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鳞片摩擦砖石的声音,是雷娜塔听过的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升起,遮蔽了窗外原本就微弱的光线。
那双燃烧着的黄金瞳璀璨如炬,它贴近窗户,巨大的竖瞳转动着,看了一眼窗内那个渺小的女孩,然后人性化地眨了眨眼。
门锁再次发出一声轻响,自动滑开。
雷娜塔几乎是扑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雷娜塔赤足奔跑的声音。
这本该是违反禁令的死罪,但今晚,规则似乎失效了,巡逻的警卫们都在另一头的休息室里醉得不省人事。
雷娜塔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引线,穿过迷宫般的走廊,一直跑到了顶层的露台。
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虽然没有月亮,但极地的星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路明非就坐在露台的边缘,双腿悬空,而在他身旁,那条名为“莉维塔娜”的黑色巨蛇盘踞如山,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露台。
它正无聊地用尾巴尖拍打着积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路明非回过头。
“跑这么急做什么?”
他看着气喘吁吁、只穿着单薄睡裙的雷娜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某个倒霉警卫的厚重大衣,披在女孩身上。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感冒了可是很麻烦的。”
大衣上带着路明非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极夜的寒意。
雷娜塔紧紧抓着大衣的领口,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个生锈的白铁盒子,原本应该是装饼干或糖果用的,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斑驳的铁锈。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有些局促地低着头。
“送给你。”
雷娜塔把那个丑陋的小铁盒递了过去,声音细若游丝。
路明非有些惊讶地接过盒子。
“给我的礼物?”
他并没有嫌弃这个盒子的破旧,反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盖子。
盒子里装满了黑色的泥土,而在泥土中央,栽着几株细弱的植物。
它们已经枯萎了。
应该是鹅黄色的花瓣已经干枯成了褐色,蜷缩成一团,叶子也像烧焦了一样垂在泥土上。
它们看起来毫无生机,甚至有些难看,就像被冬天扼杀的尸体。
路明非看着这些枯萎的花,沉默了很久。
“这是......北极罂粟?”他轻声问道。
雷娜塔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和失落。
“我想送给你一朵花的。”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夏天的时候,我在庭院的角落里发现了它们。那是很难得才开出来的花,只有两个月的花期。如果不挖出来,冬天来了它们就会死在雪里。”
雷娜塔看着那些干枯的花枝,眼神黯淡。
“我趁着它们开花的时候,把它们连着土一起挖了出来,种在这个盒子里。我把它藏在床底下,放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方。我听说植物怕冷,只要暖和一点,它们就能活过冬天。”
“我每天都给它们浇水,每天都对它们说话......我希望它们能借着那一点点暖气死而复生......”
“但是......”雷娜塔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它们还是死了,变得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她觉得自己很笨。
明明路明非给她描述了那么多美好的画面,许诺了那么多五彩斑斓的未来,可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一盒枯死的野草。
这就像是她的人生,无论怎么努力想要留住一点温暖,最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残渣。
“对不起......”雷娜塔想要把盒子拿回来,“我不该送这个的,太难看了,像垃圾一样。”
“不。”
路明非的手忽然收紧,没有让雷娜塔把盒子拿走。
他捧着那个生锈的铁盒,目光温柔得像是注视着整个春天。
“这是一件很好的礼物。”
路明非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干枯的花瓣,动作轻柔得怕弄疼了它们。
“雷娜塔,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虽然死了,但它的灵魂还活着。”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
“你在暖气片旁边守着它们的时候,你在给它们浇水的时候,你希望它们活下来的时候......那份心意,就已经赋予了它们生命。”
“这已经不是几株枯萎的北极罂粟了,这是你在绝望里存下的希望。”
路明非笑了,把铁盒珍重地盖好,放进大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会带着它的。等我们出去了,到了那个有阳光、有花园的地方,我们把它们种在真正的土地里。说不定......明年春天,它们真的会再开出花来。”
雷娜塔呆呆地看着他。
他没有嘲笑她的笨拙,没有嫌弃她的礼物。他把她的“垃圾”当成了宝贝。
“嗯!”雷娜塔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喷鼻息声。
“噗——”
一股带着海腥味的热气喷了过来,吹乱了雷娜塔的头发。
巨大的黑蛇正把脑袋凑过来,那双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怀里的位置,似乎在好奇主人藏了什么好东西,又似乎在表达某种不满——“怎么光顾着跟小女孩说话,不理我?”
雷娜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但随即,她想起了昨晚的相处。
这是莉维塔娜,是路明非的宠物,也是她的朋友。
雷娜塔深吸了一口气,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头来。
她看着那颗狰狞而威严的巨大龙头,想起了书里看过的那些关于淑女的礼仪。
既然它是路明非的朋友,也就是这里的“大人物”,自己应该表现得有礼貌才对。
于是,穿着不合身的大衣、光着脚丫的雷娜塔,在冰天雪地的露台上,双手提着睡裙的裙摆,对着那条足以吞噬鲸鱼的巨兽,极其认真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晚上好,莉维塔娜小姐。”
女孩声音清脆,还带着些郑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黑蛇充满暴虐与古奥的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受用?
身为海洋与水的君王,它习惯了被敬畏、被恐惧,甚至被膜拜,但从来没有人——尤其是这么弱小的人类幼崽,叫它“小姐”,还给它行淑女礼。
这感觉......有点怪,但又不坏。
“嘶——”
莉维塔娜高傲地扬起了头颅,修长的脖颈挺得笔直,像是接受臣民朝拜的女王。
它稍微有些高冷地把头撇向一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雷娜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意思大概是,“哼,算你懂事,本小姐勉强接受你的问候。”
虽然姿态摆得很足,但它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了两下,暴露了它的真实心情。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莉维塔娜很喜欢这个称呼。”
他伸手拍了拍黑蛇的鳞片,“对吧,高傲的莉维塔娜小姐?”
莉维塔娜不满地用鼻子顶了顶路明非的后背,差点把他顶下露台。
路明非笑着稳住身形,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雷娜塔。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雷娜塔,我很想回送你一份礼物。”
路明非有些遗憾地摊开手,“但我现在身无分文,连这身衣服都是借来的。亲你一口也不行,我欠下的情债已经很多了,那些女孩们要是知道我在北极又欠下了一笔......”
他苦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修罗场画面。
“那样不仅对你不尊重,回去我可能要跪搓衣板。”
雷娜塔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懂“跪搓衣板”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路明非是在为难。
“我不要礼物。”雷娜塔急切地说,“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不。”
路明非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如铁。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当做给你的回礼。”
他忽然上前一步,蹲下身,视线与雷娜塔平齐。
在这极寒的黑夜里,在这万籁俱寂的露台上,他像一位即将出征的骑士,向他的公主,也是他的战友,许下了承诺。
“雷娜塔,听好了。”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冰面上的钢钉。
“我会带你离开黑天鹅港。”
“无论前面是高墙、是冰海,还是那个要把这里炸上天的疯子博士,都拦不住我们。”
“我保证。”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雷娜塔那双冻得冰凉的小手。
“从今天起,我们的誓约生效了。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实验体,我们是一起逃亡的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
雷娜塔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个贬义词,是坏人的代称。
但此刻,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这个词却充满了浪漫与自由的味道。
像是两只冲破牢笼的飞鸟,向着暴风雨的彼岸飞翔。
“对,亡命之徒。”路明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要把这个该死的地方闹个底朝天,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