多,穿着各式各样的传统服饰,有的穿着贝都因人的棕色羊毛斗篷,有的穿着阿布扎比贵族的白色锦缎长袍,还有的戴着象征部落地位的鹰羽头饰。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从新生儿聊到最近韩国那边出的事,再从韩国绕回这个孩子的母系血统。中国汉族。还不是穆斯林。有人说这怎么算,有人摇头晃脑说反正也轮不到他坐沙特的王位,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是阿联酋那边可不一样,那是埃米尔的长子。
萨娜玛陪着亲眷坐在主位右侧的第一张椅子上。她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袍,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深水,但深处有微光在闪烁。
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扇紧闭的门。那声啼哭非常响亮,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几位沙特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阿联酋这边的一位年纪最大的长老却轻轻舒了口气。
亲眷们喜笑颜开,萨娜玛也是念叨了一声真主保佑。她比郑秀妍和迪莎生孩子的时候还紧张,因为有了男性后嗣,王国终于算是真正稳定了。她起身吩咐小安加里和达莉亚将人引导回男女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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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瓦立德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踩碎地上的阳光。他走到床边,先看了程嘟灵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俯下身去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学姐,辛苦你了。”
回敬他的,是程嘟灵秀气的白眼。瓦立德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把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个……emmm,好吧棕毛小猩猩。
其实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但是他求生欲很强,儿子在那又不会跑的,免得以后被翻旧账。
瓦立德伸出手,悬在‘棕毛小猩猩’的上方。
“你可以抱他,护士说可以抱。”程嘟灵看得想笑。
毕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瓦立德很是熟练的让婴儿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孩子很轻,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朵。但那份重量又很真实,真实得让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微微张合的嘴巴,看着那细如蚕丝的眉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瓦立德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他想说“他真小”,想说“他真软”,想说“他真丑”,那张皱巴巴的脸确实说不上好看。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真像你。”
程嘟灵恶狠狠的回道,“像你,你看眉毛,和你一模一样!其他地方暂时看不出来,像一团粉红色的面团。”
瓦立德笑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拳头,那拳头立刻攥紧了,死死地抓住他的食指,力道大得惊人,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钳子。
“看来这小子记仇啊。他在抓我!”
程嘟灵愣了一下之后红晕爬上了脸颊,心虚的看了一下旁边的护士们,没好气的说道,“他抓谁都这么紧,这是原始反射,握持反射,本能而已。”
“不,”瓦立德打断她,眼睛亮得惊人,“他是在告诉我,他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低鸣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婴儿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和谐。
瓦立德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他看着程嘟灵,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色,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但充满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谢谢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程嘟灵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瓦立德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有汗,湿湿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然后反手就是一拍,“赶紧抱出去,外面一屋子长辈,等着听名字。我眯一会儿。”
不是不想和瓦立德多说说话,她知道这个孩子的份量,外面一群人等着的。
第776章 我儿哈立德
会客厅里已经人山人海。
当瓦立德抱着孩子走进会客厅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望着缓步走来的瓦立德。
都知道塔拉勒系第四代很金贵,刚诞生的独苗苗就算是庶子也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此刻穿着最高宗教白金圣袍的瓦立德背着沙特国祚之剑阿杰拉布剑,腰间还挂着象征两圣地守护者的汉志释经之剑与阿联酋部落意志的‘联盟之刃’,这就太……过份了。
普雷尔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埃米尔殿下,愿真主赐福您和王妃,赐福这个新生命。”
其他长老也纷纷起身行礼。会客厅里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低沉的祝福声。
瓦立德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张铺着绿色天鹅绒的矮桌。桌上放着一个银盘,盘子里盛着几颗新鲜的椰枣,旁边放着一把小巧的、镶嵌着宝石的银刀。
塔哈尼克仪式要开始了。
按照圣训传统,新生儿出生后,应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将椰枣咀嚼软化,抹一点点甜浆送入婴儿口中,同时对着婴儿右耳诵念宣礼词(阿赞),左耳念应答祷词。寓意让孩子来到世间第一个尝到的是甘甜,第一听见的是真主的赞颂。
一般来说,这个仪式应当由孩子太爷爷塔拉勒亲王或者爷爷哈立德亲王来进行。但是程嘟灵是第四王妃,而且是中国汉族血统,不是穆民。塔拉勒亲王或者哈立德亲王来执行的话,虽然合乎规矩,但是会让正妃萨娜玛的脸面过不去,这就等于公开承认了第四王妃的孩子和嫡子一样有宗教地位。
普雷尔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之间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意思。他们本以为会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谢赫长老来完成这件事,但是瓦立德显然不想把这份工作交给别人。瓦王表示自己的儿子凭啥吃别人的口水!
