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69节

  那时候他认为那辆电动自行车就是一件奇迹,是沙漠里出现的一座海市蜃楼。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奇迹并不是电单车,也不是补贴,更不是那五千元的现金。

  真正的奇迹就是被打开的那条路。

  他转过身来,逆着骚动的人群,向自己的板房走去。他走的速度很快,很急,好像害怕那条通道会突然间就关闭一样。

  回到板房之后,他把床底下那个帆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放回原来的地方。衬衫叠好,放进破木箱。词典放回床头。工装靴摆在床下。

  最后,他拿出那本印地语-英语对照词典,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他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学会英语,离开这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在那句话下面又写了一行:

  “学会阿拉伯语,留下来。”

  写完之后他抬头,“阿米尔。”

  “嗯?”

  “清真寺在哪?”

  阿米尔愣了一下。“好像东边两公里有个小的。以前路过过没进去。”

  “今天下工去。”

  “去干什么?”

  “去做礼拜。”桑杰在床沿坐下来,把枕头底下的护照摸出来放在膝盖上,“从今天开始每天去。从今天起学习阿拉伯语。八年的时间不能虚度。”

  阿米尔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他转过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妈的,我要戒烟了。入籍考核一定不会让我抽烟。”

  桑杰笑起来了。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但是眼睛里却有一丝光芒闪过。他把护照摊开来,上面的照片上的自己,下巴上没有现在胡须的样子,眼睛也比现在更加明亮。把护照合上之后放到枕头下面。“走吧。找工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夜班完了他就辞职了,现在他得找工作,觉,少睡点没关系的。经过锡克焊工、菲律宾技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了他们一眼。锡克焊工还在抽着烟,而菲律宾技工则把烟掐灭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桑杰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锡克焊工看到他之后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相隔两步,中间有一道无法拆除的东西。不是铁丝网,也不是信仰的不同,而是“八年通道”的门槛。里面和外面各站一个人,站的位置就决定了以后的命运。

  桑杰转过身去,向工地的方向走去。阿米尔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拉杰的骂声还在后面追赶,但是已经越来越远了。桑杰没有回头。

  10月3日

  桑杰醒得比较早。不是被工头的哨子叫醒的,而是被一种陌生的兴奋感唤醒的。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是板房天花板上斑驳的铁皮,听到的是外面传来的鸟鸣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期待新的一天了。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不希望惊扰正在睡觉的室友。空气中仍然有汗味、霉味和脚丫子的味道,但是桑杰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皱起眉头。

  他穿上了最干净的一件衬衣,系好扣子,把袖口挽得紧紧的,露出一条结实但是黝黑的小臂。之后他又把那本印地语-英语词典放回枕头下面,犹豫了一下。从今天起,他要买一本阿拉伯语入门书。

  走出板房之后,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是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是一片深邃而渐变的蓝色,从地平线处的粉紫色过渡到头顶处的墨蓝色,仿佛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板。

  营地的广场上已经有了一些人。几个巴基斯坦裔工人正在塑料布上做礼拜。他们的动作非常一致,非常虔诚,额头触地的时候会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音。

  桑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他从小就是穆斯林,在家乡,在旁遮普那个拥挤而混乱的村庄里,宗教更像是一个习惯而不是一种选择。他每天都要做礼拜,但是很多次都是机械地完成动作,心里想的是地里庄稼、父亲的药钱、妹妹的嫁妆。

  但是现在看到那些巴基斯坦人在晨光中匍匐的身影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仪式有了另外一层含义。这不但是对真主的礼拜,也是对这个国家、新的规则的一种认可。在这样的地方,礼拜已经不是个人的习惯了,而成了公共的语言、身份的标志、通向未来的一张票。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的后面,也跪下了。

  他没有带礼拜毯,所以就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地面很硬,很冷,膝盖处传来一阵疼痛。但是他不介意。调整好呼吸之后,他把双手举起来,开始念诵。

  他用的是阿拉伯语,发音很生硬,带有浓重的旁遮普口音。但是他念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好像要把这些声音刻进骨头里去。

  晨礼结束之后,那几个巴基斯坦人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桑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男人对桑杰点了点头,并且用英语说:“兄弟,你的礼拜做得很不标准,但是心意很真诚。”

  桑杰笑了笑,用蹩脚的阿拉伯语回答:“我会学。”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之后都笑了。笑容里没有排斥的意思,只有同类之间的一种温暖的接纳。

  年长的男人才会说,“来吧,我教你正确的发音。从‘比斯敏俩’开始。”

