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远比之前那个枢纽庞大得多的浮空大陆，边缘是密密麻麻的港口和船坞，往里延伸出一片灯火辉煌的城区。
建筑风格没有任何统一性可言。
左边是一栋通体用某种巨兽骨骼搭建的塔楼，右边就是一栋闪烁着霓虹光芒的金属建筑，中间夹着一座完全不符合力学原理的倒悬金字塔。
苏然踏出船舱，第一感觉是这里的能量浓度比浅海区高了一个量级，第二感觉是吵。
到处都是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非人形的、半人形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形的生物。
有的顶着三颗脑袋在街上从容地走过，有的像一团会走路的半透明凝胶在地上蠕动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有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眼球同时往不同方向转动。
苏然不小心扫了一眼，跟他四目相对的那十几只眼球同时眨了眨，让他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街角处，一个长着触手脑袋的异族正把另一个看着像蜥蜴的异族按在地上，用某种能量凝结的刀子割它的鳞片。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生物，没有一个上去阻止。
更远处的角落里，有几个看不出性别的异族当街寻欢作乐，身下的垫子还在泛着恶心的黏液，周围路过的生物连看都不看一眼，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能量燃烧的焦糊味、未知香料、大量生物长时间聚集的体味，以及大量死亡后无人收殓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浓郁得可以用刀切开。
异端。
全是异端。
苏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戴上了一副不存在的墨镜。
他想，如果是人形态的，长得好看的，他勉强可以接受。
但这些。
精神污染，纯纯的精神污染。
他现在无比理解为什么大夏的前辈们总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是说所有异族都不可交往，青萝的木灵族、炎娜的火灵族，都是有秩序、有道德感、能正常沟通的种族，他愿意付出信任和尊重。
但这片区域的这些。
他无法对它们产生任何认同。
认知框架不同，伦理底线不同，连基本的沟通都可能因为对方脑回路的构造不同而产生无法预料的风险。
他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跟一群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异族交朋友。
好吧，他承认自己有偏见，第一印象就有偏见。
可是不怪他不偏见了，这群根本不把自己身体当成一回事，不把生命当成一回事，还光天化日开赢趴。
人类当中的人体蜈蚣是一个形容词和动词。
这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那可不是形容词，是比人体蜈蚣的形容词和动词，还要夸张百倍。
靠！
这段记忆赶紧从我的脑海中滚出去，我必须得忘记那些场面。
他找了一处相对清静的落脚点，准备先摸清这片区域的势力分布。
远处传来一阵争吵，随后是能量碰撞的爆炸声，伴随着某种非人生物的惨叫和一阵更加嘈杂的哄笑。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维持秩序。
在这里，只要不触及某些特定势力的规则和利益，没有人会在乎你做什么。
杀人，吃人，当街寻欢，只要你的拳头够硬、背景够深、或者运气够好没踢到铁板，你想怎样就怎样。
苏然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能量屏障之外。
他在房间中央盘膝坐下，开启特殊装备，开始逐一标记这片区域中那些隐藏在混乱之下的规则和利益关系。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继续翻看。
哪一个势力控制着港口？哪一条街上不能动手？哪一个种族在这片区域拥有特权？哪些星海级别的气息值得注意？
这些信息，才是他在这片混乱之地生存下去的资本。
来都来了，他自然要看看岳华家开的商店。
岳华那家伙在学府的时候没少跟他吹嘘，说他们家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大族，但在混乱星海的几条主要航道上都开了分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循着地址找过去，倒也不难。
这片混乱区域虽然鱼龙混杂，但商业区反而出奇地规整。
毕竟做生意的地方，再怎么乱也得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一路看过去，全是大夏商铺。
岳华家的店铺就开在商业区最繁华的主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显眼，上面刻着大夏文字，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几种通用语的翻译。
第664章 什么叫你又干起了老本行
能在这种地方挂大夏的招牌，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苏然推门进去，店里的伙计原本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懒散模样。
