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群外围写手们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解释,他们兴奋地嘲笑着《泰晤士报》的堕落,继续在虚假的堡垒里狂欢着。
然而,这些端着咖啡、义愤填膺的二流文人们根本不知道,此刻的伦敦文学圈,正处于一种何等荒诞的割裂之中。
而在真正处于金字塔尖的文学核心圈里,那另外十九位被手稿彻底击碎了傲慢的文人们,正坐在各自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闹剧,冷汗涔涔。
他们看着自家报纸上那些按原计划刊登出去的、被二流写手们补上的谩骂文章,非但没有感到骄傲,反而觉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但他们根本不敢发声附和那些小报的狂欢,更不敢站出来指责《泰晤士报》收了钱。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泰晤士报》那篇看似自毁长城的道歉信,根本不是什么背叛。
而是这家百年老报抢在《别让我走》正式出版、惊艳全欧洲之前,最先跳下沉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随着《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这篇《致东方的一份歉意》见报,伦敦街头的舆论瞬间被点燃了。
对于绝大多数没有看过手稿的普通读者和保守派拥趸来说,这篇印在头版的短文简直是一封荒谬的投降书。
从清晨八点开始,增刊编辑部的总机就被气急败坏的读者热线彻底打爆。
电话那头充斥着被背叛的愤怒与歇斯底里的质问。
无数忠实的订户将报纸重重地摔在早餐桌上,抗议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向舰队街的邮箱:
“这家百年老报的脊梁骨是被日元买断了吗?”
“欧洲纯文学的尊严,居然向一个写商业类型小说的东方人下跪!”
不仅是外部的读者,甚至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编辑部内部,同样翻涌着难以遏制的屈辱与怒火。
那些昨晚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今早才看到头版见报的资深编辑们,愤怒地冲进了主编的办公室。
他们涨红了脸,用力拍打着红木办公桌,大声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现在成了整个伦敦文坛的笑柄!您到底在害怕什么?”
一位平时最温和的副主编此刻气得浑身发抖道:“如果是迫于高层的压力,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您至少要给我们这些在这里干了半辈子、把报纸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编辑一个交代!”
面对群情激愤的下属,那位满头白发的主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听着门外大厅里此起彼伏的退订电话。
看着眼前这些满脸屈辱的精英部下,他的眼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历经整晚文本洗礼后的疲惫与清醒。
他没有试图拿出北原岩的稿纸去自证清白。
因为他很清楚,在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读完整个故事的情况下,任何口头上的辩解和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这里,主编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开口打断副主编的质问。
“回到你们的工位上。”
主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然后开始工作”
看着下属们愤怒而失望的眼神,老主编沉默了片刻,随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觉得,今天是我们这本刊物历史上最屈辱的一天。”
“但你们记住,等到北原岩的书摆在书店橱窗里的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我们今天承受的所有唾骂,都是为了不让这家百年老报,在未来的文学史上沦为一个瞎了眼的笑话。”
在这些一无所知的外围看客和底层的编辑眼里,这只是一次颜面扫地的妥协,一场不可原谅的文化背叛。
但在伦敦城里寥寥几位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掠食者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道歉。
这是飓风过境前的最高级别警报,更是资本市场上最浓烈的血腥味。
当天深夜,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
企鹅兰登书屋英国总部大楼的最高层,CEO罗伯特·芬利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罗伯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今天刚印出的《文学增刊》。
这篇不足八百个单词的短文,他已经翻来覆去读了第三遍。
这并非因为他被文章的文学修辞所打动,因为到了他这个位置,对文学理想的狂热早就让位给了对销售数据的算计。
真正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篇文章背后隐藏的三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反常举动。
第一个反常:《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在英语评论界拥有近乎圣殿般的地位。
在过去一百多年的创刊史里,他们从未以编辑部集体名义,向任何作家发表过公开道歉。
无论争议多大,无论批评多过分,这份百年刊物的不文之规向来是“我们可以修正观点,但绝不低头”。
而今天,他们不仅低头了,还低得如此彻底。
这意味着,迫使他们打破百年惯例的东西,必然具备着无可辩驳的绝对质量。
它足以让这家老派报纸在“固守偏见”与“身败名裂”之间,做出了最现实的止损。
第二个反常:理查德爵士的沉默。
作为整个保守派运动的核心发动机,理查德在过去两周里就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疯狗,恨不得每天都在报纸上咬北原岩一口。
但从昨天下午开始,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理查德一个字都没有发表。
没有新专栏,没有电视访谈,甚至连他的私人经纪人都联系不上他。
他就像是从伦敦蒸发了一样。
第三个反常:集体失语。
不只是理查德,那些在过去两周里占据着英国文坛核心话语权、跳得最欢的二十来位保守派文人,从同一天开始,全部陷入了死寂。
排好版的攻击文章被强行撤回,约好的辩论被仓皇取消,没有任何一家给出公开的解释。
罗伯特·芬利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拥有野兽般直击本质的直觉。
他不需要看到拼图的全貌,就能猜出风暴的中心。
这些反常信号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只指向一个唯一合理的解释:有某种东西……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被秘密送到了那二十个人的手里。
而这份文本的分量重到足以让一贯刻薄的理查德爵士彻底失语,让《泰晤士报》主动低头止损,甚至让整个保守派评论界在一夜之间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噤声。
而自己,作为伦敦最大出版集团的CEO,居然对这份足以颠覆整个市场走向的东西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罗伯特面沉如水,拿起了桌上的专线电话。
他拨给了自己在业内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渠道,一位同时在为三家顶级跨国出版社做隐秘版权斡旋的资深文学经纪人。
“今天伦敦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伯特懒得寒暄,直切要害问道:“理查德为什么闭嘴了?《泰晤士报》为什么道歉?圈子里到底在流传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随后,那位经纪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业内人士罕见的谨慎道:“罗伯特。我手头有一份复印件。是今天下午,花了不小的代价从一个收到原件的人那里弄来的。”
“什么东西?”
