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们等着吃饭,我的房子也没有着落。如果有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拿到足够养活她们的钱,我一定会去。哪怕要我做不对的事,我可能也会做。”
她停了一下。
“苏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私是正常的。”
苏济的回答让林稣悦不由得一愣。
“你觉得这些工人为什么会病成这样?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人在榨干他们的劳动之后,连最基本的医疗保障都不给他们。”
“在美国,医保和工作绑定,工资不够就不给上保险,受伤了他们就只能拖着,拖到干不动了就被开掉。”
“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没有办法,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办法。”
“所以你自私,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制度在逼着所有人只为自己活着。”
“它把自私变成了生存的本能,然后反过来指责你不懂奉献。”
林稣悦小嘴微张,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有钱人之所以能被优先抢救,不是因为他的生命更有价值,而是因为他有钱。而那个工人之所以被放弃,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没有钱。”
“这是不合理的。”
“至少在我的家乡,这是不合理的。”
苏济放下茶杯。
“所以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林稣悦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内心却已经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她把碗里剩下的炒饭吃完。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粒米都嚼到了。
吃完饭走出餐馆,布鲁克林的夜风扑面而来。
“明天还是九点。”
苏济说。
“我会准时到的。”
苏济转身往药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林稣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医生。”
他回过头。
“你说得对,这个制度有问题。但我觉得.....”
“但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以前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人存在,您这人真是太笨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苏济站在原地,看着林稣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那句话还在耳边转。
“你这人太笨了。”
很早之前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过一样的话来着。
第9章 前世回忆,苏济之妻。
他确实很笨,特别是他从来都没办法理解女人的想法。
前世也是这样,他三十出头就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了。
下了手术台却连女同事对他笑是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科室里的护士私下说他
“长得好看可惜是个木头”。
他听了也不在意,因为他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上面。
然后他遇到了她。
她也是个医生,心外科,手术做得极漂亮,人也是。
两人在全国胸外科学会年会上认识,她坐在他旁边,全程没听台上报告。
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主动脉弓的解剖变异图。
他瞥了一眼,说:
“你这根迷走神经的分支位置画错了。”
她转过头,眼睛很亮,带着挑衅:
“你凭什么说错了?”
“上个月我刚做了一台这个位置的血管置换,术中就碰到这根分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成了对手。
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两张手术台挨着。
她在科室会议上公开质疑他的手术方案,他在病例讨论时不留情面地推翻她的诊断。
整个科室都怕他们,怕他们吵着吵着打起来。
但偏偏,这两个人是最合拍的。
一次急诊送来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术中大出血,血压掉到测不出。
两个人同时上台,从半夜十一点做到凌晨四点,全程几乎没有语言交流。
只有器械传递和眼神确认。直到手术结束。
她沉默了两秒,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得发白的脸。
那个眼神很复杂,但他看懂了。
他们两个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追求的是医学金字塔顶端,最顶刊的论文,最高的奖项,最高的权力,被所有人仰望。
而他只在乎病人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救下更多的人。
她觉得苏济天真,苏济则非常厌恶她的功利心。
两个人吵了无数次,每次吵完冷战几天,然后又因为一份疑难病例重新坐到一起,讨论到凌晨三点。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结婚。
婚后依然吵,他为没钱做手术的病人跟科主任拍桌子,回来后她来跟他大吵。
吵完,她摔门出去,半夜他做好夜宵放她桌上。
凌晨三点她回来,饭菜热在保温盒里,她没说话,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碗筷已经洗好,自己的白大褂被熨得整整齐齐挂在门后。
他们从来没有提过离婚。
吵得再凶,也没有。
因为两个人都清楚,这世上能真正理解彼此的,只有对方。
那些吵过的架,说到底不过是两种活法的拉扯。
她要的和他要的,方向不同,但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在苏济看来她是那么耀眼的人,锋利,精准,从不犹豫。
苏济从来不信有什么病能打倒她。
谁都可能倒下,她不可能会。
她是那么杰出的医生,怎么可能躺到病床上去。
.......
从确诊到离开,四个月。
他请了长假,全程守在她身边。
她瘦得不成样子,但意识一直清醒。
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有一天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以后……别太老实了。你这人太笨了,容易被人欺负。”
他说:
“你不是一直在欺负我吗。”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护士们冲进来,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他就是动不了。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病人面前失态。
上辈子遇到这么个女人算是做了孽了,也好,至少这辈子应该是碰不到了。
苏济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药房门口站了太久。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不到十平方的小诊室。
笨就笨吧。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
苏济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回到桌上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很仓促,构图也不讲究。
但正是这种仓促,反倒拍到了别人精心摆拍也拍不出的东西。
一个女人靠在手术室走廊的墙上,白大褂敞开,里面是深绿色的手术服。
领口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术帽摘了,黑发随便往后拢了一把,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还没干透。
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初看时他愣了三秒,随后他便是忍不住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阿冷....好久不见......”
报纸上的人正是他前世的妻子——冷零露。
她跟自己一样也重生到了这个时代。
冷零露从来不是那种热闹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