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他说,“另一把,在伦理委员会,明天上午去存。”
林述应下。他看着铁皮柜关上,柜门合拢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
林述签完封条,把笔放回笔筒,人没走。他看着档案袋上的封条,停住。
“揭盲之前,数据不动。”方处长说。
“嗯。”林述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方处长又补了一句:“林医生,三十例,你们从第一例到第三十例,用了多久?”
“八个多月。”林述说。
“八个月。”方处长说,“这八个月,多少人在这三十例里头。”
林述没接。方处长也没再问,走了。
下午四点,林述办公室。电话响了。
“林医生,我是华西唐启明。”
电话那头声音不高,普通话里带一点西南口音,话说得不快。
“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三个月。”他说,“看得慢,是因为想看清楚。”
林述没出声。
“看清楚什么?”林述问。
“看清楚你们那台手术,是术者的手,还是方案的手。”唐启明说,“手是可以学的。方案是死的。”
林述没接。电话里静了两秒,唐启明又说:“三个月,我们看了你们的录像,看了随访表,看了手术记录。看完了,才敢写信。”
“信里写的,是条件。”林述说。
“是请求。”唐启明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述没接。
“传真先到了。”林述说。
“传真是我签的字。”唐启明说,“字我签了,条件也在信里。信今天下午寄出,快递,明天到。”
“信里写了什么?”
“只写了一条。”唐启明说,“你看了就知道。”
“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怕你当场拒绝。”唐启明说,“信里说,你有时间想。”
林述握着听筒,没马上答。
“好。”他说,“信到了,我看。”
“嗯。”唐启明说,“林医生,三十例,你们凑齐了。祝贺。”
电话挂了。
林述放下电话,坐着没动。窗外,一月的天灰白。他坐了一阵,才把华西的号码记进备忘录。记完,把笔帽拧回去。
备忘录上只记了号码。唐启明那句“怕你当场拒绝”,他没写。华西把信寄出来,把话留在纸面上。
林述合上备忘录,起身去查房。
第273章 三十例(2)
查房的时候,特护病区已经撤了牌,改成普通病区。克鲁格那间病房住进了新病人,胆囊术后第三天,恢复得好。林述在床尾站了一阵,看监护仪上的数字,没多问。
查完房,林述在护士站停了一下。值班护士问:“林医生,下周二的台,还是您主刀?”
“是。”林述说,“排期不变。”
“那三十例锁库了,手术还做?”
“锁的是数据,不是病人。”林述说,“病人该做手术,照做。”
值班护士没再问,在排期表上打了个勾。
病房走廊尽头,王思远迎面走来,手里夹着一本教学手术的排期表。
“林老师,下周三那台,我报的是左外叶切除。”王思远说,“片子我画了图,您要不要看一眼?”
“明天看。”林述说,“今天锁库。”
王思远没再问,应了一声,走了。
傍晚,林述路过示教室。王思远在里面,台面上摊着左外叶切除的片子,小周、小吴站在旁边。王思远指着片子上的一支血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贴着左外叶的边界走。”他说,“明天我再看一眼片子,后天上台。”
林述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站,走了。
示教室的灯,亮到九点半。
晚上七点,快递到了。
信封是华西医院的牛皮纸信封,红头,封口盖着公章。林述拆开,里面一页纸,A4,打印的正文,底下是手写签名。
他把信纸抽出来,先看落款。“唐启明”三个字,签在右下角,笔划重,收笔有力。他看完落款,才从头看正文。
信不长。开头两行客气话,中间一段列条件,末尾落款。
条件只有一条:
华西派出术者团队,赴北京协和医院,学习改良术式。团队四人,为期两个月,由林述亲自带教。
他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亲自带教”四个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信末,唐启明手写加了一句:
“术者,是华西的年轻人。学成,回去教我们的人。”
林述把信看完,放回信封,放进抽屉,和传真、笔记本放在一起,锁好。
他坐了一阵。抽屉里,三样东西叠在一起:传真、信、笔记本。传真是一行字,信是一页纸,笔记本是孟学礼的。前两样从华西来,后一样是师父给的。
他把抽屉锁好,没再打开。
晚上八点半,顾北辰推门进来,没坐。
“锁库单,我看过了。”他说,“揭盲的时间,定了吗?”
