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没接话。最后一条曲张静脉离断。贲门周围的视野清爽下来,那些盘曲的蓝色线条全没了,只剩食管本身和胃底一小片裸露的区域。
“冲洗。“孟学礼说。
林述接过冲洗器,温盐水把整个术野冲了一遍,从淡红冲到清亮。吸净最后一滴,检查每一处结扎点的止血,没有活动性出血。
“关腹。“
关腹比开腹快。逐层缝合,每一层都确认过止血。缝腹壁筋膜的时候,林述觉出自己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他松了松握针的力度,重新调整针距,继续缝。最后一针打结,手已经完全松下来了。
手术结束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稳住了:血压118/72,心率88,血氧98%。
一条命,从78/45拉回到118/72。四个多小时前还在往外呕血的人,现在稳稳地躺在监护仪下面。
孟学礼先出去了。林述在洗手池边站了一会儿,摘了手套,消毒液洗了三遍手。热水冲过指缝的时候,他才觉出两个虎口有点酸,拉钩拉了将近三个小时拉出来的。
走出手术室,走廊里,患者女儿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跟几小时前的位置几乎一样,只是身体前倾的角度稍微变了一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那两份签过字的文件叠好放在膝盖上。
“手术做完了。“林述说,“血止住了,脾切了,周围的血管都处理了。他这会儿在复苏室,醒了就转回病房。“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厚了一点:“……会醒吧?“
“会的。“
她低下头,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像不想让人看见。林述没走开,在她旁边隔了两个身位坐了下来。走廊里灯亮着,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那条光线正在一点点变窄。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坐在那儿,跟她一起等。
过了几分钟,护士推着床从复苏室方向出来。病人躺在上面,面色比进手术室时好了一些,监护仪的数字还在稳当地跳。女人站起来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父亲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之前是湿冷的,现在温度正在回来。
林述站起来,没走过去。他站在走廊这一边,看女人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去听内容。站了一会儿,等护士把床推走了,才转身回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他坐下来,靠着椅背,虎口的酸胀正慢慢变成一种更持续的疲惫。他没开系统面板,没看有没有碎片掉落。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给住院部的墙勾出一圈暖黄。
按系统的脾气,这么大的活,不可能没动静。他只是今晚不想看。
坐了几分钟,他起来挂好白大褂,拿保温杯接了杯热水。热水进喉咙,空了一下午的胃这才浮上来一点感觉。他喝完那杯水,放下杯子,走出办公室。
第198章 毫厘之间
下午五点五十分,手术进入第二个阶段。
脾脏切完,视野开阔了不少。贲门和食管下段那些盘曲的静脉没了脾脏挡着,在无影灯下清清楚楚。林述调整拉钩,把胃往右侧牵,贲门后方的结构一点点进到视野里。
前半台切脾脏,只是热手。
孟学礼从脾门往上走,开始处理胃左动脉的分支和冠状静脉主干。这一片比脾门难。血管走行不规整,周围全是疏松结缔组织和脂肪,门脉高压把正常的解剖边界都搅乱了。
“冠状静脉有三条主要分支,”孟学礼说,“都要找到。”
林述没接话。目光跟着他的钳尖走,余光没离开吸引器。贲门周围渗血比脾门勤,那些曲张的静脉壁薄得跟纸似的,碰一下就可能裂。
第一支分支很快找到。直径四毫米,暗蓝色,贴着胃小弯向后走。根部暴露,离断前先补一道预防性结扎。
