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在不远处的一张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几块薄如蝉翼的数据板，手指在板面上划动着，将一些代码片段复制到总控系统里。
螺丝咕姆在主控台侧后方，正在进行整个世界背景框架的搭建和模拟。
他的工作大概是最复杂与繁琐的，好在他的大脑也是四人中运行速度最快的，所以这些工作难不倒他。
代表着斯蒂芬的小蓝鸟缩在角落里那台副控台前，负责调度所有数据，监控整个项目的运行状态。
在这四位天才中，他的年龄最小，但在数据方面，他却是最专业的。
在最后的调试完成后，黑塔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李同：“准备好了？”
李同伸手摸了摸舱壁内侧那层银灰色的凝胶层。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黑塔挑眉：“说。”
“你之前也说了，这次的模拟宇宙与之前的项目不同，会屏蔽掉我的记忆和对外界的感知，”李同收回手，转向黑塔，“那我在模拟宇宙里的时候，还会记得自己是‘李同’吗？还是说会完全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问得好。”黑塔点了点头，“你的核心自我认知会被保留，但具体记忆会被暂时封存。换句话说，你会知道自己是谁，但不会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代，也不会记得自己是从外面进来的。你在模拟宇宙里所经历的一切，都会被你自己视为‘真实’。”
“这样啊，”李同若有所思道，“那我岂不是会以为自己穿越了？”
“从你的视角来看，确实如此。”黑塔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促狭，“你会以为自己出生在那个时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经历那些事情，然后——在某个节点，你大概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这个项目关键。”
李同沉默了几息，才终于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看向黑塔：“听起来还挺刺激的，不过就算你们屏蔽了我的记忆，我总不可能真的完全忘记吧？万一我在模拟宇宙里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黑塔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放心吧。阮梅和螺丝咕姆在你的数据底层植入了一段潜意识代码，也就是‘锚点’。”
“锚点？”
“对。”站在不远处的螺丝咕姆微微侧过头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温和，“它的工作原理类似于一个隐形路标。当你在模拟宇宙中遭遇超出你当前承受范围的事件时，这个锚点会被激活，向你的潜意识传递一条简短的信息。”
“什么信息？”
螺丝咕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用词是否准确：“‘此非真实，无需恐惧’，仅此而已。”
李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螺丝咕姆重复了一遍，“它不会给你提供额外的力量，也不会帮你规避危险，更不会让你想起任何关于外界的记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你即将崩溃的那一刻，帮你保持住最后的理智。”
李同想了想：“听起来有点像保险丝？”
“贴切的比喻。”螺丝咕姆微微颔首，“它确实是一道保险。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会被触发，将你的意识弹回现实，让你不至于在模拟中彻底迷失。”
李同点了点头。
有这玩意在，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这让他总算能够放心下来。
“还有其他问题吗？”黑塔的声音从主控台那边传来。
李同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就开始吧。”
黑塔的手指重新落在投影键盘上，几行新的指令被她以极快的速度输入系统：“躺进去吧。”
李同依言，弯腰跨进休眠仓。
仓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银灰色的凝胶层在他躺下的瞬间微微凹陷，像是主动承托住了他的身体。
背部传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感，温度在几秒内上升到了适宜人体的温度。
舱壁内侧亮起一圈细密的蓝色指示灯，沿着他的身体轮廓次第亮起，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李同微微偏过头，透过尚未完全闭合的舱门缝隙，看到黑塔正站在主控台后面，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低声念着什么检查项。
她的表情认真得几乎不像她。
“李同。”她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顺利回来。”
李同勾起嘴角：“我会的。”
“很好。”黑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语气，“准备好了吗？”
李同侧过头，透过舱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黑塔站在主控台后面，帽檐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他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睛。
