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夫纳公爵不是魔法师,所以那魔力不可能是他的东西。
更确切地说,现在的格罗夫纳公爵根本就不是清醒状态,而是被什么人给控制了。
李同在格罗夫纳公爵身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火的味道。
还有火柴。
第163章 三根火柴
一场荒诞的拍卖会以另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落下帷幕。
当第二盒火柴被摆上拍卖台的时候,竞价声比第一轮还要疯狂。
那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率先举起了号牌,报出一个让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她身边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紧接着加价,像是完全不把金币当回事。
价格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一路攀升,从五千英镑跳到八千,又从八千跳到一万五,最后被一位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抽雪茄的中年男人以一盒火柴三万英镑的天价拍下。
一盒火柴,三万英镑。
这价格已经足够在伦敦最繁华的街区买下一整栋三层联排别墅了。
而拍卖台前那种疯狂的气氛还在蔓延,第二盒火柴拍出之后紧接着是第三盒、第四盒……每一盒都被拍出了不低于两万英镑的价格。
那些平日里以稳重自持、言行得体著称的绅士贵妇们此刻像换了个人,举牌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喊价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仿佛他们竞拍的不是一盒火柴,而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李同站在角落里,目光在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格罗夫纳公爵身上确实残留着魔法的痕迹,那层薄薄的魔力波动像是蜘蛛丝一样缠绕在他的周身,控制着他的言行举止。
李同看得出来,公爵本人并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意识被暂时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和的指令——举办这场晚会,为东区的孩子们募集善款。
魔法本身并不是恶意的,甚至可以说,它带着某种温柔。
但真正让李同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宾客们的反应。
他们完全没有受到魔法的影响。
他们的眼神是清明的,思维是清醒的,每一个举牌的动作都出自他们自己的意志。
他们之所以愿意为一盒火柴砸下几万英镑,并不是被蒙蔽了双眼,而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样做能换来什么——格罗夫纳公爵的人情,上流社会的另眼相看,以及……未来在商界和政界可能得到的机会。
利益。
仅此而已。
李同轻轻晃了晃手中那杯已经不再冒泡的香槟,目光从那些兴奋的面孔上移开,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街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利欲熏心。
他随手放下了酒杯。
拍卖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什么兴趣看下去了。
……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伦敦的夜风比傍晚时更冷了几分,裹挟着细碎的雪花从泰晤士河的方向涌来,在路灯的光晕中盘旋飞舞。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府邸大门,有马车也有汽车,马蹄声和引擎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马夫们呵出白色的雾气,那些穿着华服的绅士贵妇们裹紧了大衣,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各自的座驾。
李同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车灯消失在街道拐角,听着最后一阵马蹄声被风雪吞没。
这时,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管家从侧门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只柳条编成的篮子。
老先生走到李同面前,微微欠身,双手将篮子递了过来。
“先生,这是您的物品。公爵大人吩咐我将它归还给您。”
李同接过篮子,低头看了一眼。
篮子里已经空空如也,所有的火柴都被拍售一空,只有一枚孤零零的硬币静静地躺在篮子底部,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一英镑硬币。
李同伸手将它取出来,指尖触碰到币面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来。
他挑了挑眉,将硬币举到眼前。
币面的花纹很寻常,正中央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侧面肖像,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拉丁文铭文。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这枚硬币的铸造年份——1848年,比当前的时代早了整整几十年。
一枚旧币。
李同把玩了一下,然后随手揣进外套口袋。
老管家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
李同随口问道:“公爵大人今晚似乎有些反常。”
老管家的表情没有变化:“先生,我只是遵从公爵大人的吩咐行事。”
“所以……你知道他是被人控制的吗?”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公爵大人今晚的行为虽然与平日有所不同,但他所做的事并无过错,为东区的孩子们募集善款,这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好事。至于其他的,就不是我这种下人该过问的了。”
他说完,又朝李同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向侧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李同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走下了门廊台阶。
他本来确实打算私下见一见格罗夫纳公爵本人的。既然老管家这么说了,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公爵本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那个神秘魔法的驱使下做了一场离奇的梦,即便李同真的见到了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老管家或许知道什么,但他并不打算说。
李同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好奇心,索性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
……
从格罗夫纳府邸出来之后,李同先是在街角和泰山、珍妮道了别。
泰山今晚的表现还算不错,虽然一开始有些局促,但后来在珍妮的引导下总算放松了一些,还和几位年长的先生聊了几句关于非洲探险的话题。
珍妮看起来对这场宴会还挺满意的,至少她帮泰山拓展了一些人脉。
目送两人乘上马车离开之后,李同没有回旅馆。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不急不缓,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凭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街道,绕过几个路口,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最后来到那条熟悉的街角。
路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倾泻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团温润的光晕,照亮了灯柱下方那一片小小的空地。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小小的身影站在灯柱下面,怀里挎着一只柳条编成的篮子,身上还是那件散发着轻微魔力的披风。
她仍然在向路人们推销她的火柴。
“先生,买根火柴吧。”
李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你叫爱丽丝,对吗?”
女孩的灰蓝色眼睛注视着李同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的,先生。”
李同看着她:“是你控制了格罗夫纳公爵?”
爱丽丝摇了摇头:“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买一根火柴吗?”
李同皱眉:“你想说今天的晚宴和你无关吗?”
爱丽丝又重复了一遍:“先生,买根火柴吧。”
“……”李同有些无语,“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爱丽丝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女士,买一根火柴吧。”
李同:“……”
他被这话噎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爱丽丝两眼。
女孩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李同注意到了盲点。
爱丽丝刚才说的量词是“根”,而不是“盒”。
李同把目光落在那只柳条篮子上。
篮子里只有三根火柴,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
令人惊讶的是,这三根火柴的表面光滑如镜,仿佛每一根都是由一整块纯金细细打磨而成的。
原来是这样啊……
李同眯了眯眼:“这三根火柴,怎么卖?”
“三根火柴,一英镑,先生。”
“一英镑三根?”
“是的。”
李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
爱丽丝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李同外套口袋的方向。
李同伸手探进口袋,掏出了那枚刚从老管家那里得来的一英镑硬币。
银白色的硬币在他掌心里躺着,边缘的拉丁文铭文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李同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硬币,又抬头看了一眼爱丽丝。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寒风卷着雪花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路灯的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将女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李同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那枚一英镑硬币递了过去。
他原本还想研究一下这玩意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回收了。
爱丽丝接过硬币,然后将那只装着三根火柴的柳条篮子递到李同面前。
“谢谢您,先生。”
李同接过篮子,低头看了那三根金色的火柴一眼,再抬起头时——面前的灯柱下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