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银白色的头发稀疏贴在脑门上,她的面庞苍老,岁月的刻痕深深浅浅布满了整张脸,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得像一张褶皱的纸。
她睡得很沉,嘴半张着,有哈喇子沿着嘴角淌下。
具荷拉紧随其后跨进院子,目光落在老人身上时,脚步顿了顿。
这是咸善英的哦妈?
她用眼神询问表弟。
“叫她。”
不会说话的表弟瞟了眼还在爬坡的黄福女,点点头,突然开口说道。
“婆婆?”
具荷拉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老人没有反应,鼾声依旧均匀。
“婆婆?”
具荷拉提高了音量,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又喊了一声,“婆婆,我们是路过的,想歇歇脚。”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具荷拉直起身,有些无措地看了眼表弟,见他点头,又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句:“有人吗,屋里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了几圈,喊到第二遍时,黄福女走了进来。
她走得慢了些,到底不如年轻时候。
“欧尼,这家主人睡着了,叫不醒。”
“老人家是这样的。”
黄福女笑了笑,目光不经意落在老人身上,只是随意扫过。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猛地顿住了。
“她——!”
她吐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的剧烈变化。
具荷拉和表弟对视了一眼,她刚想说点什么,就见表弟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方向。
于是两个人默默退到栅栏门外,这举动很异常,可黄福女眼中看不到这些,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苍老的脸,视线从老人的额头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角,最后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栅栏外,表弟重重吁了口气。
具荷拉眼角微湿,不好意思抹了下眼睛,见表弟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问道:“在担心什么?”
“嘎嘎。”
具荷拉原本因目睹亲人团聚有些感伤的心情瞬间出了戏,她破涕而笑,轻轻拍了表弟一下,又压低嗓音偷偷摸摸道:“还要继续演吗?”
“阿尼哟。”
表弟,或者说崔承安又往田坝坝那头挪了几步,浑身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这一路上可憋死他了,虽然做了些伪装,但因为担心黄福女凭借声音和走路姿势认出他来,还得装哑巴和瘸子。
哑巴还好说,瘸子可太难受了。
“我其实有点担心咸善英被彻底洗脑,完全不认家人了,但观察刚刚的情形,她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哦妈,说明还是有感情在的。
能够这么多年忍着不见家人,想必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如果今天带欧尼见到她哦妈,她还是不认的话,会怎样?”
还能怎样,那就是无药可救,只能严刑逼供了,好不容易把黄福女拐了出来,让她合情合理消失几天,不可能不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的。
“当然是爱的感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警察办事,向来合规......”
崔承安正吹着牛,远远的见田埂小路上现出了两个人的身影,他精神一振,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了正神色,快步迎了上去。
“俊勇哥。”
崔承安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林俊勇身侧有些拘谨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朴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
不等林俊勇介绍,男人就抢着开口问道:“我......我努那呢?林警官说找到我努那了,是真的吗?”
崔承安侧过身,指了指院落,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就冲了过去。
他跟林俊勇对视了一眼,没有过多废话,紧随在男人身后,可还没走近院坝,先听到了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具荷拉站在栅栏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指了指里面,男人也驻足在门口,眼中多了几分茫然。
“那......是我努那?会不会搞错了?”
咸善英被绑架时,她弟弟虽未成年,但记忆犹在,记忆里,努那不长这样。
崔承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挤在两人中间,朝里望去——
黄福女,或者说咸善英,她正跪在藤椅前,双手紧紧攥着母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额头抵在母亲膝上,泪如雨下。
老人醒了,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重度痴呆病人缓缓低下头,浑浊的眼里突然有了点光彩。
“是......wuli善英丫头回来了?”
具荷拉眼睛瞬间湿润。
崔承安回过头,很肯定说:“是你努那,你哦妈都认出她了。”
第411章 开棺验牌
邪派之所以能够控制驱使人心,并非依靠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他们深谙一个道理:
人心自有缝隙,每个人都有弱点。
贪财者,以利诱之;好色者,以美惑之;重情者,以亲情绑之;惧死者,以恐惧摄之。
邪派不会直接告诉你,你要听我的,他们只会先渗透进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等你信了,再一步步把那个愿望变成你的枷锁。
如果没有弱点,或者弱点不足以完全控制住一个人怎么办?