“一部全新的长篇小说,英文译稿。”
“谁写的?”
经纪人没有立刻回答。
但几秒钟后,罗伯特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北原岩。”
随着话音落下,听筒这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此时他大脑中的利益齿轮在一瞬间完成了咬合。
“带上那份手稿,半小时后到我的书房。”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随后出声说道:“我会准备好一张足以买断你今晚所有时间的支票。”
同一时间的伦敦,相似的戏码也在另外两个角落悄然上演。
费伯出版社的总编辑玛格丽特·休斯。
这位在英国纯文学出版界以眼光冷峻、手腕强硬著称的六十岁老牌出版人,也通过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私人人脉网,拿到了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的文学主编詹姆斯·沃顿,一个对市场风向有着惊人直觉的中年男人,早在晚上九点,就花重金从某位保守派评论家的助理手里,买到了这份残稿。
三个人。
执掌着伦敦出版界半壁江山的三大巨头。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浓雾之夜,他们各自坐在自家的书房里。
他们默契地推开手边所有繁杂的公文和报表,点亮了台灯,翻开了那份带着廉价复印机油墨味、装订粗糙的日文译稿。
时间,在这几位阅书无数的巨头书房里,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从深夜十点到凌晨一点,厚厚的复印纸被一页页翻过。
起初,他们或许还在用评估市场价值的挑剔眼光,去审视开篇的设定与受众群体。
但当故事推进到中段,当克隆人的宿命一点点揭开时,那些盘旋在他们脑海中的版税率、首印量和营销策略,全都被那种深邃而残酷的文本力量彻底淹没了。
书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壁炉里的炭火逐渐熄灭。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伦敦之夜,这几间书房里只剩下纸张被急促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伴随罗伯特在自己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宅邸书房里,翻过最后一页纸时,墙上的黄铜挂钟正好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此时他将稿纸平铺在膝盖上,仰头靠在真皮椅背上,听着窗外打在玻璃上的冷雨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作为企鹅兰登的掌舵人,他对文字的纯粹信仰和对商业的绝对贪婪,在这几百页纸面前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他猛地站起身,将复印件一把扫进公文包里。
他平时对文件的平整度有着近乎神经质的要求,但此刻他连纸页被揉出了深邃的折痕都顾不上了。
随后罗伯特快步走到玄关,扯下大衣披在身上,推门冲进了伦敦带着寒意的冷雨中。
坐在出租车后座时,他才隐约想起书房的保险柜好像忘了上锁。
但他根本没有让司机掉头。
因为在他的大脑里,所有的商业版图和风险评估都被暂时清空了,只剩下一个优先级高于一切的念头:在天亮之前,自己必须用一份全欧洲最高的报价,把北原岩按在签约桌上。
他在颠簸的车厢里掏出大哥大,直接拨通了CWA主席科林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没等对方开口,罗伯特直接掷出底牌说道:“科林,北原岩在哪?无论别人出什么条件,企鹅兰登全部翻倍。”
电话那头传来了科林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罗伯特,直接来CWA总部大楼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你们?”
罗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复数代词,眉头瞬间皱紧。
但他没有多问,而是催促司机再次踩下了油门。
詹姆斯·沃顿是三个人中嗅觉最敏锐,也是动作最快的一个。
因为他根本没有读到最后。
当他翻到倒数第二章,读到汤米在旷野中绝望嘶吼的那个段落时,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沙发上的羊绒外套。
他一边快步往门外走,一边掏出大哥大拨打科林的号码。
因为他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人,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听着,科林!别让任何人见他,我现在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