  桑杰点点头,跟着他们来到营地边上的一个空地。有一棵枯死的棕榈树,在树干上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痕迹,都是以前的工人留下的。桑杰看着这些痕迹,突然觉得这棵树就是一座没有名字的纪念碑,为所有的沙漠中挣扎、梦想、最后消失的人们而建。

  他不想成为划痕里面的一个。

第780章 定风波·高筑墙(3)

  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劳工营的食堂。

  你永远不能小看资本家的速度,昨天政策刚出台,今天劳工营的食堂就分好了。

  以前是按照国籍划分,现在是按照信仰划分。在对政策领悟力上,中东的商业贵族比西方世界的资本家还要深刻。

  对于注定要被排除的群体?现在的政策就是保证每天的热量供应。所有的用工单位都看出来了,埃米尔针对的就是这个群体,所以他们也没必要在这个群体身上上心。毕竟敢当着埃米尔的面还在继续赌博的群体,是有取死之道的。那一幕随着记者的镜头在阿联酋的电视台播放时,就连巴拉特政府都没办法跳出来说什么。

  食堂是一栋铁皮顶的棚屋,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塑料凳。拉杰端着餐盘,领到了今天的早餐:一块馕饼,一份咖喱蔬菜,一勺黄色的扁豆糊,还有一杯清水。其实比以前好,以前是没有咖喱蔬菜的,现在馕饼也不是以前那种发硬的,是今天现烤的,还软乎,扁豆糊也挺新鲜,清水不是以前带着漂白粉味的自来水。这一切都是埃米尔几个月前视察之后便改善到位的。

  但是相比起非印度裔食堂,他们算是三等劳工了,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塞下一个层级,尽管没有这个层级,穆斯林、其他国家非穆斯林用餐标准是一致的,有白米饭,有肉汤,有炸鸡、炸鱼、鸡蛋炒面、果茶。

  桑杰端着餐盘,没有走向往常坐的印度裔劳工区,而是走向了靠窗的那张桌子。那里坐着几个孟加拉和巴基斯坦劳工,是营地里公认的最勤劳、最守规矩的一群人。

  他走近的时候,那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但没有敌意。

  “这里有人坐吗?”桑杰问道,用的是英语。

  “没有”,其中一位孟加拉人说,“坐吧。”

  桑杰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吃早饭了。他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孟加拉人。这个人叫法鲁克,认识他,他是营地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愿意跟印度人说话的非印度人之一。

  “听说”,桑杰开口了,“你们小组正在招募人员。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工作是吧?”

  法鲁克抬起头来,嘴中还含着一块馕饼,“是的。我们缺人手,你是想来吗?”

  “我想来”,桑杰说,“我不怕累,也不怕晒。只希望得到一次机会。”

  法鲁克看了桑杰好几秒钟。

  “你是印度人吧。”法鲁克说到。

  “是”,桑杰承认了,“但是我是穆斯林,并不是来惹事的。我只是想干活、挣钱、留下来的。”

  法鲁克把手中的馕饼放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转过头去望了望旁边的人,那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微微点了一下头。谁是懒人,谁是勤快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

  法鲁克说,“今天下午码头有一批钢材到港,需要人手卸货。管一顿饭,工资日结。如果能坚持下去的话,三周之后可以去中国的公司。”

  “我可以坚持”,桑杰马上回答。

  法鲁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有一丝粗糙的善意,“不要答应得太快。这批钢材为螺纹钢,每捆重200公斤。上回有个印度人干了两小时就趴下了,吐了一地。”

  “我不会趴下,我扛过八十公斤的钢筋,在五十五度的阳光下。两百斤一捆,两个人抬,我能做到。”

  法鲁克看着他,看了很久。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上面写上一个地址、一个时间,然后交给了桑杰。

  “下午3点,码头三号泊位。不要迟到了。迟到了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桑杰接过纸条之后,把它小心地折好。

  “谢谢”他说。

  法鲁克挥了挥手,又吃起了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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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3点的时候,在阿布扎比货运码头。

  太阳挂在天空中,好像一个烧红的铁球一样把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巨大的龙门吊沿着轨道慢慢移动,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海面上停靠着几艘巨大的货船,船体上的油漆已经很陈旧了,就像得了皮肤病的巨兽一样。

  桑杰按时到了。他穿的是橙色的工作服,上面还套着一件工友借给他的粗布围裙,头上还围了一条湿毛巾,这是防暑的一种土方法。

  法鲁克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一堆用钢丝绑起来的螺纹钢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在跟工头说话。见到桑杰之后他就招了招手。

  “正好,第一艘船刚刚到达。二十捆,在五十分钟之内全部卸下。两个人为一组。我和你一起去。”

  桑杰点头之后就走到一堆螺纹钢旁边。钢索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而螺纹钢的肋骨则像锋利的牙齿一样排列着。他伸手去摸其中的一捆,金属表面滚烫,仿佛刚刚从炉子里面拿出来的。

  “手套戴好”,法鲁克扔给他一双帆布手套,“如果不想被烫掉皮的话,你最好戴上。”

  桑杰戴上手套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手套很大,手指尖空出了一截,但是总比没有好。

  工头吹了一声口哨。法鲁克弯下腰去抓住钢索的一头,桑杰则抓住了另一头。

  “一、二、起!”

