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胆红素,两百八十七点四。直接胆红素,两百一十三点六。白蛋白,三十二点一。
凝血酶原时间,十四点八秒,INR一点三二。
转氨酶不算高,碱性磷酸酶和谷氨酰转肽酶翻了几倍。梗阻性黄疸的典型图象。
他把这张单子看完,关掉,切回那组矢状位重建。
方处长身后的门被敲响。影像科值班医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林主任,MRCP出图了。肝内胆管扩张,Ⅱ级胆管可见,胆总管上段见一枚结石,直径约一点一厘米,位置在左右肝管汇合部下缘,囊肿的下极。胆道镜应该够得着,但要在切完囊肿之后才能确认。”
林述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残肝体积算了没有?”他问。
值班医生摇头:“三维重建只做到一半,右半肝的血管走形太乱,算法自动分割在肝右静脉那里断了一次,人工修的还没做完。”
“术前做出来。”林述说,“我要数字。”
值班医生应了一声,缩回头去。
方处长又问了一遍:“林主任?”
“手术能做。”林述说。
屋里没人说话。
“但风险我说清楚。”林述说,“病灶贴肝右静脉根部,下腔静脉前壁受累待定。如果探查下来,腔静脉壁已经侵犯,就要考虑肝右静脉切除重建,甚至腔静脉部分切除修补。这种手术,出血量不好估,术中大出血、气体栓塞、术后肝衰竭,都在清单上。”
“这些话,跟患者那边,不,跟患者本人谈的时候,怎么说?”方处长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改了口。
“照实说。”林述说。
沈副院长在门口开了口:“林述,这台手术,院里按最高级别接待准备。独立病区、安保、保密协议、绿色通道,该给的都给了。手术要是成了,是协和的脸面,也是你的术式在全世界面前最硬的一张名片。”
“我知道。”林述说。
“患者政府那边,要求手术安排在外交行程的窗口内。”沈副院长说,“时间,一周内。”
林述看着他:“一周内,我要做的事,不止手术。”
“你还需要什么?”
林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工作站,把那组矢状位重建调出来,放大,定格,又看了一遍,才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我需要八年前那台手术的完整记录。”他说。
方处长愣了一下:“完整手术记录?欧洲那边不是只给了摘要吗,还在走手续。”
“八年前那台手术,是史密斯医生做的。”林述说,“术中怎么处理的肝静脉、有没有做过血管修补、解剖上有没有变异,这些不在出院摘要里。完整记录里有。”
沈副院长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我去协调。明天给你答复。”
“还有一件事。”方处长合上笔记本,“患者的私人医生,穆勒医生,要求全程在场,对治疗方案有否决权。这是对方政府的条件。”
“全程在场,可以。”林述说,“手术台上的每一步,由我做主。”
“这话,我可以替您带过去。”方处长说。
“替我带?不。”林述说,“是替协和带。这台手术,协和做,协和负责。观摩的人,只能看,不能伸手。”
门被敲响。值班干事探进头来:“沈院长,克鲁格先生的专机两小时后落地,随行医疗团已经到国际医疗中心门口了。”
沈副院长看了林述一眼:“史密斯医生跟不跟这次来?”
“跟。”干事说,“随行医疗团名单里有他,翻译已经配好了。”
林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工作站上停了两秒,转身往外走:“我去见患者。”
走廊尽头,特需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门口站着两名西服安保,看见林述,侧身让开。
普通病房的呼叫铃传不到这里。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两个护士压低声音说话,值班室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全英文的护理计划表。
翻译组的两个人坐在护士站对面,面前摆着两副耳机和一本术语对照表,看见林述,站起来点了点头。
窗帘拉着,光线压得很低。消毒水味里混着一点古龙水,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透明水杯和一份德语报纸。没有普通病房的床头卡和呼叫器。
床上靠着一个人,头发全白,瘦,眼窝深陷,看见林述进来,用英语说了一句:“林医生。”
林述点头:“克鲁格先生。”
翻译站在床边,三十来岁的男人,西服笔挺,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没有按下。患者的私人医生穆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五十岁上下,金边眼镜,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了林述一眼。
“史密斯医生对您评价很高。”克鲁格说,“他说,只有您能做这台手术。”
翻译译完。林述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患者的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净,右手腕上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亮。
“我在看您的病历。”林述说,“两次手术,八年前那次,在苏黎世。”
翻译译过去。克鲁格听了后,说了一长句。
翻译说:“他说,那台手术做完,医生说干净了。三年后复查,又长出来。他说,他不想再做第四次。”
第254章 欧洲政要病例(2)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述开口:“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这台手术,风险很高。我现在能告诉您的,只有我能做什么。不能保证结果。”
翻译译完。克鲁格看着林述,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翻译说:“他说,他这辈子听过的保证太多了。他说,您这句话,比那些保证都值钱。”
林述没有接这句话。他转向穆勒,用英语说:“穆勒医生,我需要您完整的记录。2018年以来的每一次扫描。”
穆勒合上文件夹,口音很重:“我们都带来了。扫描件在影象科。但苏黎世的手术记录,史密斯医生放在他办公室。他说他会亲自带过来。”
“他在飞机上。”林述说。
穆勒点头:“是的。”
林述没有再问,转身走出病房。穆勒在他身后站起来,跟到门口,张了张嘴,又停住了。林述回头看了他一眼。穆勒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说:“林医生,他在苏黎世那台手术,我在场。”
林述站住了。
“麻醉是我做的。”穆勒说,“手术记录里的东西,我都记得。”
走廊里没人说话。林述看着他。穆勒是麻醉出身,八年前那台手术的麻醉,是他做的。
“明天MDT,您来。”林述说,“带上您记得的东西。”
穆勒点头,退回病房里。
走廊里,沈副院长站在电梯口等着。
“见到了?”沈副院长问。
“见到了。”林述说。
“你觉得怎么样?”
