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身材微胖，发际线堪忧，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夹克，应该是助理。
男人看到李同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李先生对吧？来来来，快坐快坐！”
李同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个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张总？”
“哎，是我是我。”张总连忙站起来，伸出双手要和李同握手，李同随手跟他碰了一下就算完事了。
张总也不恼，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了几分，一边落座一边吩咐旁边的助理，“小牛，给李先生倒酒。”
那个叫牛助理的年轻人赶紧起身，端起桌上的白酒瓶，给李同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总使了个眼色，牛助理立刻端杯起身，恭维道：“虽然诸葛先生不在场，但我得感谢诸葛先生撮合这场饭局，他是咱们京城道上有名的阴阳先生，连他都对李先生推崇备至，说李先生是真正的高人。小人今日有缘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抑扬顿挫，语气真诚，但有脑子的都能听出来，这套词是提前准备好的。
李同翻了个白眼，拿起筷子夹了片羊肉放进铜锅里涮了两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
牛助理的表情僵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张总，后者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几分，干咳一声：“李先生见谅，实在是诸葛先生突然找我们来，也不说是为了什么事，我们心里没底啊。”
“你们没底？行，那就开门见山。”李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总脸上移到牛助理脸上，又从牛助理脸上移回张总脸上，“我找你们只为一件事。”
张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您说。”
李同看着他：“你们公司之前拆迁，是不是在老城区那边挖出了一个坛子和两只狐狸？”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总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
旁边的牛助理反应更明显，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在杯沿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张总干笑两声：“李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坛子？什么狐狸？我们拆迁拆了那么多地方，底下挖出什么都正常，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李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
无怪他们有这样的表现，只因李同一语中的。
原来张总公司的拆迁队前些时间在一个老房子下边挖出一口棺材，棺上还有一口破洞，那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坛子和两只狐狸，一只红的一只白的，当时的工人打死了白的，让红的逃了。
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堆怪事，所有和这档子事有牵扯的人都开始离奇死亡。
牛助理还想遮掩两句，可抬头就撞上了李同的视线，被李同这么一盯，牛助理一下子就蔫了，说不出话来。
张总勉强提起勇气，声音干涩：“李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张总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下去：“……是。”
李同点了点头：“那就行了。”
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工作证，翻开来往桌上一放，证件正面印着“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几个字，旁边是一张他一寸免冠照。
“我是城管大队的，你们拆迁挖到文物之后据为己有，还杀害国家保护动物，回头来队里把罚款交一下。”
“罚款？”张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证，整个人愣在原地，“……您，您是城管？”
“有问题？”
“有问题……不，没问题……也不对……有……”张总左脑肘击右脑，半天才绕出一句，“李先生，您不是……诸葛先生不是说道门高人吗？怎么……”
“我是道士和我当城管有什么冲突吗？”李同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我穿不穿这身制服，耽误我画符吗？”
张总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其实他想说你是城管也没用啊，这事又不归城管。
文物的事找文物局，动物的事找林业局，关你城管什么事啊？
然而对上李同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了勇气，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行，别忘了来队里交罚款。”李同从椅背上拎起外套，往身上一披，“那坛子还在你手里吧？”
张总一愣，然后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还在，还在我手里。那东西……太邪乎了，我不敢随便处理，就一直锁在自家别墅的保险柜里。”
“嘿，放在自家别墅，亏你想得出来。”李同系好外套扣子，“走吧，带我去见见这位胡家老奶奶。”
第175章 狐妖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别墅门前。
引擎熄灭，冬日的冷风从车窗外渗进来，裹着院子里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的气息。
牛助理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手刚搭上门把手，就被副驾驶位置上走下来的张总横了一眼。
牛助理跟了张总这么多年，立刻领会了意思，缩着脖子退开两步，让出了位置。
张总整了整西装领口，亲自拉开后座车门，腰弯下去三分，脸上挤出几分恭敬：“李先生，到了，就是这儿。”
李同从车里钻出来，顺手拢了拢外套领口，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别墅。
三层高的独栋，灰白色的石材外墙，门前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卷草纹，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草坪修剪整齐，几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沿着围墙一字排开，枝丫交错，在灰白的天空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倒是和他料想的差不多。
张总做了这么多年地产，手里确实有点底子，住在这种地段也不意外。
但真正让李同多看了两眼的，是别墅上笼罩的那层气。
妖气不少，像是藤蔓一样攀附在整栋建筑的墙面和窗沿上，沿着屋檐、排水管、空调外机的缝隙缓缓游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晕。
但煞气和血气却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些妖气缠在墙面上，渗透进墙砖的缝隙里，却没有半点侵蚀和破坏的迹象，反而像是在休憩。
李同收回目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位胡老太太……该不会是个寡欲清修的主儿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能让张总的拆迁队在老城区挖出那个坛子，还特意把坛子锁在保险柜里，说明这老狐狸本身是有来头的。
要么是她太能藏，几十上百年都没露过一丝破绽，要么是她走的路子根本不靠吃人那一套。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两者的概率都不高，但如果两者叠加……
那就更有意思了。
“李先生？”张总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看……咱们进去？”
李同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大门：“走。”
别墅内部的装修比外表看起来还要讲究一些，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吊灯垂下来，水晶珠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流光。
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有山水也有静物，虽然李同看不太懂好坏，但从画框的质感来看，应该花了点钱。
张总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侧身回头介绍：“李先生，这边走。书房在二楼东侧，那个坛子我一直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密码。”
他说话的底气明显足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东西还在自己手里，多少能兜住一点面子。
李同不置可否。
三人来到书房，张总触动机关，移开书架，露出后面嵌入墙壁的保险柜。
呦呵，藏得还挺隐蔽。
张总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按了几下。
“咔哒——咔哒——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保险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张总伸手拉开了柜门。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沓现金、一摞金条，还有几个封好的文件袋。
角落处放着一串车钥匙和一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除此之外，柜子里空空荡荡。
没有坛子。
张总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又变成猪肝色，像是一块被反复加热又冷却的肉。
他的嘴巴张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变调的声音：“……我坛子呢？”
牛助理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傻了眼：“这不对吧！我昨天还亲眼看着您把它放进去的啊！”
“我知道！”张总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硬生生压下去，转头看向李同，“李先生，我发誓，昨天下午我亲手把它锁进去的，密码只有我知道，钥匙也只有我有，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
“废物，还得让我亲自动手。”李同双目泛起金光，在房间四处巡视。
确实有妖气残留。
李同顺着那缕妖气追踪过去。
妖气从书房门口飘出去，穿过走廊，沿着楼梯扶手一路向上，拐过转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某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白色的卧室门，门框上挂着一串粉色的干花，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李同站定，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张总：“这是谁的房间？”
张总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这是小女美美的房间，她今年刚上大学，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
他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都虚了：“李先生，您该不会是怀疑……美美她……”
李同抬了抬下巴：“让她开门。”
张总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笃。”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女声：“谁啊？”
张总清了清嗓子：“美美啊，我是爸爸。你开开门，爸有点事跟你说。”
“爸？”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等一下，我这就来。”
门内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在收拾什么东西。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动，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女孩探出半张脸来。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年轻，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嗯，不只是眼睛。
她先看向张总，目光又顺势越过张总的肩膀，落在后面的牛助理和李同身上，眨了眨眼：“爸，你找我有事？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助理小牛，那位是我请来的朋友，李先生。”张总侧身指了指。
张美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牛助理，礼貌地笑了笑：“李先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