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消除这处供应链上的单点依赖。
今天在阿贡国家实验室开的那场会，本来只是能源部先进光源与纳米制造领域的例行研讨。
结果昨晚消息一出，白宫科学和技术政策办公室便连夜升级议题，又请来商务部、NIST、晶圆厂和光学企业代表，就是要尽快评估美利坚建立独立光刻光源路线的可行性。
他碍于年近九旬的身体，这才没有同卢迪一起前往出席全天的会议。
作为凭第二类超导体理论拿下诺贝尔奖的凝聚态物理泰斗，他自然希望看到基础物理的新发现早日变成真正重塑先进制造能力的技术。
奈何一套可供晶圆厂长期使用的光刻光源，涉及非线性材料、精密光学、相位控制、热管理和产线集成等等，需要一整套工程体系共同配合。
其工程与可靠性验证难度，丝毫不亚于一次载人登月工程。
特别是眼下多家美利坚晶圆厂的扩产谈判已经受阻，如果不尽快建立可替代的光源能力，今后每一次扩产和维护都会继续受制于人。
毕竟目前这些晶圆厂的工艺线，已经围绕搭载Cymer光源的ASML光刻系统完成认证，距离拥有可独立替换的美利坚自主光源还远得很。
本来他还在思索，自己能否为这件事出一份力。
没想到还没到中午，他便从李傲这里得到了好消息。
当初李傲提出拓扑光子界面模—二维等离激元强耦合模型，又同他和卢迪一起完成实验验证、发表《自然》封面论文时，他便对这个年轻人的物理天赋赞不绝口。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这项理论具有很高的应用价值，芝加哥大学物理系与阿贡国家实验室关于这个课题所成立的长期项目组，也一直由他和卢迪教授一起领导。
但相较课题组此前追踪的低损耗纳米光路方向，李傲把强耦合模型用于相干短波光源的大胆设想跳出了旧有思路，无疑更让他产生兴趣。
可以说是把强耦合模型直接推向了能够改写半导体光源格局的新高度。
李傲听完阿布里科索夫的话，看到自己的设想得到认可，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笑容。
能够为美利坚建立一条独立的半导体光源路线作出贡献。
这当然是件好事。
“我也是在推导非线性极化与相位匹配公式时猛然意识到的，不过目前还仅限于理论设想，真正制备和实验起来恐怕依旧会有很大难度。”
他这时并没有选择保持沉默，思维运转的同时，当即又接过话茬补充了这么一句。
没办法。
无论什么样的新理论设想，从提出到应用成功，总要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而阿布里科索夫闻言则不以为意。
他当即摆摆手道：“现有光刻光源的采购、维护和工艺认证已经成了扩产瓶颈，相当于把美利坚半导体制造的主动权交到了别人手里。
“可如果能找到模块化的相干短波光源路线，就好比找到了另一条不受制于人的道路。
“就算这条路不怎么好走，但中间取得的任何进展，都可能推动先进制造、科学研究和医疗成像，转化为造福人类的新技术。
“你可是数学和物理两边都公认的天才，要对自己有信心。”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说道：
“我们到桌边再好好探讨一下，你把完整的想法讲给我听。”
说着，他起身回到不远处的办公桌旁。
李傲从楼下的应用实验室赶到联合课题组办公室，就是为了同阿布里科索夫研究自己的大胆设想。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会推辞，随即便点点头来到阿布里科索夫身旁。
“借助强耦合杂化模，只要能增强每个微结构单元中的非线性响应，再对各单元产生的高次谐波进行独立相位调控，便有机会把分散的短波辐射相干叠加起来。
“理论上，这种模块化光源可以先在193纳米波段验证功率、线宽和稳定性，后续再向13.5纳米极紫外波段推进。
“这是我演算的一些非线性耦合矩阵与相位匹配公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李傲完全没有闲着，主动同阿布里科索夫探讨自己的设想，并拿来草稿纸书写相关公式。
刚开始，阿布里科索夫还会参与进去，对几个强耦合条件、转换效率和相位匹配边界进行补充。
到了后面，他索性不再插话，只专心听李傲继续讲述。
虽未发表意见，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甚至有些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
“我目前的设想只有这些。接下来还需要完成材料制备与谐波转换实验，并逐项验证输出功率、转换效率、谱线宽度、相位锁定精度和热稳定性等一系列指标。”
李傲没有注意阿布里科索夫的反应，在全部说完后放下手中的笔，停下动作。
约摸过去几秒钟，阿布里科索夫像是突然作出了决定，猛地站起身丢出一句话。
“我认为可行。”
接着，他扭头看向李傲招呼道：“Leo，你开车了没？先准备一下。”
“等会儿带我一起去阿贡国家实验室参加联合研讨会。”
……
第463章 下一代光刻光源（求订阅）
“啊？”
听到这句话的李傲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看到阿布里科索夫教授已经开始准备出门。
差不多怔了两三秒，他才回过神来，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先前的预料。
他原本只是想请阿布里科索夫判断这个设想是否值得实验，让联合课题组能多一个参考方向。
结果现在竟要亲自前往阿贡国家实验室的研讨会现场。
虽说他对这种大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哪怕面对一群顶尖科学家和工程负责人也不会怯场，可临时决定的感觉到底不一样。
正当他还在想着这些念头时，阿布里科索夫老爷子回过头来，又不忘详细解释了两句：
“你的这项设想在光刻光源上有非常大的应用潜力。我认为今天与会的研究机构、晶圆厂和光学企业应该立即组织联合团队，启动一条并行验证路线，不能继续把所有希望押在现有海外供应体系上。
