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阳夹了一颗鹌鹑蛋：“你在省城那边的职称晋升路径怎么安排的？现在是住院医师，下一步是主治医师，需要两到三年的工作时间和一定的论文和课题。”
“目前的规划是临床和论文同时推进。明年申报主治医师。”
陈宇放下茶杯：“那你可以提前准备课题方向。省城人民医院的普外科在肝胆和胃肠方向都有一定基础，你应该能拿到院内课题或者省级课题。”
“已经在准备。”
沈朝阳说：“如果你申报课题需要合作单位，天坛这边你可以作为合作方之一。”
林述看着沈朝阳：“你明年也定方向吗？”
“在面试几家医院。可能会有三甲医院的消化外科。”
陈宇加了一盘肉：“都在往前走。”
涮肉锅里的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腾，三双筷子在雾气中交错移动。林述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调料送进嘴里。肉片薄而嫩，蘸酱的咸香和铜锅煮出来的肉汤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他在省城不常尝到的味道。
晚上九点多，三个人在涮肉馆门口分开。陈宇要回酒店准备明天的报告，沈朝阳也要回去整理PPT。林述站在门口，看着陈宇和沈朝阳的背影分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然后他转身往自己住的酒店方向走了回去。酒店的灯光在前方的街道拐角处亮着。
周五，林述没有别的安排。他在酒店房间吃完早餐后退了房，背着包去了北京南站。高铁在下午一点出发。他在候车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旅客在闸机口前排成一列列不规则的队伍，然后闸机打开，人群开始向前流动。他站起来，跟在人流中通过了闸机，上了车。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开动后，车窗外的北京南站建筑逐渐向后退去，然后是城市边缘的房屋和树木。他靠在座椅上，翻出了手机里的会议日程表，把那页记录他报告时间段的页面截屏保存了，然后关掉了屏幕。
五个多小时后，列车停靠在省城车站。他背着包走下站台，沿出站通道走到广场上。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过来，比BJ的空气更重一些，带着本地植物的气味和饭点从居民楼窗口散发出的炒菜香气。他沿着广场的边缘走到路边，在出租车上车点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坐上了回家的车。
周一的交班会上，陈卫国在普外科全体会议上提了一件事：“林述上周在BJ的全国肝胆外科学术年会上做了一次病例报告。医院学术委员会近期会公布今年的院内课题申报指南，符合条件的可以准备申报材料。”
会议室里有人朝林述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说话。
交班会散会后，方远志从后排走到林述旁边：“你那篇论文的正式版发出来了？”
“还没。十月出刊。”
“十月，那快了。”
方远志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十月这个时间点。
下午的门诊结束后，林述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桌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课题申报准备”。然后他在文件夹里列了几个文件，研究背景、立项依据、研究方案、预期成果。他先写了一份简短的立项依据，大约三百字，描述了肝门部狭窄的影像鉴别诊断现状和临床痛点，然后保存了文件，把窗口最小化。
第125章 课题组（1）
省城七月的空气像是被水浸透的棉布，贴在皮肤上闷重而潮湿。
林述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但路面上蒸腾的余热还没完全散去，混合着草丛里散出的泥土气味，一起涌向站在门口的人。
他今天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下班。
下午被陈卫国叫去办公室谈课题申报的事情，谈完之后他又回工位修改了一份明天手术的术前评估，等全部做完，走廊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护士站的灯也切换成了夜间模式。
他沿着院区的道路往侧门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一个带着明显京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林述医生吗？我是《中华肝胆外科杂志》编辑部，您之前投稿的那篇关于ERCP支架治疗的论文，我们计划安排在十月刊出。有一项关于作者简介和照片的补充材料需要您提供，稍后我发邮件给您。”
“好，我收到后尽快回复。”
“还有一件事。”对方顿了一下，“您这篇论文的摘要被我们的编委会推荐为下一期的‘编辑推荐’论文，会在杂志官网和微信公众号同步推送，您注意查收推送后的反馈。”
电话挂断之后，林述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编辑推荐论文。他投稿的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侧门的方向走，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斜长的影子。
