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路明非走得很慢。
火锅店的热闹和温暖似乎还残留在身上,但越靠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那股暖意就消散得越快,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路明非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窥视着黑夜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刚刚获得的、脆弱的勇气重新拾起,推开了单元楼的门。
当他用钥匙打开家门的瞬间,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坐在沙发上,用平静的眼神等待他归来的路明珞。
但玄关的灯是关着的,客厅里也一片漆黑。
只有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伴随着夏弥吃薯片的“咔嚓”声。
路明非松了口气,他换下鞋,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回自己房间。
“回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的阴影里响起。
路明非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猛地回头,看到路明珞就静静地站在门后的角落里,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啪。”
她伸手,打开了玄关的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她还是早上出门时那身T恤和牛仔裤的打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站在这里?”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等你。”路明珞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她没有质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提关于约会的任何事,只是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我们聊聊。”她说。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路明珞打开了灯。
路明珞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两杯温水。
女孩很快回到玄关处,她将一杯水递给路明非,自己端着另一杯。
路明非沉默着接过那杯水,路明珞现在离他很近,这是个绝对不合适聊天的距离。
“明非,”路明珞开口了,她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水面,“我们认识多久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个问题作为开场。
“十......十几年了吧。”他含糊地回答。
“是啊,十几年了。”路明珞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记得西伯利亚的雪,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你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我能感觉到你的体温,很暖和。”
“我记得婶婶家的那间小黑屋,没有光,很安静,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但是只要想到你在外面,我就不怕了。”
“还有那场淹没城市的大雨,那个怪物......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当时在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一个人活下去。”
她说的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往事,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记忆,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割在路明非的心上。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听着。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路明珞抬起头,终于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路明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紧。
“但我们不是。”
路明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科学事实。
“我不是你法律上的妹妹,也不是你生物学上的妹妹。”
她看着路明非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复制品。”
“一个用你的基因,你的血液,通过至高的炼金术,在培养皿里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成为你的影子,你的武器,你最完美的‘半身’。”
“所以,明非,”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悲哀的笑容,“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血缘关系。”
“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家人’的枷锁,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轰——
巨大的冲击感淹没了他。
路明非感觉口干舌燥,大脑像是停止了运转。
他知道路明珞的来历特殊,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复制品。
炼金术。
不是家人。
他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那道名为“伦理”的防线,此刻都显得像个笑话。
他一直以为的罪恶感,原来只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他需要水。
路明非不自觉地抬起了手里的杯子,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缓解了那份干渴。
但他心中的荒原,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一直以来拼命想要守护的“妹妹”,他一直以来因为这层关系而痛苦挣扎的根源......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所以,”路明珞看着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声音依旧平静,但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还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吗?”
第329章 裂隙
早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但和以往的冰冷不同,今天的诡异感仅针对夏弥一人。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煎蛋、培根和烤面包,还冒着热气,是路明非亲手做的。
路明非和夏弥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很快,路明非的房门被打开,路明珞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右腿似乎使不上力,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挪到餐桌旁。
少女的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当她看到路明非时,那涣散的眼神立刻凝聚起来,化作近乎痴缠的依恋。
她没有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而是径直挤到了路明非身边的椅子上,整个身体都紧紧地贴着他,仿佛一只找到了主人的猫。
夏弥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盘子里。
这场持续已久的家庭战争,似乎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有些颠覆她三观的方式结束了。
......什么意思?
路明珞这个混蛋已经把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路明非的反应。
面对路明珞如此超乎寻常的亲密举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皱眉躲闪,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路明非只是平静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煎蛋,然后将切好的一半叉起来,放进了路明珞的盘子里。
“多吃点,你消耗太大。”路明非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路明珞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回应,她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路明非给她的煎蛋,脸上洋溢着疲惫而满足的幸福感。
夏弥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但求生本能让她立刻将所有好奇和震惊都死死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早餐,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她决定今天要做一个安静的、不存在的小跟班。
“吃完了吗?准备去学校吧。”路明非放下牛奶杯,站起身。
路明珞也跟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路明非顺势扶住了她。
“你在家待着吧,好好休息,我帮你请假。”他对路明珞说。
“好。”路明珞乖巧地点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路明非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路明非似乎完全默认了这种亲密,什么都没说。
夏弥赶紧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抓起书包,逃也似的跟了上去。
她总觉得,这个家里的权力结构,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是路明珞用温柔的网将路明非困住,现在,似乎是路明非用更强大的力量,驯服了这头失控的雌狮。
嘛,路师姐太跳脱还是引来路师兄的制裁了。
去学校的路上,路明非和夏弥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清晨的街道带着未散尽的凉意,早餐摊的蒸汽和上班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鲜活的脉搏。
路明非却感觉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像个刚从深海返回陆地的潜水员,耳朵里还残留着嗡鸣,对周围的真实世界感到一阵阵的恍惚。
他的感官似乎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停留在昨夜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纠缠的呼吸,滚烫的体温,以及最后那近乎于破碎、带着哭腔的乞求。
另一半则被身边的车水马龙强行拉回现实,提醒他今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一个他刚刚亲口承诺要交往的女孩。
夏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路明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路明非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
不再是前几天的压抑和烦躁,而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内里藏着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她很识趣地没有去触碰那个漩涡的中心。
“典狱长大人,”快到校门口时,夏弥终于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路明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