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明显痒感。
痰鸣音越来越重，止不住地咳嗽。
“侧身。”
林明伸手扶着布莱恩的肩膀，帮他缓缓侧躺，又把垃圾桶挪到床边。
格雷森和帕特尔同时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定在布莱恩身上。
布莱恩咳到第七八下时，猛地吐出一口黏痰。
痰液呈灰白色，带着细密的气泡。
格雷森盯着涌进垃圾桶的痰液，辨别出这不是单纯喉咙里的分泌物，而是深藏在体内的痰浊，被针从身体更深部位，直接推送到喉咙口。
他和同样盯着那团痰液看了好一会儿的帕特尔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露出不可思议的意味来。
卡特琳娜同样过来盯着那团痰液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林明，目光中带着感叹和询问。
“看到了吧？这就是中医针灸的排痰，丰隆穴可排痰。”
林明看着卡特琳娜微笑道。
“后续温胆汤里的半夏和竹茹，会把剩下的痰浊从呼吸道排出去。”
“痰浊排干净，自主神经的敏感度就会下降，就不会那么晕眩了。”
卡特琳娜轻轻点点头，退回到茶几旁继续打字记录。
格雷森和帕特尔却同时看向她，现在他们才搞明白了，原来，林明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卡特琳娜讲解呀，他这是一边给人治疗，一边在带徒弟！
至于他们听懂听不懂，林明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一瞬间，格雷森和帕特尔竟然微微有些吃味，为林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而吃味！
安德斯也轻轻看一眼卡特琳娜，见这位女医生容貌气质很不错，心想这位女医生很可能就是林明的女朋友了。
林明轻轻捻转针柄，再次微调一下针感。
然后他又取百会穴，轻轻点刺，不留针。
随后是足三里、中脘、天枢，逐一行针。
所有针施毕，林明直起身。
“留针二十分钟，静观疗效。”
他说完进卫生间放水去了，留下几人谁也不说话，静到只听到关着门的卫生间里水声哗哗，那声音的响亮能让人感觉到那水流的强劲来。
卡特琳娜继续打着字，可两腮上莫名其妙地晕染上了一点红晕，还打错了两个字。
格雷森和帕特尔沉默地看着布莱恩身上插着的针，那些针很细，用这玩意儿治病，有时真让人感觉荒诞。
可他俩现在已经不敢认定它的荒诞了，他俩的目光由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真切的期待。
期待林明能给他们一个关于布莱恩病情的确切的答案。
格雷森的思绪飘得更远些，他想起曾在西蒙大拿医学院听过一节非药物干预的讲座。
内容是针灸缓解迷走神经型眩晕。
原理是通过风池、内关穴组合，降低前庭神经核兴奋性，抑制迷走神经过度放电。
当时他只当是边缘医学的冷门话题，草草记了几句结论。
而此刻，在这斯坦福医院的内科病房里，他亲眼看着这些书本上的冷门结论，被眼前年轻中医，用一根根银针实践着。
但实践结果如何，目前尚未可知。
但布莱恩先生的原本紧皱的眉头已经逐渐平滑了下来，似乎很能说明问题。
第167章:是不是患者自愈的？
二十分钟后，林明为布莱恩依次起了所有毫针。
布莱恩靠在床头，继续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先前剧烈的眩晕的确已经消退，他感觉天地不再旋转，自己也不再是像站在颠簸的船甲板上那样眩晕了。
此刻，身下的床平稳无比，没有丝毫眩晕感。
但他还是不敢睁开眼睛，怕那股剧烈的眩晕再次降临。
“布莱恩先生，您睁开眼试试吧，没事的，别怕。”林明微笑道。
布莱恩听林明这么说，慢慢睁开眼。
那股剧烈的眩晕没有降临，病房很清晰，所有人和物件也不像先前那般晃动。
他试探着轻轻转头看向窗外，窗外路灯清晰，灯光中的树梢被风吹得晃动着，但那的确是树梢在晃动，不是眩晕让他产生错觉。
此刻他一点儿也不晕了。
只是脑子里感觉闷闷的，像蒙了一块轻纱。
随后，布莱恩缓缓转回头来看着林明道:“林医生，我不晕了，只是还有点儿闷。”
“这是正常现象。”林明把起出的毫针一一收进针灸包，“风痰上扰清窍两年多，现在风暂时被平下去了，痰还没怎么化开。”
“后续加用温胆汤排痰浊，头脑会越来越清爽。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一次，如果眩晕没有再发作，就加入中药，进行针药联合调理。”
布莱恩点点头:“谢谢林医生，我会好好配合您治疗的。”
林明道:“这就最好不过。”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白人女性和一个白人青年走进来，两人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布莱恩身上。
“珍妮特，欧文，我好一些了，是这位华人中医师给我治疗的！”
布莱恩望着穿着驼色风衣，发梢有些乱的妻子和儿子，指指一边的林明，温和地道。
中午时他心情烦躁，粗暴地把妻子和儿子赶走了，现在妻子和儿子不放心他，深夜又赶来医院看他，让他感到了温暖。
他主动告诉两人他的状况，等于在道歉了。
珍妮特和欧文给林明道谢一声，珍妮特走到床边看着脸色温和的丈夫道:“这就好，你不再那么难受就好。”
现在布莱恩的眉头是平的，整个人不再暴躁，虽然还很虚弱，但气息是平和的，说明林明这位华人中医师对他的治疗是很有效的。
