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起身出了门,留下张祁麟一个人躺在床上。
张祁麟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他睁开眼。
不敢闭了。
郑峰在外面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军装。
“这是咱们大队的心理咨询师,刘医生,”郑峰介绍道。
在刘医生的询问下,张祁麟又讲述了一遍。
刘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什么是‘替代性创伤’吗?”
张祁麟摇头。
刘医生解释道:
“长期接触他人的创伤经历,会导致观察者自身也出现创伤反应,你的大脑分辨不出那是体验还是真实,所以都在按照真实的创伤来处理这些记忆……”
“那我该怎么办?”张祁麟问道。
“我给你做催眠引导,在你的潜意识里植入一个指令,在你再次睡下后,不管你在干什么,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告诉你‘该走了’,就要想办法醒来。”
在刘医生为张祁麟做了催眠引导后,他对郑峰说道: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郑峰点点头。
在送走了刘医生后,他将张祁麟带到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有几个人。
接下来几个小时,几人给他讲了如何集结寻找同伴,以及撤退路线……
最后,郑峰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敲了敲:
“记住,你的核心优势,是你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你知道日军主攻方向,知道哪些阵地会先失守,知道指挥部何时会失去作用。”
“你的目标不是打赢南京保卫战,那不可能,你的目标是在你的生命结束前,最大化战斗效能,并尝试为手下弟兄,或者路上遇到的溃兵、平民,创造新的生机,哪怕最终仍是牺牲,也要让这次牺牲更有价值。”
张祁麟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祁麟一个人躺在宿舍里,他心中默念:
“激活青衣转世。”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记忆像潮水般涌进来。
他叫林宗佑,湖南长沙人,少尉军衔。
二十四岁,黄埔军校第十一期毕业生。
阵地:紫金山第二峰南坡。
……
第十天,当张祁麟所带的队伍再次被鬼子咬住,为了掩护贫民撤退,他只能带着所有的人打阻击。
战斗只持续了四十分钟。
子弹打光之后,他们端着刺刀冲出了战壕。
张祁麟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额头。
他扭头看向已经坐在自制竹筏上,划到河中间的那些贫民。
张祁麟想告诉他们快走,别回头。
但做不到了。
世界变成了白色。
黑暗。
然后……
“该走了。”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晰而平静。
张祁麟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
他躺在床上,手是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但那些记忆还在。
那些士兵的脸,那些名字,那些死亡时的念头。
张祁麟闭上眼睛,等着那些情绪涌上来。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他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门开了。
郑峰站在门口,看着他。
“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张祁麟想了想:
“平静,很平静。”
郑峰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
“这次有什么收获?”
张祁麟想了想说道:
“前几天一直在打仗,后来城里开始撤退,看着那些恐慌的平民,心里有些声音在告诉我,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
郑峰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保家卫国这个词你知道它是对的,但它离你很远,可看见那些惊惶失措百姓,脑子里就冒出这句话,那时候我不是张祁麟,我是林宗佑,我是一个军人……”
郑峰点了点头:
“还有呢?”
“我前面是日本人,后面是老百姓,我知道自己会死,但我没想过跑,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再退就要被灭族了……”
郑峰看了他很久,才点头说道:
“你这趟,没白来。”
张祁麟笑了一下。
……
在部队过完元旦,来接张祁麟的车到了营区。
郑峰送他到营区门口时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
张祁麟愣了一瞬,随后立正,还礼。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那是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回程的飞机上,他靠着舷窗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枪炮声,没有硝烟味,没有那些破碎的面孔。
这是他第一次入戏没有出现后遗症。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祁麟出现在张一某的工作室。
前台的小姐姐差点没认出他。
“张……张祁麟?”
“是我,”张祁麟笑着点头。
前台小姐姐将他引到会客区,倒了杯茶,说张导正在开会,稍等片刻。
张祁麟坐在沙发上,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几个人鱼贯而出。
等人走完,前台小姐姐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时朝他招招手。
张祁麟起身,走进张一某的办公室。
张一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支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第一眼,他看着张祁麟的脸。
没说话。
第二眼,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还是没说话。
张祁麟站在办公桌前。
张一某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绕过办公桌坐下,这才开口:
“坐吧。”
张祁麟坐下。
张一某打量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两个多月没见,张祁麟除了肤色深了些,头发短了些,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
没有预想中那种脱胎换骨,身上也没有军人气势。
他看着张祁麟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