毕竟说到底，他也就是专门看门。
防止那个万一发生。
商业早就被智能化取代。
正常做生意，只需要按照流程就行。
在这混乱无序，充满着厮杀，背叛，阴谋诡计的地方，反而是这样的交易，能够带给人安全感。
你要是随便开口的话，说不定就会失去一个长期的客户。
大家都是更喜欢有分寸的，安静的，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环境。
只要货到付款，交易公正就行。
伙计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苏……苏然？”伙计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苏然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长相大概已经在岳华家的内部通讯里传遍了。
毕竟岳华那家伙，嘴巴一向不怎么严实。
伙计二话不说把他请进了里间的贵宾室，茶水果盘端上来，态度殷勤得让苏然有点不自在。
然后伙计又做了一件让苏然更不自在的事。
他暂停了对外营业。
门口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几个刚想进店的客人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客人们：“？？？”
不是，不是一向智能化接待，看门的不就是摆设吗？！
他们面面相觑，怀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事情，他们都清楚，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能接触到。
苏然想说不用这么夸张，伙计却一脸正色：“您是大夏的年轻一代王者之一，又是我们家少爷的至交好友，这待遇是应该的。”
苏然喝了口茶，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虽然这个“故知”只是故知的家族雇员，但在这片到处都是奇形怪状异族的混乱区域里，能听到一口标准的大夏通用语。
能坐在一张干净的茶桌旁喝口热茶，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伙计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
他说大夏的商业招牌在这片区域非常受欢迎。
尤其是底层修士和散修群体，他们不管从哪个秘境淘到了好东西，都更愿意来大夏的商号交易。
因为大夏做生意的原则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会因为你修为低就压价，不会因为你急着出手就趁火打劫，更不会像某些势力那样明面上是商号、暗地里是黑店。
这种信誉，在这片混乱之地比什么都值钱。
偶尔举行几次拍卖会，交流会，那都是热热闹闹。
“文明吃大头，我们这些小家族跟着喝汤。”伙计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大夏的招牌往这一挂，客人自己就来了。
我们自己出去收货，报大夏的名号，对方也愿意跟我们做买卖。同样的东西，别人收不到，我们收得到，价格还更公道。
因为对方信我们。”
他还说，出门在外才知道，大夏人对自己文明的自豪不是嘴上说说的。
在混乱星海这种地方，只要你亮出大夏的身份证件，绝大多数势力都会高看你一眼。
不是因为大夏有钱，是因为大夏有信誉。
而这种信誉，是几代人用命换回来的。
苏然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大夏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一直是家，是战场，是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和教导过他的封王们。
但在这些远离故土、在异乡讨生活的同胞眼中，大夏不仅仅是一个文明，更是一种身份认同，一种比任何武器都管用的护身符。
当然，这个护身符的另一面是仇恨。
因为大夏武者被外界认为“有钱”、“藏着宝藏”、“学了他们的功法就能变强”，所以专门盯着大夏独行武者的猎杀团伙也一直存在。
伙计提到这个的时候，语气低沉了几分，说每年都有在混乱星海失联的大夏武者，有些是被妖族截杀的，有些是被某些势力暗算的。
还有些至今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针对大夏的，冒充大夏的。”苏然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遇到了，一个不留。”
伙计被他语气里那股不动声色的杀意惊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夏的规矩。
功法外露是红线，碰了就得死。
冒充大夏武者为非作歹的，更是大夏执法队的重点打击对象。
在这片混乱之地，大夏的名声来之不易，谁敢往上面泼脏水，大夏就敢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为了生意。
苏然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跟伙计聊了聊这片区域的基本情况。
伙计知无不言，从势力分布到航道规律，从哪些区域不能随便进到哪些势力最近有大动作，一口气说了大半个时辰。
临走的时候，苏然想付茶钱，伙计连连摆手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