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用打火机敲开桌上的啤酒，指了指李科学道：“这是我兄弟，叫李科学。大家今天就算认识了，咱们喝一口。”
二人接过方圆的酒，三人碰了一下瓶子，一仰脖，小半瓶下去。
乔俊峰放下酒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抽出十张递给方圆：“哥，刚才你给那光头的一千，这钱我得还你。”
方圆按住他的手，推了回去。
“你留着。那是我和他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那咋行！”
“我说留着就留着。”方圆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比我缺钱。”
乔俊峰愣了一下，攥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钱收回兜里，将自己眼前剩下的大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方圆从兜里掏出手机：“留个号？”
乔俊峰立刻也掏出手机，打给方圆。
方圆存好号码，看了看乔俊峰的脸说：“去后面把脸洗了。瞅着怪吓人的。”
乔俊峰咧嘴一笑，跑向后面厕所。
乔俊峰从厕所出来，鼻血止住了，嘴角的伤也没那么吓人了。只是左眼眶青了一圈，配上他那张黝黑的脸，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紫薯。
他重新坐下，又端起啤酒跟方圆碰了一瓶。
“方哥，我干了，你随意。”
方圆也干了一瓶。李科学则一口闷了半瓶，打了个嗝。
三人吃着喝着，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老迟头又端上来一盘新出锅的熏鸡架，一盘各种熏货大拼盘和一些下酒小凉菜。香得李科学眼睛都直了。
方圆夹了块鸡胗嚼着，像是闲聊一样问道：“小乔，你现在在三好街干啥呢？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干？”
乔俊峰苦笑了一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地上。
“我自己哪能干得起啊，就是个瞎混的。”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我在三好街混了两年多了。刚来那会在唯一电子当搬运工，后来给几个档口老板跑跑腿。现在算是半个单干，其实就是帮渠道商串个货，赚个差价钱。”
他又灌了口酒，接着说：“哎，我手上没本钱、没档口。就是个纯靠两条腿和一张嘴吃饭的散兵游勇。好的时候一个月赚一千多，差的时候连那个小破出租屋的房租都交不起。”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我他妈奋斗了两年，还是两手空空。”
方圆听着，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乔俊峰的能力。前世的乔俊峰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就从一个搬运工干到了苏畅电子的销售总监。这小子缺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机会。
不过方圆没急着拉他入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两年能熬下来，本身就很牛逼了。三好街多少人来了又走，你能扎下根，就比大多数人强。”
前世三十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个道理：拉人入伙这种事，你越主动，对方越起疑心。得让他自己觉得“跟着你干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乔俊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方哥，你呢？你也在三好街做生意？”
方圆笑了笑，把话只说了一半：“我不在三好街做生意。我只是现在手里有批货，过一段想找个稳妥的渠道出货。”
说完他就不往下聊了。
乔俊峰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见方圆没有展开的意思，也就识趣地没再问。
三人继续吃喝。李科学一个人干了三个鸡架，速度之快，像台绞肉机。
方圆点了支烟，跟乔俊峰碰了下瓶子，刚要喝酒。
迟家鸡架里屋墙上，那台满是油渍的二十一寸飞利浦彩电里，午间新闻的画面突然一闪。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地盖过了店里的嘈杂。
“据韩联社报道，韩国现代电子今日正式宣布，旗下位于利川市的SDRAM内存颗粒生产线将于本月全面停产，转产DDR内存颗粒。业内人士分析，此举将对全球老规格SDRAM内存的供应链造成重大冲击……”
方圆手中的啤酒瓶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那台电视，瞳孔极速收缩后又放大。
来了。
终于来了。
他悬了好几天的心，像块石头终于落进了水里。前世的记忆没有骗他。只是晚了几天而已。
但这几天，已经足够让他辗转反侧了。
不过方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举起酒瓶继续喝了一口。
倒是李科学。
第89章 开局一个破档口，且看我掀起风暴
“噌”地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嚼着的一块鸡脆骨差点喷到桌上。
他一把拽住方圆的胳膊，脑袋凑过去压着嗓子急道：“卧槽！这不就是你……你那几箱……”
方圆面不改色地伸出脚，狠狠踩在李科学的脚面上。
李科学“嘶”了一声，立刻闭嘴。
乔俊峰被两人的反应吸引了目光。他顺着方圆的视线看向墙上的电视，认真听完新闻的后半段。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先是若有所思，眉头微皱；然后是恍然大悟，嘴唇微张；最后变成一声长叹，带着遗憾。
“我操……”
乔俊峰放下酒瓶，嘴里嘟囔道：“现代停产SDRAM颗粒了？……那三星后面肯定也得跟。168针的PC133老条子，这下子上游供给直接断了。市面上只出不进……”
他抬头看着方圆。
“方哥，谁要是事先囤了一批PC133的条子，那这次可赚大发了。半个月之内，价格至少得涨上去六七十块。”
方圆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瓶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里屋的烟雾搅得四散。
然后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小乔，如果现在有人手里有大量PC133的现货，想在三好街快速出掉，你觉得该怎么操作好？”