“张力大,”孟学礼说,“结扎线打三道。”
三道结扎,剪断。断端干净。
第二支位置更深,贴近胃左动脉起始部。调了两次拉钩才摸清走行,林述跟着把拉钩换到合适的角度,让他的操作视野一直干净。
处理完第二支,手术野里还剩最后一支,也是最粗的一支。它从主干分出来,沿食管壁向后上方走,在食管和膈肌之间弯出一道约七毫米的弧。管壁厚薄不均,表面有两三处像是陈旧血栓机化留下的斑块。
孟学礼看到它,停了一下。
“这根有点特别,”他说,“管壁不均匀,像做过局部血栓。”
“那分离要小心,”林述说,“斑块下面的组织更脆。”
孟学礼没答。钳尖贴上静脉表面,从上缘开始分。上缘组织松,钳尖顺着管壁滑动,片刻游离出三厘米左右。
难的是下缘。血管和食管壁交界,没有明确的缝。孟学礼试探了两下,找着一条极细的通道,推着钳尖往里走。
林述看得清楚。钳尖正慢慢穿过一层半透明的结缔组织,像揭开一层膜。过程很顺,没什么阻力。
然后膜破了。
钳尖穿过最后一丝组织时,碰到了一个不该在的东西,一根两毫米左右的、没提前发现的小分支,连在主干下侧面。钳尖擦过它表面,一道细小的裂口立刻裂开。
林述的右手已经动了。
孟学礼的钳尖还没完全收回来,吸引器头已经压到裂口上方。可视野里的情况已经变了。裂口在回缩,血是涌出来的,不是喷,是那种加压的、持续不断的涌。
“出血。”林述说。声音不大,整个手术台都听得见。
吸引器开始工作。可裂口的位置太深。食管壁和膈肌之间那条斜行通道里,视野窄,常规钳夹够不着。孟学礼换了把弯钳从侧面接近,尖端没到位置就被周围组织挡住了。
“视野不够,”孟学礼说,“再暴露一厘米。”
林述没犹豫。拉钩换到左手,右手抄起一把钝头分离剪探进出血区外侧。动作不快,但每一剪都落在预判的位置,挑开一层疏松结缔组织,往侧方牵开,把通道入口撑大了一小段。
“可以了。”他说。
孟学礼重新把弯钳探进去。钳尖到了裂口上方,可刚要下钳,主干静脉表面被牵得皱了一下,裂口从圆变成不规则的椭圆,更深了。
“血管壁太脆。”器械护士说。声音很轻,手术室里却清清楚楚。
林述站在一助的位置,左手维持暴露,右手空着。他盯着那个裂口。再夹,血管壁可能撕得更开;缝,又没地方下针。
他伸手了。从器械护士手里接过一根三号缝线,又拿了一把持针器。
“我来。”他说。
没等孟学礼应声,持针器和缝线已经探进那个狭小的空间。空间是真的小。这台手术他拉了快两个小时的钩,那个通道的深度和角度早就摸透了。哪里下针能避开食管壁上的小分支,针从哪里出来好结扎,心里都有数。
针尖进组织,第一下触感很轻。穿过一层薄筋膜,在距裂口边缘约两毫米处穿出血管壁。角度几乎是个直角,教科书上不会这么进针,但在这个空间里,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线拉出来。针尖再进,在裂口另一侧走一道同样的轨迹。两道缝线收成一个横着的“U”,正好把裂口边缘兜住。
第一道结扎收紧,涌出的血明显少了。第二道加固打完,血彻底止住。吸引器吸掉最后一点残血,那片区域重新清亮起来。
裂口闭合了。血管没撕,食管壁没伤,连周围结缔组织的血供都还完整。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松一下拉钩。”孟学礼说。
林述松开左手。右手还捏着持针器没放下,但手指已经慢慢松下来。活干完了,手自己松的。
“好。”孟学礼说。
这个“好”跟之前的不太一样。说不上哪不一样,就是重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处理主干静脉就顺了。缝扎让裂口闭合后,周围的张力重新分配,静脉表面不再绷得那么紧。孟学礼在裂口上方做了一道离断,下缘又补一道结扎。整根静脉完整切下来,没再出第二次撕裂。
“你刚才那针的角度,”孟学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数字,“从血管外侧入针,斜穿裂口边缘。不是常规缝法。”
“这里没有常规的位置。”
“所以你做对了。”
他把持针器还给器械护士,重新握回拉钩。右手经过刚才那一阵高强度的精细操作,依然稳。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林述没去看。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手术继续。贲门周围剩下的细小分支一条条被找到、结扎、离断。孟学礼的速度快了一些。最要命的血管都处理完了,剩下的是体力活。林述的拉钩跟着他的节奏,每个需要暴露的位置都及时到位。
