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沉吟片刻，慢悠悠开口：“逍遥派有一门门规——若是门下女弟子被男子看了身子，要么挖掉那男子的眼睛，要么……把那男子变成自己人～”
张君宝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还有这种规矩！？”
“有哦。我曾在藏经阁里见过一卷逍遥派的手札，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李同语气笃定，“不过那门规是百余年前制定的，如今是否还沿袭，我也说不准。”
张君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顿住，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不行。襄儿她……好好的一个女子，怎么能因为一条没道理的规矩就决定终身大事？”
李同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要去找襄儿说清楚！”张君宝风风火火跑出了藏经阁。
李同：……
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这个意思啊！
倒霉孩子没救了。
……
乱世之年，妖怪集结，趁乱而起，欲占人类之地。
这种小规模人妖之战发生多起，此后数年，朝代更迭、战乱动荡，人妖交战亦不断。
战争持续了五日，才逐渐停歇。
连日的厮杀在旷野上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焦黑的土地翻卷着，被烧断的旗帜半埋在泥土里，几柄断剑斜插在碎石之间。
浓烟还在远处缓缓升腾，混入低垂的阴云中，将天幕染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风从战场边缘吹过来，裹着焦土和血腥的气味，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郭襄蹲在一块半塌的矮墙边，用匕首割下自己的衣摆，撕成长条。
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将布条缠绕在张君宝的左臂上，一圈又一圈，力道不轻不重。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刚缠上去的布，洇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张君宝坐在一块碎石上，低着头看她忙活，一言不发。
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在碎石和枯草上，蹦蹦跳跳地由远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串银铃般的喊声——
“君宝哥哥！君宝哥哥！”
逍遥派的小师妹从战场边缘蹦过来，裙摆上沾着草屑和灰土，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跑到两人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竖起两根手指，笑嘻嘻地宣布：“我刚才数过了！君宝哥哥猎了八十九只妖怪！”
她停顿了一下，又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襄儿姐姐猎了九十三只哦——”
她拉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了月牙：“又是我们家姐姐赢了！”
说完，她又蹦蹦跳跳地跑远，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张君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些被自己击倒的妖怪尸体——多数已经四分五裂，被后来的战斗波及得看不出原样了。
他鼓着腮帮子，闷闷地开口道：“要不是中途受了伤，我肯定能赢。”
郭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缠着布条：“偷袭的只是一只小妖，被攻击了也不会受太大的伤，你不用帮我挡那一下的。”
“那不一样！”张君宝看着郭襄，认真道，“只要是你，我总是一定要救的。”
郭襄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红，那红色沿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在暮色的映照下格外分明。
她低着头，攥着布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君宝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根烧得通红，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就在这时——
“只要是你——我总是一定要救的——”
一个声音从两人身旁的断墙后面传来，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哎哟哟，这话说得真好啊～”
张君宝猛地回过头，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石头上弹起来：“师兄！？你怎么在这！？”
李同从断墙后面走出来，身上那件僧袍沾着灰土和几道划痕，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样子。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踱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张君宝和郭襄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挂着那抹让人牙痒的笑容：“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儿又不是你俩包场的。”
张君宝的脸还在发烫，梗着脖子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李同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就听见一句什么‘只要是你’啊‘总是一定要救’啊什么的——”
“师兄！”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李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那表情怎么看都没有半分反省的意思。
他随手将几枚泛着微光的珠子丢在张君宝脚边的碎石上。
珠子滚了两圈，骨碌碌停在郭襄的鞋尖旁边，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隐约还能看到内部有细碎的光点浮动。
“刚才你在战场上猎杀的那几只妖怪都尸骨无存了，只留下了内丹。”李同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意道，“我顺手帮你收起来了。逍遥派那小丫头只数了尸体，没给你算这些内丹吧？”
张君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那几颗珠子，又抬头看向李同。
李同耸了耸肩，脸上那抹笑容又浮了出来：“现在你赢了。带着你的襄儿去逛灯会吧。”
张君宝的耳朵瞬间又红了，声音都变了调：“师、师兄！什么叫我的——”
“我说什么了？”李同歪了歪头，目光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吧？你自己想多了。”
郭襄的脸也彻底红透了，她把最后一截布条狠狠系在张君宝手臂上，力气大得让张君宝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过头去不看两人。
就在这时——
“嘿嘿嘿嘿嘿——”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矮墙后面冒出来。
逍遥派的小师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整个人趴在断墙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张君宝和郭襄之间转来转去，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君宝哥哥，襄儿姐姐，你们的脸好红哦～”
郭襄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张君宝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直就没走远呀。”小师妹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好奇君宝哥哥要怎么庆祝嘛……”
李同走过去，伸手一把拎住小师妹的后衣领，像提一只猫一样把她从矮墙顶上提了起来。
小师妹手脚在空中乱挥了几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李同拎着转了个方向。
“走了。”李同头也不回，拎着小师妹朝战场边缘走去，声音慢悠悠飘回来，“别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小师妹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抗议道：“放我下来！我不要走啊！电灯泡又是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顺嘴就说出来了。”
“哈？那算什么？”
“走了走了，回去还要超度亡魂呢。”
“那是你们少林的活吧？跟我们逍遥有什么关系？”
“不早点完工，君宝和小郭的灯会怕是要泡汤哦～”
“……那确实要抓紧时间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战场的废墟之间。
断墙边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了地上那几枚内丹，珠子在碎石间轻轻滚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君宝和郭襄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张君宝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灯会……”
郭襄别着头，声音闷在衣领里：“……嗯。”
“……你去不去？”
“……嗯”
第127章 前世（下）
伴随着僧人们的诵经声，一道道光芒飞向天际。
“蓝色的是人魂，红色的是妖魂……么？”张君宝躺在树枝间，一条腿晃荡着，“师兄，你说人类和妖怪之间，为什么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呢？”
树下的李同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那你为何要参战呢？”
张君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如果不打他们，那妖怪就要打我们了啊。到时候我们死了，襄儿也……我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他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目光飘向远处战场上那些还在冒烟的焦土。
李同点了点头：“只需遵守你的本心即可，无需挂怀。”
“本心……”张君宝咂了咂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师兄你说的话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我要是出家了，肯定天天被你绕晕。”
“你本也没有出家的缘分。”
李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那排白灯笼上。茶水的温度刚刚好，苦中回甘。
张君宝刚要接话，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从树杈上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拽了拽衣领，一翻身就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襄儿！”
郭襄正沿着藏经阁前的石板路走过来，暮色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张君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也有几分豁出去的冲动：“襄儿啊，师兄说的道理我一句都听不懂，出不了家了。襄儿嫁给我当媳妇吧！”
郭襄面无表情，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记撩阴腿又快又准，力道精准控制在“很疼但不伤根本”的范围内。
“唔——！”
张君宝瞬间弯下腰去，双手捂住小腹，声音都变了调：“谋害亲夫啊！你连你下半生的幸福都不要了吗！？”
郭襄依旧面无表情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