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散户用力拍了一下柜台,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娘的,我上周才卖了五千股,早知道就留着了!“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你们看,成交量已经比上周五全天还多了,这要是再涨下去……“
“涨?“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人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股“内行人“的笃定,“这哪是涨啊,分明是有人在抢筹码,难道你们没发现吗?
盘面上的买单全都是直接扫货,而且不压价,不等回调,直接一笔接一笔地吃,这根本就是冲着控制权去的。“
“控制权?“戴眼镜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是说……有人要收购中巴?“
花衬衫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只见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报价板上那串不断被修改动的数字上,然后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嗯,估计八九不离十吧了。
柜台另一侧,几个红衫经纪正围在一部老式电话机旁,其中一人正对着话筒低声说话:“对,还在买,现在十五块七……嗯……对,已经有人开始跟进了……我这边建议您追加仓位,不能再等了。”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支铅笔,在旁边的废纸背面飞快地记着数字:“刚才好像又有人出了一笔三十万股的单子……”
挂断电话后,他放下听筒,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还在不断被擦写的报价,擦了擦额头的汗:“哇靠,这是疯了吗?中巴股居然还有这么抢手的一天?”
话刚说完,另一边又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散户经纪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填好的单子,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有人在十六块挂了五十万股的买单!还没有成交!后面排队卖的,已经排了快一百万股了!”
与此同时,远在中环的鹰君集团总部大楼里,罗鹰石刚刚放下电话,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只见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杯还没喝的茶。
但他的目光却是还落在桌上的电话机上,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好心情。
欧阳成潮的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陈有庆愿意看他的收购计划书,这意味着盘谷银行那边很可能愿意提供贷款支持。
如果这笔贷款能顺利批下来的话,那他手里的现金弹药可就会更加的充足了。
到时候不管是正面硬刚颜成坤还是迂回谈判,他都有足够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情不错,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罗旭瑞快步走了进来,步伐比平时急促了许多,手里还捏着一份薄薄的纸条,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紧张。
“爸。”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喉咙还带着一口气没喘匀,“盘面不对。”
罗鹰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杯:“什么事?”
“中巴。”罗旭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今天一开盘,市场上突然涌出来大量买单,全都指向中巴,我收到消息说——从九点半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中巴至少成交了两百多万股,股价被直接推高了将近百分之五。”
“两......两百万股?”罗鹰石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松弛变得凝重起来,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罗旭瑞,“查清楚是谁在买了吗?”
“还在查,但初步判断不是散户资金。”罗旭瑞的语气很快,像是想把所有信息一口气倒出来,“我让操盘手那边去查了几家主要券商的分时成交数据,发现对方的扫货手法十分果断。
几乎所有卖单一挂出来就会被立刻吃掉,根本就不压价、不压单,这种操作方式很明显是机构型的。”
罗鹰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三百万股,差不多是总股本的百分之七八了,而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抢下去,到收盘的时候,对方至少能吃掉将近五百万股。
他沉默了两三秒,忽然开口:“你说……会不会是曹家铭?”
罗旭瑞愣了一下:“曹家铭?他手里的筹码应该还没超过一成吧?真要是他的话,那他今天这么高调地抢筹,岂不是等于直接暴露自己了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罗鹰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目光落在罗旭瑞脸上,“如果他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那他今天这么大动作,可不就是在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在抢筹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想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琢磨透,“这很不符合常理啊,比较一般的狙击战,前期基本都是会尽量保持低调,等筹码拿到足够多了再亮刀。
像这样直接就把刀给亮出来的做法……除非是他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筹码,已经不在乎别人知道了。”
“可是……”罗旭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除了从廖烈武手里拿到那百分之五,就算他之前也在二级市场上有布局,但那种零散吸筹的方式,是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到太多筹码才对呀。”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罗鹰石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然后放下,“如果他真的从二级市场上拿到超过百分之十的筹码,那我们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毕竟盘面上的成交量变化,我们一直都有在盯。”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如果他手里的筹码确实不多,那他今天这么高调抢筹的目的,就不只是拿筹码那么简单了。”
“您是说……他可能是想借我们的势?”