“那你们陪着布莱恩先生吧，注意别跟他说太多话，他需要休息。”
林明给珍妮特和欧文做了一番医嘱，然后率先走出病房。
安德斯和布莱恩一家人告辞一声走出病房，又再次感谢了一下林明，告辞而去。
林明、格雷森、帕特尔和卡特琳娜走到医生交接区，一直目带思索的帕特尔看向林明道:“林医生，我想提一个问题。”
“你说。”林明平静地道。
“林医生你治疗完后，布莱恩先生的眩晕确实停了——这一点我认可。”
帕特尔道，一边斟酌着词句。
“但林医生你也知道，布莱恩先生的眩晕发作本身有时相性，每次发作的持续时间又长短不同。我们神内之前用过止晕药和苯二氮卓类镇静药，当时症状确实有所缓解，但不久之后，眩晕又回来了。”
帕特尔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想他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林明也听明白了，一句话，帕特尔怀疑布莱恩的眩晕不是他林明治好的，是眩晕本身就应该在那时停下来了。
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
林明打量着眼神直白的帕特尔，看出他并不是纯粹为他们神内长期治疗布莱恩无效而找补，是真的有这种怀疑。
“所以，帕特尔医生，你想说的是，如果布莱恩先生的这次发作，恰好在我针灸操作的时间窗口内自己进入了缓解期，那就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而不是因果关系，是吗？”林明微笑道。
“是这样。”帕特尔困难地点点头道。
老实说，这种怀疑真的有些不太讲理，但他真的有这个怀疑。
“你说得对，帕特尔医生，单次疗效有可能是巧合。”
林明坦然道。
“所以后面我还会再来给布莱恩先生做治疗，如果治疗期间，布莱恩先生的眩晕发作频率越降越低，发作时间越来越短，最终，布莱恩先生的眩晕不再发作，这就可以证明疗效了，对吗？”
帕特尔点头道:“是这样。”
林明转向卡特琳娜:“我感觉你肩膀发僵的厉害，我给你推拿一下，然后回去休息了。”
卡特琳娜红着脸道:“不需要啊。”
林明无奈道:“那我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格雷森叫住了林明:“林医生，你今晚不在这儿呆着吗？如果布莱恩先生眩晕复发怎么办？”
“今晚不会复发了。”林明笃定地道，“我明天早晨六点半就来复诊，不存在问题。”
帕特尔道:“如果复发，能给他用抗胆碱能药吗？和你的治疗冲突不冲突？”
“有冲突。”林明道，“布莱恩的痰浊还没有排干净，最好别给他服用抗胆碱能药，如果他复发了，给我打电话就是，卡特琳娜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抗胆碱能药其实就是一种阻断神经信号传递的化学药剂，对抑制眩晕和止吐都有一定作用，但它的副作用也大，除了会损害神经系统，导致认知功能下降外，还会让痰液变得粘稠，难以咳出。
而林明治疗布莱恩的眩晕症的根本途径之一就是排痰，解决痰蒙清窍的问题，所以自然有冲突。
见格雷森和帕特尔没有其他问题，林明朝他俩点点头，沿着长廊走去。
格雷森和帕特尔看着林明身影在楼梯口处消失，对视一眼，眼神都比较复杂。
“虽然不能确定布莱恩先生的眩晕就是他治好的，但有一点儿可以肯定，林医生的针灸术确实高明，在腿上扎一针，就能促使布莱恩先生排出一口浓痰来，这种针灸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帕特尔道，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林明在丰隆穴上扎的那一针。
格雷森默默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卡特琳娜，问道:“卡特琳娜，你和林明医生很熟吗？”
“我在他负责的一个课题实验组里当研究助理。”卡特琳娜恢复了正常神色道。
“啊？他还在搞课题实验吗？什么项目？”格雷森惊讶地问道。
“黄连解毒汤可以延缓甚至逆转耐药性，他和陈清源教授是共同PI。”
“啊？和陈清源教授是共同PI？这么强吗？可他不是一个中医师吗？怎么会搞实验？”帕特尔也惊讶地问道。
“他本科是在斯坦福读的，那时就搞过不少实验，这方面的能力也很强。”卡特琳娜挺直一下腰身道。
“怪不得，他好像对现代医学也懂不少。”格雷森道。
“他父亲是咱们斯坦福医院的心外主治，原本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现代医生的，结果他去五行中医大学读了中医博士。”卡特琳娜说到这里顿一顿，“不过，他对现代医学也很钻研，这方面的心得笔记都写过几十万字。”
格雷森和帕特尔听了都有些发呆，一个非常出色的中医师，却又钻研着现代医学，对现代医学的心得笔记都能写几十万字！
这是一个什么怪胎！
继而，格雷森看向卡特琳娜的眼神就带上了些异样，卡特琳娜对林明这么了解，关系很明显不一般！
他委婉地问卡特琳娜道:“你和林明医生是朋友吗？”
卡特琳娜坐到办公桌的电脑屏幕后，揉着太阳穴，语气含糊:“算是吧，我有时也和他请教一些中医知识，交流一下对中医和现代医学的观点，以及两者在治疗思路上的异同。”
帕特尔问道:“卡特琳娜，你对林明医生的中医水准怎么看？”
“他治好了莫里森教授的一场怪病，经常被莫里森教授邀请去斯坦福搞讲座。他还治好了一个脉管炎三期，保住了患者的双腿双脚。其他现代医学难治疗的病症，他治疗了不少。”
卡特琳娜一边往开打电脑，一边口气平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