瓦立德把孩子放在矮桌子上面。他拿了一个椰枣放到自己的嘴里,然后慢慢地咀嚼。椰枣非常甜,甜得让人觉得腻味。这个仪式要七颗椰枣,他嚼到第三颗的时候,舌尖已经麻木了,甜味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刺激,就像电流穿过已经疲惫的神经一样。他想到了前世小时候,奶奶给他熬的糖浆也是这样,用来治咳嗽的,每次喝的时候都要捏着鼻子。现在他不能捏鼻子,因为整个现场的人都在看着他嚼东西。他认为这个仪式很神经病。
果肉被牙齿碾碎之后散发出一种很浓的蜂蜜香味。他嚼了足足两分钟,把果肉嚼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然后他低下头,用右手食指蘸了一点自己口中流出的椰枣浆,然后轻轻地抹在婴儿的嘴唇上。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那一点甜浆。之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像在品尝世间的第一口味道一样。表情非常严肃,就像一个小法官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合同一样。瓦立德看着那个表情,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并购合同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头。面对三百页的合同,每一页都存在陷阱。现在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合同只有一张纸,内容也只有一条:活下来。但是这个条款的执行难度要比任何一次并购都要高。他突然觉得这个婴儿比自己更懂得合同,至少婴儿知道皱眉就是谈判的开始,而自己当时只会签字。
瓦立德忍住笑,把孩子抱在怀里,贴在自己的脸上。用宣礼词对婴儿的右耳进行轻声诵读。
真主至大这几个字穿过白袍、头巾、长老们转动的念珠、窗外的烈日和空调的冷风,落在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身上。
念完宣礼词之后,他就把孩子换到另一边,并且对着左耳念应答祷词:
“我作证,除了真主之外,没有可以被崇拜的东西……”
念完祷词之后,他就把孩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去看孩子的脸。新生儿眯着眼睛,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捏过之后又松开的面团,头顶上稀疏的几根胎毛贴在头皮上,但是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下,好像对刚才的仪式表示满意。瓦立德盯着那团面团看了好几秒钟之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很短,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和他在会议中、谈判桌前、新闻发布会里露出的笑容不一样。有人事后回忆说,那笑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他无法控制的东西,而他对这个东西无能为力。
普雷尔看到这一幕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的凝重了起来。瓦立德亲自执行塔哈尼克,从外人看来这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种宠爱,但是在宗教人士的眼中,这却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瓦立德本人就是执掌释经之剑的圣训首席殿下,由他为新生儿诵念宣礼词,就等于给这个孩子在宗教法统上盖上了最神圣的印章。
普雷尔走上前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羊皮纸,说,“殿下,请允许我们把孩子的生日以及名字记录下来存入王室档案馆。”
瓦立德点头说:“请。”
普雷尔把宫碟铺好,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之后就等着了。
哈立德亲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走到普雷尔面前。他看了一下自己儿子瓦立德,瓦立德点了一下头。接着哈立德亲王开口了,“哈立德·本·瓦立德·本·哈立德·本·塔拉勒·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
普雷尔的手抖了一下,好在他的反应飞快,才没让墨水滴在宫碟上。
“殿下,您确定吗?”