“准备好了，开始吧。”
黑塔的手指落在了启动按键上。
舱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
幽光沿着舱壁内部的纹路次第亮起，将整个休眠仓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光晕之中。
视野中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最后一线光从舱门缝隙中消失的瞬间，李同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然后缓缓下沉。
如同站在一片湖面上，脚下的冰层在某一瞬间碎裂。
他整个人朝着那片幽暗的、无边无际的水域沉落下去，四周只有冰蓝和深蓝交织。
他不是在下坠，更像是在“扩散”。
意识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边缘慢慢模糊、融合、稀释，与周围那片广袤的数据海洋融为一体。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看到了聊天群的界面。
它安静地悬浮在视野边缘，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微弱而稳定地散发着光芒。
他动了动念头。
【崩铁】：兄弟们，我大概要消失一段时间。
【漫威】：？？？你要干啥？
【石纪元】：你是不是终于决定要去干点正事了？
【崩铁】：嗯，我主动参与了模拟宇宙项目。身体会进入一段较长时间的休眠期。
【人猿泰山】：模拟宇宙？就是之前说的那个？
【崩铁】：对。
【人猿泰山】：那行，去吧，我们都等你的好消息。
【漫威】：注意安全啊，虽然在那里面感觉不到危险，但真出事了我们也救不了你。
【DC】：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算是跨越世界进行修行了。希望一切顺利。
【石纪元】：我们等你出来。
【人猿泰山】：等你出来，开个欢迎会。
【银翼杀手】：安全第一。
【物理魔法使马修】：别死在里面，不然我要少一个兄弟。
【边缘行者】：你要是挂了我就把你的聊天记录全部打印出来烧给你。
【黑袍纠察队】：那我还是建议他活着回来。我怕他变成鬼来找我。
【假面骑士】：你这不是废话吗？
消息还在滚动。
李同想再回复一句，但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无边的幽蓝之中。
周围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像是隔着水幕听见的模糊回响。
视野里的聊天群界面在一片蓝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淡去。
最后一次跳动的文字，来自某只猩猩。
【人猿泰山】：我们会一直注视着你。
第212章 治安官
绝区零世界，新艾利都，雅努斯区，光映广场。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辆深灰色治安局巡逻车停在人行道边缘，如同一头一头安安静静趴在路边的铁甲兽。
模样俊秀的少年坐在驾驶座上，两眼放空，似乎是在发呆……
不，他就是在发呆。
“砰砰砰！”
车窗被人敲响了。
少年猛地回过神，扭头朝车窗外看去。
一张过分娇小的面孔正贴在玻璃上，深蓝色的短发剪得齐整利落，表情格外无奈。
“青衣前辈？”少年松了一口气，按下车窗，抱怨道，“你别吓我啊。”
青衣双手环抱在胸前，歪了歪头，电子眼上下打量着他：“如果你没有上班摸鱼，我又怎么可能会吓到你呢？”
少年嘿嘿一笑，往座椅靠背上一趟，姿态松散宛如一滩被晒化的果冻：“青衣前辈你不懂，我当初费了那么大功夫考上治安局这个铁饭碗，不就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带薪摸鱼的嘛？生活本来就不容易了，人要学会适当的放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发现她的眼睛正在以细微的幅度快速抖动。
“对了，”少年关切地凑近了一点，“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眨眼啊，是机体出问题了吗？”
青衣的动作停顿下来，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爱莫能助。
少年刚想开口询问，另一个声音已经从另一边的车窗外传了进来。
“人——要——学——会——适——当——放——松？”
那声音压制着怒火，一字一顿地复述了少年刚才那句话。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去，正好对上车窗外另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清秀端正，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短马尾，穿着一身笔挺的治安官制服，胸口别着金光闪闪的警徽。
她的表情相当平静，但少年在与她对上视线之后，心里开始嗖嗖冒冷气。
雅努斯区治安局刑侦特勤组组长，朱鸢。
少年的求生欲瞬间拉满。
“谁摸鱼了？”他义愤填膺地拍打着方向盘，“青衣前辈你不要乱说啊！我李某人与摸鱼不共戴天！我刚才那是在复盘案件！思考巡逻路线！是工作！”
青衣站在车窗外，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歪了歪头：“哦？那原来怪我吗？”
少年还没来得及接话，车窗外的朱鸢已经将手伸进车里，捏住了少年的右耳。
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李同——”
朱鸢的声音如同暴风雨之前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