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亚得里亚海那边仿佛永远挥也霍不完的灿烂阳光不同,六月的莫斯科笼罩在一场连绵的阴雨中。
雨水冲刷着卢布廖夫卡区——这里是莫斯科最昂贵的富人区,森林掩映间,无数高墙大院将权力和财富像罐头一样密封起来。
此时是深夜两点,雨点敲打着黑色的车窗,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像是一头潜伏的巨兽,静静地停在一栋奢华别墅外的桦树林阴影里。
引擎熄灭,只有雨刮器偶尔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汇聚的水流。
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雨水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动避开,仿佛那是它们的君王。
烟雾在潮湿的冷空气中袅袅升起,旋即被雨水打散。
车内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博柏利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修长的脖颈。一头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典型的俄罗斯美人面孔——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轮廓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冰冷与高贵。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沉淀着某种远超年龄的沧桑与漠然。
她在这个国家是“公爵”。
“第十七分钟......”
公爵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镶满钻石的宝玑腕表,红唇轻启,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
“有些慢了。”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百米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那是能源部部长维克多的私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那位从芭蕾舞团包养的情人的住所。
维克多是个大人物,掌握着数条输油管道的审批权,但他也是个贪婪的蠢货,不仅在很多关键项目上狮子大开口,甚至私下里试图将国家的核心能源数据倒卖给境外的买家。
这种行为,让那位克格勃出身的总统很不高兴。
总统先生不方便动用联邦安全局去处理这种丑闻,毕竟维克多身后还牵扯着几个盘根错节的老牌寡头。
所以,总统先生给“公爵”打了个电话。
公爵没有拒绝。
在俄罗斯生活的这十几年里,她们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拥有了庞大的财富和人脉,和那位相对温和的总统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是相当完美的选择
“咔嚓。”
公爵抽完最后一口烟,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忽然无声地打开了。
并没有警报声,也没有守卫的呼喊。
一个娇小的身影像是雨夜中的幽灵,轻盈地从二楼的阳台翻越而出。她仅仅是踩着墙壁上的装饰浮雕,几次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那个身影迅速穿过草坪,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的死角,径直向迈巴赫跑来。
公爵按下了中控锁。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一股带着寒意和淡淡血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车门随即关上,将莫斯科冰冷的雨夜隔绝在外。
公爵掐灭了烟头,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那个女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身材娇小得让人怜惜。
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个昂贵的瓷娃娃。
女孩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罩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男式雨衣——显然是随手顺来的。
此刻,她正安静地坐在真皮座椅上,脱下那件湿透的雨衣,露出里面干爽的衣服。
她的表情淡漠,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她只是冒雨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牛奶。
“处理干净了?”
公爵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暖风系统开始运作。
“嗯。”
后座的女孩声音清冷,惜字如金。
“维克多当时正在床上,和他的情人一起。我用了氯化钾,注射在静脉里。看起来像是心肌梗塞。”
“他的情人呢?”
“昏过去了。我没动她,她什么都没看见。”
“监控?”
“全部循环覆盖了十分钟前的画面。没有人看到我进去,也没有人看到我出来。”
公爵点了点头,迈巴赫缓缓滑出树林,驶上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十八分钟。”公爵淡淡地评价道,“比预期的晚了两分钟,零。”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的手。
“他的脂肪层比资料上写的要厚两厘米。”女孩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寻找静脉多花了点时间。那个女人中途醒了一次,耽误了点时间。”
“这不是借口。”
公爵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如果十七年前,在黑天鹅港的时候.......你晚两分钟杀死博士,主人会出什么意外?”
女孩沉默了,她乖顺地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接受家长的训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窗外的路灯光影在公爵那张美艳的脸上飞速掠过,明暗交织。
良久,公爵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不过,考虑到我们已经过了这么久安逸的日子......”她叹了口气,“你做得还算不错。至少,你依然是一把对主人有用的刀。”
“总统先生会很满意的。那个贪婪的胖子死于‘心肌梗塞’,这是对所有寡头的一个警告。”
“莉维塔娜公爵。”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迷茫,“我们还要做这些事多久?”
“杀人?还是扮演贵族小姐?”