这正是乔俊峰的专业领域，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方哥，这事儿得分三步走。”乔俊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又快又急。
“第一步，不能急着出货。现在消息刚出来，散户还没反应过来，这时候你急着甩，人家反而压你价。你得控住货，放出风声说你有货，但就是不卖。让三好街的人知道——这条街上有人手里捏着现货。等那些断了货的散户自己上门求货。”
“第二步，得找个档口当据点，开始收定金。档口是信用问题。你人都没有固定的地方，散户凭啥信你有货？万一你拿了定钱跑了呢？有档口，就有信任。哪怕是个五平米的柜台，人家心里也踏实。”
“第三步，”他加重了语气，“要趁第一波涨价时快速铺渠道。现在是现代停产，三星还没动静。但按我在这行两年的经验，三星一定会跟。等三星停产的消息一出来，才是真正的高峰。你得在高峰来之前，把渠道全部建好。等第二波涨价来了，你的货直接像水一样顺着管道流出去，一天出几百条不是问题。”
他说完，自己都一愣。
刚才这番话，说得太流利了。像是憋了两年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方圆点了点头。
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
乔俊峰就是乔俊峰。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就能把路踩出来。前世能用五年时间干到销售总监的人，脑子和执行力从来都不是问题。他缺的只是一个好老板。
方圆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乔俊峰的眼睛。
“小乔，如果我说我手里有大量PC133的现货。”
方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周遭食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乔俊峰觉得自己这桌的时间凝滞了。他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卡住，盯着方圆看了足足三秒。
“方哥……你说的是真的？”乔俊峰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有多少？一百条？一千条？”
方圆没正面回答他，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小乔，我不跟你画大饼。这样——我出钱在东软电脑城租个档口，你负责坐镇出货。货，我明天先拿一部分过来压场子。”
乔俊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方圆接着说：“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咱们就先按雇佣关系来。我给你底薪六百，加百分之二的提成。你先干一个月，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行不行，你自己定。”
乔俊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他咽了口口水问道：“方哥，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有多少货不？”
这时的乔俊峰眼中带着明显的欲望，方圆知道是时候给他加把火了，“一万一千条256的，三千条512的。”
一万四千条？
乔俊峰整个人再次被点了穴。
如果方圆手里真的有一万多条的货，……那百分之二的提成……我的妈呀！
他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算完之后，他端起酒瓶道：
“方哥……”乔俊峰嗓音发哑，“你……为啥信我？咱们今天才认识。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啊。”
方圆摸出玉溪，磕出一支点上。烟雾散开，他又开始装逼了：“第一，你刚才被四个老油条那么戏耍，还是死咬着不放弃，说明你有韧性。第二，你刚听完新闻，两秒钟就判断出168针要涨，而且能估出涨幅、说出操作方案，说明你脑子转得够快。第三，你敢自己灌六两白酒去拼机会，说明你有胆，也有对金钱的渴望。”
“这三样加在一起，”方圆弹了弹烟灰，“比那些开了十年档口的老油条强多了。老油条只会守，而你会进攻。我现在要的，就是能进攻的人。”
乔俊峰听完这番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球鞋。
眼眶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折叠椅被带倒在地。他一把抓住方圆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力气大得像要把方圆的胳膊拽下来。
“方哥！难得你相信我！我乔俊峰这条命刚才就是你救的，现在你又给了我一条活路——我要是干不好……我……方哥……底薪我不要，只要能跟你干就行！”
方圆笑了笑，他了解乔俊峰的脾气，他这人脑子活，讲义气。你对他一个好，绝对能换回来一百个回报。他拍了拍乔俊峰的肩膀道：“小乔，我今天就想去东软租个档口，你有熟悉的关系吗？”
小乔松开手，脸上的激动还没退去，“有！方哥！我认识东软三楼一个老板，他有个空档口正要往外转让！位置一般，但没有兑费，租金又便宜。咱是出大货的，不需要太显眼的档口。走，我现在就领你去。”
“不着急。”方圆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我看你也没吃啥，先把这顿饭吃完了再去也不迟。”
“方哥，我吃饱了！”乔俊峰是个急脾气。
“可我还没吃饱呢！”李科学在旁边啃着鸡架，抗议道：“你俩能不能让我吃完再走啊！我饿了一早上了！”
方圆站起身，顺手拍了一巴掌李科学的后脑勺：“科学啊，苍老师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一个妓女要是等到有了性欲才去接客，那她这辈子也赚不到钱。你要是等到吃饱了才肯去租档口，那你就活该一辈子烂在谷底看片儿！”
李科学嚼着鸡架的嘴停住了。
“苍老师啥时候说过这话？我咋没看过这片儿呢？”他一边擦手，一边对服务员喊道：“给我拿个打包袋！……我一边吃一边看片儿行吧？”
乔俊峰没等他俩打完嘴仗，已经大步流星地跑到前台把账结了。
方圆看着那个柜台前的背影，眼底微沉。
前世的乔俊峰，替苏畅背了八十万的黑锅，落得个老婆离婚、被人逼债的下场。这一世，你绝对想不到你日后的老板是你前世的兄弟吧？
三人出了迟家鸡架的门。
正午的三好街热浪滚滚，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但乔俊峰的步伐快得像在飞，连背影都透着股翻身的兴奋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