普雷尔猛的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我确定。就是哈立德·本·瓦立德·本·哈立德·本·塔拉勒·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
并不是哈立德亲王在说话,而是瓦立德在说,“挺好听的名字,对吧?大穆夫提阁下。”
会客厅里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七位乌莱玛长老互相看着对方,眼里都是惊恐和不安。有的人下意识地去抓胸前的念珠,手指很快地拨弄着。
哈立德·本·瓦立德这个名字,在伊斯兰教的历史上只有一位人物可以与之对应,那就是先知穆罕默德时代开创国家的战神,被称为“真主之剑”的哈立德·本·瓦立德。他是阿拉伯世界中最有名、最神圣的军事统帅,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一生没有打过败仗,以勇猛和战略天才著称于世。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谱系中的地位相当于一个蒙古人给儿子起名叫“成吉思汗·本·铁木真”。哈立德是阿拉伯人自己的战神,是先知亲自授剑的人。用这个名字为新生儿命名,尤其是完整复制“哈立德·本·瓦立德”这个组合,在沙特王室中是极其出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僭越。
普雷尔深深的看了瓦立德一眼,他试图从这位年轻埃米尔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者犹豫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瓦立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的是不可动摇的决心。
普雷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重新蘸了蘸墨水,在宫碟上写下那个名字。那支羽毛笔是鸵鸟毛做的,笔尖蘸了三次墨水才写满那个名字,因为每个字母都要用力按压,否则墨水会在羊皮纸上散开。普雷尔写“哈立德”的“哈”时,笔尖刮到了纸上一粒细小的沙子。羊皮纸是手工制作的,难免有杂质。他停顿了零点五秒,确认没有划破纸面,然后继续。那粒沙子嵌在“哈”字的最后一笔里,像一颗痣,后来有人用放大镜看宫碟时发现了它,以为是某种隐秘的标记,其实只是一粒沙子。
写完最后一道笔画,普雷尔放下笔,后退一步,对着瓦立德深深鞠躬。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愿真主保佑哈立德殿下。”
会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沙特七位长老里最年长的那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瓦立德身上的两剑一刀,直接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长老也纷纷躬身行礼。他们的动作很整齐,但眼神依然复杂。他们知道,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宣言,一个预言,一个把两代人野心都写在婴儿身上的政治符号。
阿联酋部落那边,个个喜上眉梢的,不过他们还算有礼貌没有当着沙特那群长老的面哈哈哈的,一个个抿着嘴在那笑着。最老的那个长老,鹰羽头饰上缺了一根羽毛,是去年围猎时被树枝刮掉的。他现在抿着嘴,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假牙松了,一笑就会掉。他用手背挡着嘴,假装在咳嗽,其实是在把假牙按回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从第一次见MBZ的父亲扎耶德开始,以前是真咳嗽,现在瓦立德来了,他每次想笑又不能笑的时候,就假装咳嗽。
疆域的扩大意味着牧场的增多,而在现代,特别是瓦立德的治下,‘牧场’一词的意思,除了水草以外还包括石油、天然气以及矿产之类的。
消息在人群里像水波一样传开,然后传到了女宾会客厅……自然这里反应比起男宾那边就不是那么克制了,一个女人是500只鸭子,这少说也是几十个女人,于是几万只鸭子一起嘎嘎嘎的盛况达成了。
瓦立德抱着孩子回了产房。门一关,会客厅里沙特的人才敢喘气。一个沙特长老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另一个长老把念珠攥在手里攥得咯咯响。普雷尔站在角落,看着自己那双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把宫碟箱的锁扣按了三遍才确认扣紧了。
产房里。程嘟灵靠在床头,头发粘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瓦立德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什么名字?”她问。
“哈立德·本·瓦立德。”
程嘟灵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阿拉伯名字。跟我爸一样,跟沙特王室那套谱系走。你不用记,反正以后叫他就叫哈立德。平时叫小哈立德。”
程嘟灵点了下头,比小哈好,“中文名呢?我劝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没想好!你答应过我的,中文名姓程。”
瓦立德卡住了。“学姐,进产房前你说你起的。”
“我没说。”
“你说了。”
“我当时在生娃,生了六个小时,我哪有时间想!”
程嘟灵看到这口锅不好甩,就耍无赖说,“我不会起,给你授权吧。”
瓦立德无言以对,他没想到程嘟灵会在这个时候把命名权交给他。他嘴里“程”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个名字:“程咬金。”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满脸胡子的胖子,拿着两把板斧,在城门上喊着“此山是我开”。那是他前世看过《隋唐演义》电视剧的记忆,画面质量很差,好像是VCD转录的一样,但是印象很深。他不能确定这个记忆是不是真实的,因为程咬金在历史上应该更加复杂一些,但是电视剧里那个胖子的形象太鲜明了,鲜明到他认为“程”姓就是这样的。现在看到程嘟灵生气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又觉得好像就是这样的,真正的程咬金其实和张飞一样文武双全。
程嘟灵抓起床头柜上的一盒纸巾,朝他扔了过去,怒了,“不要逼我现在下床跟你拼命!”
瓦立德一个侧身走位,纸巾盒便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陪着笑说,“阿拉伯名字是我爸起的,中文名该让你爸起。”根据这个纸巾盒,他就知道学姐不学历史只看电视剧。
程嘟灵瞪了他一眼,“什么你爸我爸的!”
瓦立德无言以对,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样子,“好好好,我重说。阿拉伯名字是咱爸起的,中文名该咱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