那就人为制造出一个足够控制住人的弱点。
咸善英就是这样被控制住,一步步从受害者沦为了施害者。
崔承安很人道地给咸善英留了一天时间与家人团聚,然后在3月5日这天,他带着污点证人叩开了崔忠正办公室的门。
“啊爸,有一件棘手案子,这件案子兹事体大,牵连众多,我拿不定主意,阿尼哟,准确地说,没有啊爸的支持,我寸步难行。”
崔忠正盯着面容严肃的养子和他身旁来历不明的女人看了老半天,没有老话重提“你一个宣传团的课长狗拿耗子查什么案子”这类的话,而是屏退了秘书等办公人员,亲自锁上门,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
“说吧。”
崔承安朝着咸善英点点头,于是一桩源自二十多年前,迄今依旧沾满罪恶的悬案,从咸善英口中娓娓道来。
“1990年,龟尾市流传出一则关于外星人绑架地球人的传言,起因是有四名学生探险,其中三名都失踪了,唯一没有失踪的那名学生提供了一条线索,说是探险当晚,他们见到了外星飞碟。
我作为一名KBS的记者,带着一支摄影小组前往龟尾市为外星人纪录片搜集材料,在抵达龟尾市的第二天晚上,我在下榻酒店中被一伙蒙面人掳劫。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这伙人也不与我交谈,只是每日定点送饭,我被关在一个小黑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见我了,他问我,知道永生教吗?”
“永生教!”
此前一直面无表情的崔忠正猛地脸色大变,他重重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盯着咸善英,眼神里充斥着审视和戒备。
崔承安心想,啊爸的反应可不如他沉稳,他当时听到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因为确实啥也不知道。
直到从咸善英口中听到某个熟悉的事件,因为那件事崔忠正揍他揍断了一根棍子,崔承安这才意识到好像捅破了天。
所以找上了补天人。
“崔太敏?”
崔忠正压低嗓音询问,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眉头拧成了一条毛虫。
好半天,他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只录音笔,打开录音功能,示意咸善英继续说。
“永生教教徒每日要修炼一种名为‘永世戒’的咒术,据说只要修炼得当,便可以通过凝视画圆念咒的方式聚集精神力,可治百病。”
“你信了?”
“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又怎么可能信这一套?
只是如果不照着做的话,当天便会断水断食,为了活下去,我只能跟着每天画圆,久而久之,居然习以为常。”
“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崔承安在旁边插了句嘴,崔忠正瞪了他一眼,他脖子一缩,赶紧闭上嘴巴。
“就这么画了一年,我突然被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见到了勅使。”
勅使即崔太敏,也就是创办永世教的人,他自称是造物主派遣到人间的使者,宣传通过特定的修行方法,人类可以实现“永生”。
崔忠正显然不像崔承安那么无知,他没有询问勅使何人,只是示意她继续。
“勅使说观察了我一段时日,觉得我根骨不错,可以收我为使徒,传授我修行法门。
我自然是不信的,但为了活下去,只能跟随在他身边做事,主要负责审核一些发言文稿。”
“等等,你既然不信,为什么不找机会逃出来?
既然已经跟在他身边做事,不愁找不到机会吧?”
“我不敢,做事前我被教里的人威胁过,一旦脱离教派,家人便会有危险。
我......我曾经被勅使带着会见过一个大人物,那个人的父亲曾当过总统,那人现在......”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用提名字。”
崔忠正打断了她。
“我见到就连那样的大人物都恭敬称呼勅使‘老师nim’,一方面很害怕,另一方面又觉得,或许勅使真的有些神通。
总之那以后,我就死了逃跑的心思,老老实实做事情,不过都是帮忙处理发言稿,并没有参与到其他事务。
到了94年,勅使肉身圆寂,临死前曾预言,他只是蒙造世主召唤回天上修行,等到2014年时,会转世重生。”
“2014年......”
崔忠正脸色再次大变,“红灯号的内情,你知道多少?”
“我没有参与其中,我也不知道有谁参与了,只是教派内那段时间一直有条流言说,原本那些死者都是命定的该死之人,灵魂会用来助勅使重塑肉体,只是因为少了32个灵魂,所以勅使才没有顺利诞生。”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佐证你刚刚说的话?”
“没有,只是每个教徒都深信不疑。”
“那你们有想过找那个破坏了你们计划的人报仇吗?”
崔忠正瞟了一眼崔承安,突然就有点好奇养子此刻内心在想什么。
崔承安没想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崔太敏很像克苏鲁体系里的怪物,这人不会恰好看过什么克系小说,把自个儿代入了吧?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想过,但我没有,因为那人是好心办坏事,算不得什么坏人。”
“好心办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