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珞已经不在房间里,路明非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走到套房的露台上,晨风带着亚得里亚海微咸而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酒店的私有白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鸥在低低地盘旋。
远方的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朝霞。
路明非趴在雕花的石质栏杆上,看着脚下那条环绕着酒店的、蜿蜒清澈的运河。
一艘贡多拉正从远方缓缓划来,船夫悠扬的歌声在清晨宁静的空气中飘荡。
不知为何,路明非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盯着那片被贡多拉划开的、荡漾着金色波光的水面。
那水流的波动中带着某种奇异的旋律,与海浪的节奏、与船夫的歌声、甚至与他自己的心跳,都隐隐产生了共鸣。
就好像.....
就好像这整片威尼斯的水,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那种感觉并不带有恶意,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满温驯的意味。
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是让路明非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他皱了皱眉,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没睡醒的错觉。
“明非,吃早餐了。”
路明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女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装,正将丰盛的早餐从餐车上一样样摆到露台的白色小圆桌上。
烤得金黄酥脆的可颂、淋着新鲜莓果酱的松饼、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咖啡。
“酒店送来的?”路明非走过去,拿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口。
“嗯,”路明珞点了点头,“说是......总督套房的专属服务。”
路明非的动作顿了一下,昨天那种被过度优待的诡异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看着妹妹那双平静无波的清澈眼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不管暗地里是什么人在搞鬼,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明天的半决赛。
上午九点,许久不见的张老师准时出现在了酒店大堂。
按她的说法,她已经没什么能教给路明非路明珞了,而柳淼淼的钢琴也需要她自己继续前进,她只能当个领队了。
苏晓樯则是神神秘秘的一大早就离开了酒店,只给三人留了张纸条。
就这样,几人乘着酒店的快艇,前往主办方为参赛选手们统一安排的练习场地——一座位于主岛运河边的古老宫殿。
宫殿外墙斑驳,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内部却被修缮得很好,保留了古典的韵味。
分给路明非一行的练习室在二楼,配置最好的地方,是一间有着高耸穹顶和华丽壁画的大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运河,阳光和水光交相辉映,在房间里投下粼粼波光。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架指定的斯坦威三角钢琴,琴身是名贵的红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淼淼看到那架钢琴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她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一串清脆而华丽的琶音流淌而出,音色饱满而富有穿透力,瞬间填满了整个古老的大厅。
“好琴。”她由衷地赞叹道。
路明非和路明珞也各自找好位置,取出乐器,开始调音。
“好了,孩子们,”张老师拍了拍手,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们时间不多,直接从《大公》第一乐章开始,先合一遍,找一下感觉。”
悠扬而庄重的旋律很回荡开来,经过在国内无数次的磨合,以及柳淼淼与路明非单独合练时获得的巨大突破,三人的配合已经愈发默契。
柳淼淼的钢琴声充满了自信与表现力,少女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时而如磐石般稳固地承托着弦乐,时而又化作灵动的浪花,主动与小提琴的旋律展开对话。
路明非的小提琴声依旧是整个乐章的灵魂,他天生就对这种需要倾注情感的旋律有着惊人的领悟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淼淼琴声中的变化,小提琴与钢琴的旋律在空中追逐、交缠,像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跳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探戈。
而路明珞的大提琴,则是这场舞蹈最稳固的舞台。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奏出的每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音符,都构建起乐曲最稳固的基石。
但随着路明非与柳淼淼之间音乐对话的愈发深入,那份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愈发浓烈,路明珞的大提琴声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在一处钢琴与小提琴需要进行快速对答的华彩乐段,柳淼淼的琴声稍稍加快了半拍,带着一丝即兴的挑逗意味,而路明非的小提琴也心有灵犀地跟上,用一个华丽的颤音给予回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路明珞沉稳的琴声,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插入了这段对话。
她奏出的和弦精准而有力,像一位严厉的指挥家,不着痕迹地将两人略显出格的即兴发挥重新拉回乐谱之上。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从音乐上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那种被强行打断的感觉,还是让柳淼淼的心头微微一窒。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明珞,对方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真是个......魔王。
第255章 “凤凰”的低语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古老宫殿的空气中,余音绕梁。
张老师鼓起掌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欣慰。
“太棒了,孩子们!比在国内的任何一次都要好!技术上无可挑剔,情感的表达也恰到好处。特别是明非和淼淼,你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了。”
这番毫无保留的赞美让柳淼淼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下意识地看向路明非,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路明非也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肯定与欣赏。