“眼下能看到的替代方案，有的功率和线宽达不到产线要求，有的还无法长期稳定运行。说到底，我们在独立光刻光源上还没有取得足以进入产线的技术突破。
“你这个想法，很有可能会成为美利坚下一代独立半导体光源的技术基础。
“甚至不只是半导体，材料科学、医学成像、科学装置……许多领域全都能从中获益，你这是相当于为全人类的技术进步点亮了一盏明灯啊！
“我希望你在研讨会上说服其他人。”
李傲好歹也参加并主导过谷歌与NASA的重要项目，自然明白阿布里科索夫这番话的意思。
简单来讲，就是要在这场会上，说服联邦部门、国家实验室和产业界把一条独立短波光源路线纳入立即启动的并行验证计划。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和从头开启一条全新的光刻光源路线没有多大区别。
毕竟在193纳米验证阶段，既有光刻机的投影光学、工件台与控制体系仍可作为接口基础，但产生高功率短波辐射的核心路线几乎要从头验证。
这种技术路线上的决定必须慎重再慎重。
否则一旦实验失败，非但不会换来独立光源能力，还有可能消耗国家实验室与晶圆厂本就十分紧张的试验线和工程资源。
作出这项路线决定的人，需要肩负巨大的压力。
李傲可以在霍奇猜想的验证现场，胸有成竹地向全世界顶尖数学家宣布问题已经解决，但能否说服现场那些光学专家、晶圆厂工程师和项目负责人，他心里还真没有绝对把握。
毕竟基础物理理论和能够投入生产的工业级光源，还属于两码事。
“放心吧！我还是那句话，相信你自己，你可是顶尖天才。”阿布里科索夫看到李傲仍没有动作，当即又沉声鼓励了一句。
闻言，李傲便也不再纠结。
正如阿布里科索夫所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总要先把自己的理论设想拿出来。
只有摆到明面上，才能让不同方向的专家一起讨论。
说不定还会碰撞出新的灵感。
很快。
两人都没有过多耽误，直接开上李傲停在学校停车场的沃尔沃SUV，便立刻前往阿贡国家实验室。
以往李傲都是在那间联合课题组办公室里同阿布里科索夫探讨交流，提升自己的物理水平，像今天这样单独开车外出，倒也称得上是头一回。
阿布里科索夫明显还沉浸在强耦合相干短波光源所带来的欣喜中。
路上也一直没有安静坐着，而是主动同身为司机的李傲交流着。
“Leo，你目前手上有新的课题吗？”
李傲面对阿布里科索夫的询问，虽然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开口回答。
“最近还在选择研究方向，没有最终确定下来。”
阿布里科索夫拍了下大腿，很是高兴地说道：
“那太好了。你是强耦合模型的提出者，又同时精通物理、数学和算法，如果参与下一代相干短波光源的研发，兴许进度会非常顺利。”
这几年看着李傲建立李氏全局比较定理、证明霍奇猜想，又接连拿到菲尔兹奖与千禧年大奖。
他虽发自内心为李傲感到骄傲，却也因对方许久不曾深入主导物理课题而略感遗憾。
如今有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能让李傲把基础物理发现直接应用到关键工业光源之中，他心里如何能不感到喜悦。
李傲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过阿布里科索夫脸上浮现出的神情，嘴唇微动，却耸了耸肩没有继续回应。
他并不认为就这么过去参加联合研讨会，人家就能直接把自己的相干短波光源设想定为唯一路线。
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和其他科学之外的因素太多了。
所以他最多也就是以理论顾问的形式，参与后续并行验证。
甚至估摸着，都不会影响他开设新的数学课题，或者跨界涉足其他领域。
阿布里科索夫教授看到李傲的表情，哪儿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他虽然身为诺贝尔奖得主，在学术界德高望重，但对于那些科研之外的阻碍，依旧是有心无力。
两人说到这里，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又经过几十分钟的行程，他们终于到达阿贡国家实验室，在联系相关人员后径直前往会议正在举行的地方。
与此同时。
阿贡国家实验室会议厅内，足有两百多位科学家、工程师与政策官员聚集参加研讨会。
大家分别来自能源部国家实验室、商务部及其下属NIST（美利坚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以及包括谷歌在内的芯片设计企业、美利坚晶圆厂、光学与光刻设备企业和多所顶尖大学。
至于这场会临时改定的核心议题，便是评估ASML旗下Cymer重新报价造成的供应链风险，并尽快建立一条美利坚能够自主掌握的光刻光源技术路线。
把半导体制造最核心的那一环——光源的供应安全先立起来。
“这几天ASML旗下Cymer撤回原报价、向多家美利坚晶圆厂重新开价的消息，想必各位都已经了解得非常清楚，这已经影响到几条扩产线的既定时间表。”
“深紫外光源支撑着大量成熟制程，晶圆厂却拿不出可以立即替换的合格方案，只能各自同供应商重新谈判。
“再拖下去，同一批设备什么时候安装、什么时候完成工艺认证，都要跟着对方的报价和服务条件走。
“到那时，美利坚半导体扩产是快是慢，就不是按自己的产业需求决定，而是按海外供应商的合同期限决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等现场消化完，才接着往下讲：
“没错，ASML光刻系统与Cymer光源在功率、稳定性和产线经验上确实成熟，可这种成熟，也恰恰形成了美利坚晶圆厂难以替换的单点依赖。
“接下来由商务部统筹供应链，能源部和阿贡负责独立光源的技术路线，NIST建立公开验证基准，再联合晶圆厂与光学企业，集中资源攻关独立深紫外光源与后续短波光源核心技术。
“下面由各实验室、晶圆厂和企业项目组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