罗鹰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如果他真的只拿了不到百分之十的筹码,那他今天这么大动作,无非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根本就没想要收购中巴,纯粹只是想拉高股价,等后续抛售好套现,赚一笔快钱;
第二,他手中的现金流很多,完全不在乎我们跟颜成坤那边,直接打算以财力压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罗旭瑞身上,“但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罗旭瑞沉默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那我这边要不要先暂停一下吸筹?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千万不能停。”罗鹰石说,“反而还得加快步伐跟进才行,毕竟我这边才刚刚通过欧阳成潮那边,正准备搭陈友庆的线,如果我们自己都畏首畏尾的话,那人家又怎么可能会搭理我们呢?!”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而且,我觉得借着今天的这场波动,如果运作的好的话,其实也可以给与欧阳成潮跟陈友庆他们错觉,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这边很有信心,那........”
“明白了。”罗旭瑞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带上。
罗鹰石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高楼上,手指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他心中那份刚刚因为欧阳成潮那通电话而燃起的轻松,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这个曹家铭……他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边,北角英皇道中巴集团总部大楼里,相较于交易所跟鹰君集团,这边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五楼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廊尽头的那扇深色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秘书李小姐正快步从电梯口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价异动报告,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在颜成坤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轻轻的敲了几下,声音不轻不重。
“进来。”
李小姐推门进去,看到颜成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当他抬起头来看到李小姐脸上的表情时,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李小姐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推到颜成坤面前:“颜生,今天上午中巴的盘面出现了异常波动,股价从开盘到现在,不到一粒钟,就涨了将近百分之五,成交量也大幅放大,相比之前一周的平均成交水平至少翻了一倍。”
颜成坤放下茶杯,伸手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他的表情先是平静,然后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公司这边最近有什么大合同或者利好消息吗?”
“没有。”李小姐摇了摇头,“财务部那边已经确认过了,近期没有任何能支撑股价大涨的内部消息流出,也没有任何关于公司业绩的利好消息公布。”
颜成坤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又重新落回那份报告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倒还算平静,但心里却是早就已经开始警惕起来。
这两年自从包玉刚发动九龙仓收购战之后,香港所有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们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有人在暗地里偷偷吸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手里的筹码已经够把你赶下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防着这件事,但今天盘面上的动静,显然不是小打小闹。
“你即刻打电话给我的场内经纪。”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叫他查清楚:今天这些大额买单都是谁挂的,来自哪家证券行,持续吃了多少货,还有多少流通筹码被动了,越快越好。”
闻言,李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还有,”颜成坤又叫住她,“通知财务总监,让他立刻进行一次内部自查,看下近期有没有人接触公司内部资料,或者有没有高管跟他们的亲属私下放消息。
我要确认公司内部没有任何能支撑股价大涨的利好,证实这是完全异动。”
李秘书在门口站定,飞快地应了一声:“明白,我即刻去办。”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颜成坤则转身站在窗前,没有回到座位上,只见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高楼大厦上,手指在身后交叉着,拇指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是谁呢……”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到底是什么人,动作这么大……?”
? 第322章 反正该急的,又不是我!
午后的阳光从深水湾别墅的落地窗涌进来,在刚刚铺好的柚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带。
曹家铭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四周——米白色的墙壁,深灰色的真皮沙发,茶几是一整块天然大理石打磨而成,纹理如水墨画般自然流淌,墙角的绿植是新换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板,这个摆钟的位置我让他们调整过了。”何艳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原来设计图上是放在走廊尽头,我觉得太偏了,就让他们挪到客厅这边来,进门就能看到。”
曹家铭侧头看了一眼——一只落地钟靠在墙边,钟面是黄铜色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沉稳而有序。
“嗯,不错。”他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外面的花园上,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几棵棕榈树错落有致地种在草坪边缘,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泳池,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那边是车库?”他指了指院子左侧的一排建筑。
“是的,能停三辆车。”何艳芳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装修公司说下周就能把剩下的软装全部到位,窗帘我都已经订好了,选了浅灰色的亚麻面料,和客厅的整体色调比较搭。”
曹家铭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坐垫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也舒服。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这套房子你费了不少心。”
“应该的,老板。”何艳芳合上笔记本,“对了,要不要先安排家政跟佣人过来打扫呢?”