只有路明珞放下了琴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运河,仿佛对刚才的合奏并不满意。
“明珞,怎么了?”路明非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过去轻声问道。
路明珞回过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更好。”
张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而柳淼淼眼中的光芒则黯淡了几分。
路明非挠了挠头,他并不觉得刚才的合奏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柳淼淼已经超常发挥了。
但......路明珞在音乐上的要求似乎异常严苛。
“那......我们再来一遍?”他试探着问。
路明珞摇了摇头,“不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拿起自己的琴盒,对张老师微微颔首,“老师,我有点累了,想和明非一起先回酒店休息。”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反应,便拉起路明非的胳膊,径直走出了练习室,只留下两个背影。
练习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这孩子......”张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太严苛了。”
柳淼淼则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乐谱,一言不发。
她知道,路明珞不是对音乐不满意。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对柳淼淼和路明非之间的那份“灵魂对话”的不悦。
那是警告——在音乐的“圣所”里,我依然拥有最终的裁决权。
两天的适应性排练,就在这种诡异的、暗流汹涌的氛围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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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决赛的日子如期而至。
威尼斯凤凰歌剧院,其名“凤凰”——La Fenice,本身便是一则神话,象征着不死鸟从灰烬中重生的不朽传奇。
而它近两个半世纪的历史,也恰如其分地印证了这一宿命。
当路明非三人来到这里时,无不被这座沐浴在十一月晨光中的建筑所震撼。
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外观,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庄严的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几个世纪以来的风霜与荣耀。
“这里......”柳淼淼仰头望着剧院顶端的雕塑,眼中是近乎朝圣般的光芒,“对我们这些学古典乐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圣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它最传奇的地方,不在于有多少名作在这里首演,而在于它的名字——凤凰。它真的......在灰烬里重生过两次。”
路明非好奇地看向她,“这里......曾经发生过火灾?”
“嗯,”柳淼淼点了点头,对这里的历史显然烂熟于心,“最近的一次就在1996年,因为两个电工的失职,整座剧院被彻底烧毁,消防员奋战一夜,第二天只剩下一副残破的骨架。但威尼斯人没有放弃,历经八年,在2003年才精密地将它完全复原。”
“被电工烧了是不是有点草率......”路明非吐槽道。
“还好啦,”柳淼淼的语气充满回忆,“早在1836年,它就被大火吞噬过一次,那一次更不可思议,威尼斯人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在原址上按原样将它重建,第二年就重新开放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浴火重生。”
一直沉默的路明珞淡淡地开口,为这段历史补充了一个注脚。
“威尔第的《茶花女》和《弄臣》都是在这里首演的。没有它,歌剧史会失色不少。”
三人走进剧院内部,瞬间被极致奢华的威尼斯洛可可风格所包围,马蹄形的观众厅被数层饰有镀金雕刻的包厢环绕,主色调是雍容华贵的蓝、白、金,搭配红色天鹅绒座椅和巨大的水晶吊灯,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穿过华丽的前厅,他们来到后台。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兴奋交织的气息。
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音乐家们已经聚集于此,有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乐器,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低声交谈,还有人闭目养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每个人都散发着属于天才的独特气场,自信、专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路明非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种被整座城市注视的奇异感觉,在这两天里时有时无地出现,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剧院外就是一条狭窄的运河,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碎金万点。
那片粼粼的波光,在他眼中仿佛又变成了那只温柔而巨大的眼睛。
“明非?”柳淼淼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少女已经换上了黑色的演出礼服,脸上画着淡雅的舞台妆,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眸,此刻却因比赛的临近而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紧张吗?”她轻声问。
路明非回过神,看到身边的柳淼淼和路明珞,那股莫名的心慌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路明珞也换上了一袭同款的黑色长裙,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调整着大提琴的琴弦。
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仿佛接下来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比赛,而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排练。
“有点,”路明非笑了笑,揉了揉有些冰凉的手指,“不过,看到你们就不紧张了。”
他的话让柳淼淼的脸颊微微一红,也让路明珞调整琴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了进来,开始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交替着叫号。
“第六组,来自仕兰的路明非、路明珞、柳淼淼,请准备。”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三人站起身,对视一眼,然后并肩朝着通往舞台的侧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