  螺纹钢离开了地面。重量压在桑杰的手腕上就像有一座山突然压在上面一样。。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是咬紧牙关马上又绷直了。

  法鲁克吼到,“走!”

  几十米的距离,桑杰每走一步都好像在沼泽地里行走一样,汗水很快从额头流下,滴入眼睛里,非常疼痛。他不敢放手,也不敢去擦,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继续向前走。

  “放!”

  钢捆落地之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好像在叹气一样。桑杰站起身来,大口喘气。

  “还可以吧?”法鲁克问道。他的脸色也变得通红,但是呼吸比桑杰要平稳一些。

  “下一捆。”

  法鲁克看了他一眼。

  他们还在继续。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到第六捆的时候,桑杰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好像又多了一层皮肤。他的腿一直在发抖,每次蹲下和站起来都要用尽所有的意志力。

  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第七捆、第八捆、第九捆。太阳无情地照耀着,把他们的影子挤成一团模糊的黑影。码头上其他小组的人也开始放慢了速度,有的去喝水,有的躲在阴凉处抽烟。但是桑杰、法鲁克并没有停下来。

  “歇会儿?需要吗?”法鲁克在第十捆落地之后问道。

  “不用了,早点做完,早点拿到工钱。”

  法鲁克也笑了,然后弯下腰说,“好,那我们就一口气干完。”

  当他们把最后一捆螺纹钢卸下来之后,工头就吹响了哨子。桑杰直起身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视野已经变得很模糊了,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开派对。扶住旁边的一根水泥柱子,否则就会摔倒。

  法鲁克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了他。水温很适宜,带有一丝塑料的味道,但是桑杰一口气喝下去半瓶。

  法鲁克看了看表,“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

  桑杰点了一下头,但是说不出什么来。他的手在发抖,连水杯都拿不住。

  法鲁克向工头要了两张工票给桑杰,又把其中一张工票交给了桑杰,“日结工资,明天到营地财务室取钱。你今天干得不错。”

  桑杰接过工票之后低头看着,上面用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写成的,金额不多,但是知道那是他的劳动、他的汗水、他的……尊严。

  “谢谢。”

  法鲁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还要送一批水泥。如果你要去的话,早上六点的时候,在食堂等我。”

  “我去”,桑杰说。

  他转过身来,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向营地走去。每走一步,腿都会发抖。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因为有了一个出路。

  那条路很长,八年的时间,充满了未知的考验和可能的失败。但是那毕竟是一条路。对于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来说,一条有方向的路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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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很快就在国外传播开来。

  印度反应速度最快。阿联酋的新政出台之后,新德里那边在三小时之内就发布了声明。印度外交部措辞严厉,指责阿联酋的新劳工政策是“基于宗教的歧视性制度”,“违反国际劳工标准”,“侵犯印度公民权益”。声明中用到了三次“强烈关切”,一次“严正抗议”,以及一次“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莫迪政府还考虑发出对阿联酋的旅行警告,并建议在阿联酋工作的印度公民“评估自身处境”。

  新德里,巴拉特外交发言人站在蓝色背景板前,用一种义愤填膺的语气宣读声明:“所谓的新的劳工政策是对印度公民的一种系统性的歧视基于宗教信仰来划分劳工等级,违反了最基本的人权原则以及国际劳工组织公约!我们对此表示强烈的抗议,并要求马上修改有关条款!”

  声明很快就在CNN、BBC等全世界的媒体上被传播开来。巴拉特国内的社交媒体也一片沸腾,#抵制阿联酋#的标签在半个小时之内就登上了推特印度区热搜榜的第一位。各地出现了小规模的抗议活动,一些激进组织焚烧了瓦立德的画像。

  阿联酋方面的反击只用了31分钟。文化部长哈曼丹亲自出席了一个临时记者会,在麦克风前只说了三分钟的话,但每一句都是不留余地的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给巴拉特任何脸面。

  “他们的指责是对伊斯兰国家信仰体系与本土国法的不尊重,并且我们认为这是对阿拉伯联合王国内政的粗暴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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