曹家铭想了想:“不急,先晾一晾,等家具的气味散一散,再招募佣人吧。”说着,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吧,去寿臣山那边看看。”
何艳芳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两人穿过花园,走到停在院门口的车旁,马邦德已经拉开了后排的车门,曹家铭弯腰坐进车里,何艳芳从另一边上车,坐到了前排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深水湾别墅的院子,汇入浅水湾道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皮质座椅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何艳芳侧过头,从副驾驶座看向后排的曹家铭:“老板,寿臣山那套别墅的进度比深水湾这边慢一些,主要是院子大,园林公司那边要种几十棵树,工期拖了几天,不过主体装修已经完工了,今天过去应该能看到整体效果。”
“嗯。”曹家铭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那边离半山近,风景应该不错。”
“风景确实好。”何艳芳说,“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南区海岸线,视野比深水湾这边开阔得多。”
“哟,那听起来还不错。”曹家铭笑了想道,随即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车队沿着浅水湾道行驶,拐入寿臣山道后,道路变窄了一些。
只见两旁的树荫也更加浓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何艳芳坐在前排,翻着笔记本,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汇报着装修的细节:“对了老板,寿臣山那边的主卧浴室我让他们改了设计,原来浴缸的位置太靠窗了,不够隐私,我让他们挪到靠墙那边,然后用玻璃隔断做了干湿分离。
另外,二楼的书房他们原本打算做一面墙的书架,我觉得太挤了,就让他们改成半墙设计,剩下的空间放一张大书桌。”
曹家铭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此时他的心情还不错——深水湾的别墅已经基本完工,寿臣山那边的进度也快了,等到林青霞来香港的时候,两套房子应该都能住人了。
他想起前两天在电话里,林青霞说一直嚷嚷着想他,想赶紧过来香港找他,这眼看着马上就快到月底了,他现在得开始早做准备才是............
“对了老板,”何艳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寿臣山那边的主卧家具我选的是深色胡桃木,和浅色墙壁对比会比较有层次感,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你看着办就行。”曹家铭说,“不用事事都问我。”
何艳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送风口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街景从别墅区变成了山路,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光影,可就在这时,车载电话忽然响了。
“铃铃铃——”老式电话机的铃声在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清脆感。曹家铭伸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喂?”
袁天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收盘后才有的沉稳:“老板,我们一共扫了将近一百六十万股,均价在十五块六到十六块之间浮动,比我们预期的成本高出了一些,但总体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曹家铭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急着接话,等袁天帆继续说下去。
“另外,罗鹰石那边果然也开始跟进了,”袁天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大概开盘半小时后,盘面上就开始出现另一股大资金在抢筹,手法跟我们差不多,不压价,直接扫货,不过没有我们吃得多,感觉最多也就才抢了不到一百万股左右。”
曹家铭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颜成坤那边呢?”
“目前还没有明显动作,不过我估计他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毕竟今天盘面上这么大的动静,他想不知道都难,不过他暂时应该是还来不及摸清我们这边的底细,我们这边下午会继续按节奏吸筹,不减速。”
“好。”曹家铭说,“你那边先不用管罗鹰石跟不跟,也不用管颜成坤查不查,反正咱们手里的弹药完全够用,你就按你自己的节奏走就行了。”
“明白,那我这边继续跟进,有情况再跟您汇报。”
“嗯,辛苦了。”
曹家铭把听筒放回底座上,然后倚靠在座椅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嘴角还带着一丝刚刚通话时留下的笑意,但已经淡了不少。
何艳芳从前排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老板,股市那边……顺利?”
“嗯,还行。”曹家铭伸手松了松领带,“天帆那边干得不错,光上午就拿了将近一百六十万股。”
何艳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又问了一句:“那咱们还去寿臣山那边吗?”
“去,干嘛不去?好戏才刚开始呢,用不着我时时盯着。”曹家铭说,然后他顿了顿,伸了个懒腰,又道:“反正该急的,又不是我!”
“好的老板。”何艳芳转回头,朝司机说了一句,“继续走吧。”
车子重新加速,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曹家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已经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彻底放到了脑后。
而此刻,远在北角英皇道中巴集团总部的大楼里,气氛显然就要凝重得多了,五楼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帘切成一道一道的细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是一排排被拉直的尺子。
颜成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股价异动报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已经捻了很久了,烟纸的接缝处被他的指甲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看起来就像是在消息似的。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还没等外面的人喊话,他就立马抬起头,说了声“进来”,随即他的秘书便走了进来,同时手里还拿着几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