最后一支冠状静脉分支离断。手术区里那些盘曲的蓝色静脉网消失了,只剩食管和一小片胃底。
林述松开拉钩,活动了下手指。虎口比刚才更酸,手指还听使唤。
“冲洗。”孟学礼说。
温盐水把手术野冲了一遍,清亮,没有新的出血点。林述一处一处检查了所有结扎点,脾门的、胃短血管的、冠状静脉分支的,包括他自己缝的那处。全都没渗血。
“关腹。”孟学礼说。
关腹由林述起手。他拿起持针器,在穿腹壁筋膜前停了一瞬,这把持针器的握感已经很熟了。第一针穿过腹壁筋膜,层次分明的组织绷在针下,不是标本,不是猪皮,是活体的,有张力,会回弹。跟几小时前处理食管支静脉时一样清楚。
针走过三分之二,他停手,等器械护士递下一根线,然后继续。
孟学礼站在旁边,没插手。他看林述缝完前四针,开口:“第三针的针距比其他几针窄了半毫米。”
林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缝的四针:“……是窄了。那针的走行刚好压在以前那道手术切口的瘢痕上,针进不去太深。”
“那为什么不跳过那一段,从旁边重新进针?”
林述顿了一下,看着第三针和第四针之间的那段距离:“从旁边进针,那条缝线会跨过瘢痕的边缘,形成应力集中区。术后容易裂开。”
第199章 术中大出血的终极考验
孟学礼没评价,移开了目光。
关腹在七点零三分完成。最后一针打结,林述在收紧前多绕了一道。他的习惯,深部活做完都加一道双保险。
剪断线头,放下持针器,退后半步。
手术结束。
他在洗手池边洗了三遍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刚才视野边缘那一闪,是一枚紫色碎片。
【检测到宿主于门静脉高压症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中,完成深部血管撕裂修补。判定:术者受阻后主动接管止血;受限空间内非标准角度缝扎+双重结扎;无副损伤,止血高效。掉落:门静脉高压症手术·精细止血(紫色)×1。】
林述看着那行字,关掉水,伸手到烘干机底下。他没去数这是紫色碎片里的第几枚。只是注意到,这枚比之前的紫色碎片多了一行小字,在技能效果描述下面,用更小的字号写着:“该碎片与宿主已掌握的【深部血管止血(金色)】属同一技能树分支。”
他关掉面板,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患者的女儿还坐在长椅上。林述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告诉她手术结束了,情况比预想的好。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坐在旁边,陪她等。没再开口。几分钟后,护士推着床从麻醉复苏室出来,女人站起来迎上去,伸手碰了一下父亲的被角。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节奏稳,是孟学礼。
孟学礼走进来,没坐。他站在门口,看了林述一眼,没急着开口。
“还有一处变异血管。”
林述抬头:“哪?”
“小心。”
说完转身走了。
他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孟学礼没说到底是哪一处。
他挂好白大褂,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还亮着,经过护士站时脚步停了一下,值班护士抬头。
“林医生,您还没走?”
“走了。这就走。”
他下楼梯,推开住院部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五月中旬的风已经没什么凉意了。路灯的光在台阶下铺开一片暖黄。他站了一会儿,把手张开,又慢慢攥紧。
然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那台手术的最后几针,本来再过几分钟就能缝完。
关腹的前一刻,孟学礼停了手。
林述的持针器已经举起来,正要穿过腹壁筋膜做最后一层连续缝合。孟学礼在手术台对侧没动,目光没落在林述手上,而是落在手术野左上方,膈肌脚和食管裂孔之间的那片区域。他看了有一会儿,才开口。手术室里很静。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