“都是。”
零转头看向窗外,“这里的房子很大,床很软,食物很精美。但我总觉得......这不属于我们。”
“当然不属于我们。”
莉维塔娜冷笑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在俄罗斯的一切,财富、地位、甚至这具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躯壳,都是主人的安排。”
“我们是他的‘私产’,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背面的影子。”
莉维塔娜从后视镜里看着零。
“这也是我今晚让你动手的原因,路零。我需要确认,这十几年的锦衣玉食,有没有腐蚀掉你的爪牙。”
“时间快到了。”
零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冰蓝色眼眸猛地亮了起来。
“你是说......”
“对。”莉维塔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随手扔到了后座上。
“主人已经开始接触世界暗面了。”
“根据最新的情报,主人目前正在欧洲活动。前两天在巴尔干半岛,有个叫卢卡契的家族一夜之间被人从地图上抹去了。”
“主人已经苏醒了,他正在露出獠牙。而我们也该回到他身边了。”
那张船票上印着“MSC辉煌号(MSC Splendida)”的字样,静静地躺在后排座椅上。
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薄薄的纸片。总是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眼眸里,荡漾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杜布罗夫尼克......至......沪城。”
零轻声念出上面的航线信息。
“主人不打算坐飞机回去。”莉维塔娜一边转动方向盘,驾驶着迈巴赫在雨夜中飞驰,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他在黑山搞了很大的动静,虽然有卡塞尔学院的人帮他掩盖,但整个欧洲混血种圈子的视线都集中在那边。而且......”
莉维塔娜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依然保持着十三岁外貌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且,他也累了。即使是至尊也是需要休息的。这趟海上航行,就是他的假期。”
“假期......”零低下头,将船票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样能感受到远方那个人的温度,“我们会见到他吗?”
“当然。”
莉维塔娜的声音里透着作为君王的傲然。
“海洋是我的后花园。只要他在海上,我就能找到他。更何况......”
她打了个响指,原本拍打在车窗上的雨水忽然停滞了一瞬,随后更加猛烈地冲刷下来,像是某种欢呼。
“我们已经在俄罗斯待得够久了,零。这十几年的扮演游戏我玩腻了。每天对着那些满身伏特加味、脑子里只有石油和卢布的蠢货,我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去陪主人度假。”
莉维塔娜猛地踩下油门,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一头挣脱枷锁的黑龙,撕裂莫斯科沉闷的雨幕。
“我们会比他晚一点登船。按照行程,辉煌号会在后天停靠希腊的雅典港。我们在那里上船。”
“雅典......”零喃喃自语,“我现在的样子......明非他,还会认得我吗?”
“别傻了,小笨蛋。”
莉维塔娜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零的脑袋,动作里带着大姐姐对妹妹的宠溺。
“主人是世界的终极,他的记忆铭刻在灵魂里。别说是十七年,就算是一千七百年,当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宠物。”
“而且......”莉维塔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一次,我们还要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零抬起头,眼神困惑。
“主人身边现在可是很热闹的。”莉维塔娜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泛起一股酸味,“我看过情报了,那个苏晓樯,还有陈雯雯、柳淼淼......甚至还有耶梦加得和诺蒂拉......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他转。”
“我才是主人的‘宠物’,怎么能输给那两个叛徒。”
莉维塔娜握紧了方向盘,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了胜负欲。
“这次,我们要用最完美的姿态出现。你是俄罗斯最神秘的贵族少女,我是你的监护人,拥有无尽财富的女大公。”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身边有多少人,真正能为他扫平一切、真正配得上站在他身侧的,只有我们。”
第438章 海上浮城
路明非一行人离开佩拉斯特的时间是个早上,晨雾还未散去。
路明珞开着租来的奔驰商务车,沿着亚得里亚海的海岸公路一路向北。
路明非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一份“MSC辉煌号航线图。
“这就走了?”夏弥趴在后座的窗户上,看着倒退的黑山景色,嘴里叼着一袋牛奶,“我还挺喜欢那个古城的,虽然阴森了点,但烤鱼是真的好吃。”
“以后有机会再来。”路明非随口敷衍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不介意把你留在这里当个守山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