回到家里，林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他母亲今天在阳台晾的衣服还没有收，他走过去把干了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沙发上的收纳筐里。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手机邮件，看到编辑部发来的补充材料要求，逐条看完后做了备注标记。
第二天早上，科室交班前林述打开邮箱，看到了另一封邮件，来自省城人民医院科研科：“关于2026年度院内科研课题申报的通知，本次申报截止日期为8月15日，申报方向包括临床研究、基础研究、转化医学三类。请符合条件的申报人于截止日期前提交电子版申报书至科研科邮箱。如有疑问，请与科研科联系。”
他把邮件转发了一份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在办公桌侧面的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课题申报-8月15日截止”。写完之后他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开始翻看今天的手术排期表。
周三下午，林述在办公室坐下，开始正式构思课题申报书的内容。
他已经初步确定了一个研究方向，基于肝门部狭窄的影像-临床综合评估体系的构建与验证。
这个方向来自他处理的那个炎性狭窄病例和他在BJ学术年会上做的报告，既有前期病例积累，也有初步的数据支撑，延展性也好，可以从回顾性病例研究逐步推进到前瞻性验证。
他打开Word文档，开始写立项依据。
他先是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肝门部狭窄临床现状，良性狭窄和恶性狭窄的鉴别一直是难点，术前误诊率较高，导致部分良性狭窄患者接受了不必要的根治性手术，而部分恶性狭窄患者因被误诊为良性而延误了治疗时机。
然后他引用了三篇文献来支持这个现状描述，最后指出目前国内尚缺乏一个整合了影像学特征、临床表现和血清学指标的标准化鉴别评估体系。
立项依据写了大约五百字。他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删掉了一些修饰词，把一些表述改得更直接，然后保存了文件。
方远志从旁边的工位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你在写课题申报书？”
“立项依据刚写完。”
“能看吗？”
林述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方远志俯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结构很清楚。你引用的三篇文献有一篇我好像看过，是去年发表在《Hepatology》上的那篇关于胆管狭窄影像特征的系统综述？”
“对。那篇综述里把良性狭窄和恶性狭窄的影像特征差异总结成了四个维度的对比表，我在立项依据里引用了它的结论作为论据之一。”
“那我回去把那篇文献找出来翻一下。”
方远志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述把屏幕转回来，继续往下写研究方案的部分。
他把研究目标拆成了三个具体目标，对应三个研究阶段，第一阶段是回顾性病例分析，收集过去五年内收治的肝门部狭窄病例，提取影像特征和临床指标构建初步评估模型；第二阶段是模型验证，用最近两年的数据对模型进行回顾性测试；第三阶段是前瞻性验证，在未来的新入组患者中测试模型的预测准确性。
周五下午，林述写完了申报书的初稿。他的文件总字数约四千字，结构包括了立项依据、研究目标、研究方案、可行性分析、预期成果和研究进度安排六个部分。
他把初稿发给了陈卫国的邮箱，附了一句：“陈主任，课题申报书初稿已发至您邮箱，请审阅。”
陈卫国的回复在晚上八点左右到了：“立项依据和研究方案方向没问题。研究方案的前瞻性验证部分样本量估算需要补充一个段落，说明入组时间和预估例数。预期成果部分加上一项关于评估模型临床应用的推广方案。改完后发我。”
周日早上，林述按照陈卫国的意见做了修改。
样本量估算的部分他参考了几篇类似研究的设计，估算了单中心的前瞻性入组周期和样本量，然后用一段一百五十字的描述做了说明。预期成果部分他增加了两行内容，关于评估模型如何以简易评分表的形式推广到基层医院应用。
修改完成后，他又通读了一遍，调整了标点和格式，然后存为最终版，等待周一发给陈卫国最终审核。
八月上旬，林述收到了科研科的初审反馈。
科研科的邮件内容很简短：“课题申报书已通过形式审查，进入专家评审阶段。评审将于8月20日进行，届时请申报人准备五分钟的课题汇报PPT，评审后将公布立项结果。”
林述把邮件看了一遍，没有回复。他打开PPT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幻灯片文件，然后在第一页打上了标题：“肝门部狭窄临床-影像综合评估体系的构建与验证”。
第126章 课题组（2）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陈宇打来的视频电话。陈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林述，你在准备课题申报？”
“在准备PPT。初审过了，八月二十号答辩。”
“你那个课题方向不错。如果立项了，这个方向至少可以支撑三到四篇论文。”
“我正在规划论文的产出路径。回顾性研究一篇，前瞻性验证一篇，模型临床应用的评价一篇。”
“那你今年和明年的发文计划都排满了。”陈宇说，“我这边也在申报省级课题，方向是腹腔镜肝切除的标准化流程优化。如果能立项，我后续的职称材料就有支撑了。”
“你那边答辩时间定了吗？”
“九月初。比你晚两周。”
“那你的准备时间更充裕。”
