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不是回鹘医官,”郭元正道,“你是唐军医官的女儿。谢谢。”
元瑛与他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风吹了很久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有一个请求”元瑛道,“所以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我爹救不下来的唐军性命,我来救,我保证让你活着到西州。”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郭元正回答,就从他身边走过,朝着前方大步走去。
特写。
元瑛笑了。
甜美的笑脸。
卢十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凑到郭元正身边低声道:“军爷,她这是……这是要跟咱们一起去西州?”
“她说得够清楚了。“
“可是……”
“走吧。”郭元正迈开步子,跟在元瑛身后。
黄玄双手合十经过卢十四身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卢施主,该走了。”
卢十四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三个背影渐行渐远,忽然笑了一声。
第381章 念长安,不念长安(配着歌曲食用【念长安】)
他们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时,遭遇了一支吐蕃骑兵小队。
人数不多,约莫七八骑,但速度极快。
沙尘从远处扬起的时候,郭元正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躲!”,四个人便滚进了河床边缘的灌木丛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
吐蕃骑兵从他们藏身之处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疾驰而过,甲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有人用吐蕃语喊了几句什么,其他人哈哈大笑,声音在干涸的河道中回荡。
卢十四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一样捶着胸腔。
他的手不知不觉摸到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马蹄声渐渐远了。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安全后,郭元正才从灌木丛中探出身来。
“起来吧。走了。“
卢十四松了半口气,撑着沙地爬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咬着牙没吭声。
黄玄从另一侧钻出来,脸色有些白,但神情依然平静。
元瑛最后起身。
她在站起身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灌木丛深处某样东西上。
“郭军爷。“她的声音微变,“你来看。”
郭元正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一看,
灌木丛的阴影里,横着一具骸骨。
已经死了很久了,皮肉完全风化,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地残破的甲片。
但骨架的双手仍保持着前伸的姿态,那是向着西州方向。
郭元正在骸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甲片上的纹路。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拂开骨架胸前的沙土。
一枚铜钱露了出来。
郭元正拾起那枚铜钱,在掌心翻过来看,
“大唐建中九年”。
他的手停住了。
“……建中九年。“卢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
“前年的。“郭元正的声音很沉,“没回去的人。“
他把那枚铜钱放回骸骨的胸前,然后站起身,对着那副骨架抱拳行了一礼。
动作不重,但很郑重。
只是那双拳的特写,他攥的极紧。
黄玄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段经文。
风掠过干涸的河床,把经文的声音带入远方。
几个人重新上路的时候,沉默比之前更深了。
卢十四走在郭元正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明光铠上的甲片在行走中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他的腰依然挺得笔直。
但卢十四终于注意到,郭元正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几分。
那伤了太久没好好治的肩,已经让他的脊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
“军爷……”
“走。”
“你那胳膊……”
“走。”
卢十四闭上嘴。
礼堂中。韩三品轻轻揉了揉眉心。
“唐国强的这个背影,”他对身旁的童纲低声道,“肩膀是歪的。从前面的戏里看不出来,他一直挺着。但刚才那一下,他在骸骨前鞠躬的时候,脊背塌了一瞬,再站起来的时候肩就歪了。”
童纲点点头:“细节。从第三场伤戏到现在,他演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挺着'。这个歪肩是对前面所有表演的收束。”
“他又不是铁人。”
韩三品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银幕上那个被风沙包围的背影,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感觉,曹忠一定还有其他的高潮。
在整个故事行进中,小登一直在调动着所有人的情绪,自那次叩问之后,故事虽然看起来一直往前,但节奏方面,却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契机。
他很快等到了答案。
……
夜。
戈壁滩上扎了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撑起的一块破布。
个人缩在布下面,围着一小堆火。
风很大,火苗被压得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匍匐的火红色公鸡。
卢十四缩在火堆边,不停地搓手。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冷,是饿。
他们已经断粮一天了。
上一次吃东西还是昨天早晨分的那半块馕,卢十四只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给了郭元正,后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下了。
“军爷……”卢十四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那咱们这三天吃啥?”
郭元正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卢十四接住一看,是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馕——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块了,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就剩这些了?”
“够了。”
“这哪儿够?”
郭元正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一旁的骆驼。
影厅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
但更多人却立马陷入寂静。
郭元正从另一侧摸出火镰,开始打火。
火星在夜色中迸溅了几下,终于燃起一小簇火苗,他慢慢添了几根细枝,火光大了一些。
卢十四攥着那块馕,没有吃。
他看着郭元正的脸,火光在那些沟壑中流淌,像河流在干涸的大地上寻找出路。
这是他们同行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郭元正的脸。
“军爷。”
“说。”
“你……你今年多大了?”
郭元正添柴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问问。”
郭元正沉默片刻:“五十有三。”
“五十三……”卢十四想了想,“那你当年去龟兹的时候——”
“二十五。“
“二十五?!“卢十四愣了,“你二十五就去龟兹了?”
“调防。”郭元正道,“那时候安西还在。我还是个校尉,手下管着五百人。”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沙面上被风掠过的一缕痕迹。
“那时候年轻,觉得西域好远,以为自己待个三五年就能回去。”
“然后呢?”
“然后安史构成了逆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