“统计师排期。”林述说,“两周内。”
“两周。”顾北辰说,“这三十例,从第一例到第三十例,八个多月。揭盲,两周。”
“数据不会跑。”林述说,“早揭晚揭,结果一样。”
顾北辰没再问,出了门。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亮着。林述把当天的日期写进笔记本:三十例,锁库。写完,他在下面列了几行:晨会,入组,锁库,电话,信。每行后面都没有再补字。
他合上本子,靠着椅背闭眼。
窗外,住院部大楼还亮着几层灯。办公室门关着,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眼前那片淡蓝色光幕,亮了。
往常光幕一亮,字就往下滚。今天,正中先浮出一行字:
【三十例中期分析:待揭盲。】
字停在正中,没有滚动。光幕上再没别的字。以往完成任务,面板会滚出一串数据。今天只有这一行。
他正要抬手关掉,看见光幕下沿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图标,六边形,暗灰色,没有光,也没有字。它悬在光幕下沿,不动,不亮。
林述看着那枚暗着的图标,没马上关面板。他看了一阵。那枚图标悬在光幕下沿,位置很稳,不随其他字滚动。这图标他没见过。他没问。
二月第一个周三,上午九点,医务处会议室。
揭盲会就定在这天。BJ还在冬天。早上的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白一片。门关着,暖气片烧得热,铁皮里透出一点铁锈味。屋里比走廊暖和。
罗教授来得早,坐在窗边。信封放在面前,他两只手搁在桌沿,没碰。老花镜挂在胸前,镜腿收着。方处长坐他对面,本子摊开,笔放在页边,纸上空着。
林述提前二十分钟到。他进来时,罗教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林医生,来了。”
“嗯。”林述说。
“数据我昨晚复核了一遍。”罗教授说,“按揭盲流程走的。信封没人动过。”
“按流程走。”林述说。
九点整,顾北辰推门进来,本子往桌上一放,坐到林述旁边,没寒暄。钱大壮站在门口,抱着随访登记本,没坐。屋里就这几个人,门关着。
信封完好,封口贴着封条。封条上两道签名,一横一竖,签在两端。
罗教授戴上老花镜,拆封条。手上不快。他先看签名,对了一眼,才用刀片划开。封条断成两截,搁到一旁。刀片是新的,划下去,纸面一声细响。
信封里两页纸。改良组一页,传统组一页。
罗教授先看改良组。
“改良组,二十例。”他说,“并发症,三例。并发症率,百分之十五。胰瘘,零例。再手术,零例。”
屋里没人说话。罗教授念改良组时,钱大壮把随访登记本往怀里紧了紧,顾北辰的笔停在纸上,没动。翻纸声在屋里很清楚。
罗教授把改良组的纸翻过去,看传统组。
“传统组,十例。”他说,“并发症,四例。并发症率,百分之四十。胰瘘,两例。再手术,一例。”
“并发症率,差二十五个百分点。”罗教授说,“越过预设边界五个点。胰瘘率,差二十个百分点。”
他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让在座的人都能看见。两页纸排版一样:编号、分组、随访节点、并发症栏,一格一格列着。
“数据成立。”他说。
罗教授把两页纸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才放回桌上。
“这两页纸,我核了三遍。”他说,“第一遍,昨晚。第二遍,今早到这儿之前。第三遍,刚拆开。编号、分组、并发症栏,一格一格对的。”
“辛苦。”林述说。
“不辛苦。”罗教授说,“数据是你们的,我只是一道工序。”
顾北辰没马上接话。他把两页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开口:“改良组那三例并发症,是什么?”
“一例切口感染,一例胸腔积液,一例胆漏。”罗教授说,“都治愈出院。没有一例胰瘘。”
“传统组四例呢?”
“两例胰瘘,一例再手术,一例腹腔感染。”罗教授说,“两例胰瘘里,一例保守治愈,一例介入引流。再手术那例,是腹腔感染清创。”
屋里没人说话。
“数字,我认。”顾北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