林述没接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十一月的光线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干冷。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沈院长,阅片室还能用吗?”他问。
“能。”沈副院长说,“影像科全天候。”
“那张矢状位重建,我想再看一遍。”林述说。
沈副院长没有多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三号阅片室。
窗帘还拉着,灯还是那半盏。林述坐回工作站前,把协和那组增强CT重新调出来,一毫米一层,从平扫翻到静脉期,最后停在矢状位重建上。
屏幕正中,囊肿、肝右静脉、下腔静脉,三层结构叠在一起。他看完这张片子,没关。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面朝沈副院长。
“沈院长。”他说,“我需要史密斯医生的远程会诊记录。”
沈副院长看着他:“方处长说,你刚才要过八年前的完整手术记录。”
“刚才说的是术前规划。”林述说,“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那台手术,苏黎世做的时候,有没有处理过肝右静脉,直接决定我这台手术怎么开。”林述说,“如果那时候做过血管修补,这一次的粘连和疤痕,会让解剖完全变样。这份记录不到,我开不了刀。”
阅片室里没人接话。屏幕还亮着,那张矢状位重建的图,停在囊肿与腔静脉贴在一起的那一帧。
沈副院长站了一会儿,开口:“史密斯医生落地,我让人直接送他来你办公室。”
“不用办公室。”林述说,“送来阅片室。他带来的那份记录,我要先看,再看人。”
史密斯医生的飞机当晚九点四十分落地BJ。
林述在阅片室等着他。
史密斯医生进门时,还带进了一股十一月夜里的凉气。
他五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灰白,西装外套里套着一件磨了边的旧毛衣,手里提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着苏黎世联邦医院的院徽。纸袋边角磨得起毛,旧纸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八年的记录。”他说,“每一页。”
林述接过档案袋,没急着拆。他看了史密斯医生一眼:“您是要咖啡还是茶?”
“咖啡。”史密斯医生说,“你们这里的咖啡,比苏黎世的浓。”
林述拆开档案袋,一页一页翻。八年前的手术记录,手写体,德语,字迹工整。翻到术中记录那页,他停住,看了两遍,才抬头。
“肝右静脉,当时没有处理。”他说。
“没有处理。”史密斯医生说,“八年前,囊肿离肝右静脉还有八毫米。我当时做了周围粘连分离,没碰血管。现在我看过你的影像,你比我清楚,八毫米已经没有了。”
“嗯。”林述说,“没有了。”
两个人站在阅片室灯下,都没再开口。窗外,十一月夜晚的停机坪空阔,那架专机的灯光一盏一盏熄掉。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史密斯医生把档案袋里的记录一份一份摊在桌上,总共十页,按时间排好。第八页是术后一个月随访影像,第九页是术后一年的,第十页是术后三年复查时那张计算机断层扫描的复印件。囊肿复发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一行德文批注,翻译过来是:复发起点位于肝右静脉走行区。
林述把第十页单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个圈,圈的是八毫米那侧?”
“是。”史密斯医生说,“复发,从血管边上长回来的。”
阅片室里静了几秒。林述把第十页放回原位,合上档案袋,推回给史密斯医生:“记录我今晚复印一份。会诊,定在第三天上午。”
史密斯医生当晚住进国际医疗中心旁边的外宾楼。第二天一早,他飞回苏黎世。那边有一台排了三周的肝移植等着他。走之前,他在护士站留了一句话:“视频会诊,我在线。”
会诊定在第三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林述把六页讨论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第一页病例摘要,第二页影像标注,第三页时间线,第四页风险清单,第五页器材与人员配置,第六页留白,印着一行小字:本稿为讨论用,非最终方案。他在第六页留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穿刺道的角度、高渗盐水的浓度、胆道镜的型号。写完又擦掉两行,重写了一遍。
第255章 欧洲政要病例(3)
九点前十分钟,远程会诊中心的灯全部打开。
工程人员测试屏幕、话筒和同传耳机,确认音画同步,才退到隔壁观察室。
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戴上耳机,面前的速记屏调成静音。
新装修的胶味还没散,空调暖风烘得人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