“但你的申报书写得早，可以留更多时间改PPT。”陈宇顿了一下，“有事再联系，你继续准备。”
视频电话挂断。林述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做幻灯片。
他在第二页放了立项依据的关键数据和参考文献，第三页放了研究方案的技术路线图，第四页放了预期成果的产出计划。
他打算把五分钟时间分配成三个段落：背景和立项依据两分钟，研究方案和可行性两分钟，预期成果一分钟。
八月十五日，课题申报书正式提交截止日。
林述在截止前两小时做了最后一次格式检查，保存了PDF版本，通过邮件发送至科研科邮箱。邮件发送成功后，他关掉电脑屏幕，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平行亮线，亮线之间的阴影部分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从笔记本上拿起笔，在手边的台历上把八月二十日那格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答辩。”
八月二十日早晨，林述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医院。他走进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位专家评委，科研科的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设备。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U盘接上电脑，打开PPT文件检查了一遍。
答辩顺序是按照提交申报书的先后排定的，林述排在第四位。前三位申报人分别来自心内科、神经外科和呼吸科，每人五分钟的汇报时间都用满了。轮到林述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PPT切换到了第一页。
“各位评委老师上午好，我是普外科林述。我的课题题目是《肝门部狭窄临床-影像综合评估体系的构建与验证》。”
他按照事先分配的时间结构推进，立项依据部分他压缩到了约一分四十秒，略去了部分背景描述，直接聚焦在临床痛点和研究必要性上。
研究方案部分他用技术路线图做了一个快速的流程展示，然后重点说明了回顾性阶段和前瞻性阶段的衔接逻辑。
预期成果部分他用了大约五十秒，说明了论文产出计划和评估模型的推广方案。
五分钟结束时，他刚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在讲台旁站了片刻，等待评委提问。
一位坐在中间位置的评委先开口：“林医生，你的回顾性研究样本量估算是一百二十例，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的？”
“参考了类似研究的样本量，并结合我科过去五年的收治数量做了调整。
过去五年我科收治肝门部狭窄的住院患者约一百五十例，按照入组标准和排除标准过滤后预计可纳入约一百二十例。”
第二位评委问了一个关于前瞻性验证阶段对照设置的问题。
第三位评委问了一个关于影像特征提取标准化流程的问题。林述依次回答了，语速平稳，没有超出规定时间。
提问结束后，主持人宣布他的答辩结束。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坐下，把PPT关闭后拔下了U盘。
答辩结束后，林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热风裹着蝉鸣声涌入室内，带着一股柏油路面在正午太阳下晒出的气味。
他沿着楼梯走回住院楼七楼的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方远志正坐在工位上看资料，抬头看到他进来：“答辩结束了？”
“做完了。”
“提问问了什么？”
林述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方远志听完点了点头：“你都能答得上。那你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结果了。”
“一周内出。”
林述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今天的排班表，下午有一台择期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常规难度。
他浏览了一遍手术患者的基本信息，然后关掉了窗口，开始写手术前评估的记录。
方远志坐在他对面，翻了一页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短暂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八月二十二日下午，林述收到了科研科的邮件：“经过专家评审，您申报的课题《肝门部狭窄临床-影像综合评估体系的构建与验证》已通过评审，获得院内课题立项资格，课题编号为2026KZ-013，资助金额为三万元。请于本周内到科研科办理立项手续，并提交正式立项书。”
林述把邮件看完后关掉了窗口，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院区里有人在走动，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有患者家属扶着老人慢慢地走。
阳光照在地面上，把一切轮廓都照得鲜明而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打开了那份课题申报书的最终版文件，开始着手将它修改成正式立项书的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