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老妈拉去逛商场的时候,毫无尊严,任人摆布。
但奇妙的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看着镜子里不同风格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帮他整理衣领的女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最终,苏晓樯大笔一挥,将她看中的几套衣服全部打包。
路明非想去付账,却在柜台得到苏大小姐已经提前结了账的消息。
(走出服装店,路明非手里多了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而苏晓樯则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已经是下午,阳光变得柔和。)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路明非能感觉到,苏晓樯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刚才在店里那副神采飞扬的女王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心事。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苏晓樯沉默了片刻,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低声说,“路明非,你还记得楚子航师兄吗?”
“记得啊,怎么了?”
“他要去一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了。”苏晓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你将来......肯定也会去的。”
路明非的心微微一沉。
“你......会去那个叫‘卡塞尔’的学院,对吗?”
她看着远处闪烁的红绿灯,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应该会吧。”他回答得很平静。
那是混血种的学校,也是他这条路必然会经过的一站。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苏晓樯的声音更低了,“是不是......就像苏恩曦说的那样,里面全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每天都要学习怎么和......‘龙’战斗?”
她说到“龙”这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即便已经亲眼见证过那颠覆认知的一幕,即便已经在苏恩曦那里听过了世界的真相,但当这个词从自己口中说出时,她还是会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与陌生。
“差不多吧。”路明非没有否认,试图用轻松幽默的话语来化解目前沉重的氛围,“别看那个地方说起来高大上,本质上只是一所屠龙技校而已。”
“那......你会学到很多很厉害的东西吧?”苏晓樯的脚步慢了下来,完全没有因为路明非额幽默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会变得......比现在还要强大......对吗?”
路明非沉默了。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晓樯。”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苏晓樯猛地抬起头,总是明亮得像太阳一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水汽,像是随时会下雨的天空。
“路明非,我害怕。”
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害怕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越来越远。你是......是那个世界的王。而我呢?我只是个不一定能觉醒血统的底边混血种,我只会跟人吵架,只会花钱买东西......”
“等你去到那个地方,你会遇到更多、更厉害、更漂亮的女孩。她们能和你并肩作战,能听懂你说的那些我完全不懂的东西。到时候......我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很多余、很碍事的麻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很烦人?我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你从身边推开?”
她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安,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女王完全消失不见了。
此刻站在路明非面前的,只是一个害怕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普通女孩。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拭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然后,他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将它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薄薄的茧,那份温度和力量,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传递到苏晓樯的心里,驱散了那份冰冷的恐惧。
苏晓樯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哭泣。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用认真而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个贪心的混蛋。”
“所以,我不会放开你的手......不会放开任何一个女孩的手。”
这句话在苏晓樯的脑海里炸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温柔与承诺所融化。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会放开她。
可是......
等等......
任何一个?
女孩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宕机了零点一秒后瞬间重新接上,且因过载而发出了“滋滋”的火花声。
她猛地抬起头,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眸,此刻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路明非!”
苏晓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毫不客气地捶上了路明非的胸膛,力道不大,但充满了委屈与愤懑。
“你这个混蛋!油嘴滑舌的混蛋!”
她一边捶,一边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
“昨天还和淼淼在音乐教室里搞什么灵魂共鸣,暧昧不清!今天就又对我讲这种犯规的话!‘任何一个女孩’?你有多少个‘任何一个’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后宫里排队等翻牌子的妃子吗?!”
路明非被她捶得连连后退,胸口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或者说,他说了一句最真实,也最“渣”的话。
苏晓樯捶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那张哭得通红的脸,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无奈、任打任骂的家伙。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着无奈与纵容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刚刚说出混账话的嘴唇。
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混杂着愤怒、不甘与孤注一掷的占有欲,瞬间抓住了她的理智。
下一秒,在路明非错愕的注视下,苏晓樯猛地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拽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那是笨拙又凶狠的冲撞,带着少女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泪水咸涩的味道。
路明非的大脑宕机了,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也能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清香。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苏晓樯猛地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中燃烧的火焰。
她喘着气,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的嘴唇......亲过多少个女孩?”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她明知答案会刺痛自己,却又忍不住要问出口的陷阱。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倔强与脆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地思考,甚至嘴唇微微张开,打算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苏晓樯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她猛地伸出手指,抵在路明非的嘴唇前,没有让他继续下去。
“别说。”
她的声音急促而又坚决,仿佛在阻止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路明非看着她,从她那双剧烈颤抖的瞳孔里,看到了她全部的恐惧与挣扎。
她想知道,但她更怕知道。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她的手依旧没有移开,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明非,像是要将自己烙印进他的灵魂里。
“我不要你的答案。”
女孩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没有泪水流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欢喜让她忧、让她愤怒让她怕的混蛋,用尽全身的力气,为刚才那个混乱而又冲动的吻,下达属于她自己的、蛮不讲理的定义。
“这是初吻。”
她的声音很轻。
“给我的初吻。”
第355章 老人与海
周末的滨海小城忙碌、有序。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中,一架机身印着彩色涂鸦的波音737,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了城市东郊,几乎快被市民遗忘的机场跑道上。
滨海梅友国际机场。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的旅客都产生自我怀疑的名字。
与其说它是“国际机场”,不如说是个规模稍大的长途汽车站。
航站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白色的外墙瓷砖在常年的海风侵蚀下已经微微泛黄,只有一条行李传送带,孤零零地在空旷的大厅里缓慢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像是随时会罢工的呻吟。
这座机场很没存在感,不到五十公里外就是与魔都共用的大型国际机场。
在那座航空港的挤兑下,它只能负责一些几乎无人问津的国内支线航班,偶尔才会有那么一两趟往返东南亚的廉价旅游包机,承载着本地大爷大妈们出国见识见识人妖的梦想。
当地人更喜欢用一个玩笑来称呼它——“没有机场”。
这个带着自嘲意味的昵称,精准地概括了这座机场在市民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