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手很暖,像是透过云层洒下的光。
喧嚣的金色大厅一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那些疯狂扭动的少年少女、那些醉醺醺的军官、那些在酒精和致幻剂作用下狂乱大笑的脸庞,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
鲜艳的红裙变成陈旧的灰,闪亮的勋章变成暗哑的黑,连一树璀璨的彩灯也失去了光泽,变成死寂的惨白。
整个世界仿佛褪色成一张发黄的黑白老照片。
只有路明非和雷娜塔是鲜活的。
路明非礼服下的白衬衫雪白耀眼,领结红得像是一团火;雷娜塔一身带着毛边的小红帽装束,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清晰而真实。
他们成了这个黑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唯一的生机。
“别紧张,放松身体。”
路明非轻声说道,他一只手握着雷娜塔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
“我......我不会跳舞。”雷娜塔有些慌乱,她的脚步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穿上红舞鞋的小女孩。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擅长,只是曾经被几个女孩赶鸭子上架学过几次。”路明非笑了笑,眼中的黄金瞳流淌着令人心安的情绪,“而且,现在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没有观众,没有评委,只有我们。”
“听,音乐开始了。”
雷娜塔侧耳倾听。
大厅正在播放的嘈杂媚俗的音乐消失了。
寂静中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金属与金属咬合、齿轮与齿轮摩擦的脆响。
“这就是我们的节奏。”
路明非迈出了第一步,优雅而从容。
“一、二、三......转。”
他带着雷娜塔在这个静止的黑白世界里旋转起来。
起初,雷娜塔还有些踉跄,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笨拙的声响。但路明非的手臂是那么有力,他的引导是那么精准,仿佛他不是在带着她跳舞,而是在带着她飞翔。
渐渐地,雷娜塔找到了感觉。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里倒映着小小的她。她不去管脚下的步子,只是本能地跟随着他的牵引,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男孩。
这是一支属于亡命之徒的华尔兹。
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在这群魔乱舞的圣诞夜,他们踩着锁芯转动的节拍,跳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舞蹈。
每一次旋转,雷娜塔那白色的裙摆都会在灰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像是白色的花朵在废墟中绽放。
每一次进退,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他们的舞步就是开锁的钥匙,正在一步步拆解那道封锁自由的防线。
“看来我的精神还可以,至少没踩到你的脚。”
路明非带着她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他们擦过定格的霍尔金娜身边,那个原本骄傲的女孩此刻像是一尊灰色的石膏像,脸上凝固着虚伪的笑容;他们绕过那个正在举杯狂饮的军官,那杯中的伏特加悬停在半空,像是凝固的胶水。
“这就是......魔法吗?”雷娜塔仰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不,这是权柄,也是意志。”
路明非轻声纠正,他带着雷娜塔做了一个漂亮的下腰动作。
“当你的意志足够强大,世界就会为你让路,时间也会为你停驻。”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傲然。
“雷娜塔,记住这种感觉。你是色彩,你是真实,试图把你关起来的人、试图同化你的世界,才是虚假的黑白。”
“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舞步的加快,那金属咬合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像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路明非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哪怕这只是一场虚幻的舞蹈,他依然在全力以赴。
他在用意志强行扭转现实,在用精神去触碰现实中坚不可摧的机械锁。
“最后一步了。”
路明非忽然停下了旋转。
他们停在舞池中央,周围是无数张灰白色的扭曲面孔,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正围观一对误入冥界的凡间恋人。
路明非搂着雷娜塔的腰,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雷娜塔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如战鼓般轰鸣。
“咔哒。”
最后一声脆响落地,仿佛是法官落下的重锤。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那是原本用来封锁大厅、重达数吨的防爆隔离门,此刻它内部锁死的机构竟然自行解体,巨大的门扉在液压系统的悲鸣声中向两侧滑开。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门开了。”
路明非轻声说道,“我们的舞会结束了,雷娜塔。”
“路明非?”
雷娜塔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失去温度,甚至正在失去......实体。
温暖有力的触感变得虚无缥缈,像是握住了一团即将散去的雾气。
“别怕。”路明非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温柔,“这只是精神的投影,我的力量用尽了,该回去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里了。”
“你要走了吗?”雷娜塔下意识地想要抓紧他。
“我不会走,我在笼子里等你。”
路明非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身体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着四周飘散。
“快来找我,雷娜塔。”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像是从云端传来。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赫尔佐格那个疯子留给我们的‘圣诞礼物’很快就要到了。”
路明非松开了手。
这一次,雷娜塔没能抓住他。
无数光点在空气中飞舞、盘旋,最后温柔地落在雷娜塔的脸上、肩上。
“路明非!”
雷娜塔大喊着,伸手去抓那些消散的光点,却只抓住了满手的空气。
随着金色的雨消散,那个静止的灰白色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色彩、声音、气味,瞬间咆哮着涌入了雷娜塔的感官。
“哈哈哈哈!跳啊!转啊!”
“那是我的酒!给我!”
“好热......把衣服脱掉!都脱掉!”
刺耳的尖叫、狂乱的笑声、沉重的喘息,还有令人作呕的暖风,一瞬间将雷娜塔淹没。
她站在舞池中央,看着周围那些忽然“活”过来的人群。
在致幻剂的作用下,原本还在跳舞的少男少女们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霍尔金娜撕扯着自己那件昂贵的红纱裙,将它扯成碎片抛向空中,像个疯婆子一样在桌子上扭动着身体,脸上挂着似哭似笑的表情;雅可夫正抱着一根柱子疯狂地亲吻,仿佛那是他梦中的情人,口水顺着嘴角流淌。
那些平日里威严的军官们此刻丑态百出,有人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爬行,有人对着空气拔枪射击,嘴里喊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胡话。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被欲望和幻觉支配,在这个封闭的高温蒸笼里尽情释放着内心的野兽。
只有雷娜塔是清醒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半裸的疯子中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快来找我......”
路明非最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雷娜塔打了个寒颤,猛地回过神来。
不能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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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
雷娜塔没有在那些疯癫的人群中多做停留,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利用身形的优势,在那些扭曲舞动的大腿和挥舞的手臂之间穿梭。
在那扇巨大的防爆门重新合拢之前,她冲出了充满了疯狂欲望的金色大厅。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将所有的喧嚣、热浪和魔鬼的狂欢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空气冰冷刺骨,瞬间带走了她身上的热量,但也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雷娜塔没有走正门,她拖过一把椅子,踩着它爬上了走廊上方的通风口,用早已藏在袖口里的扳手卸下了百叶窗。
对于她瘦小的身躯来说,这狭窄的镀锌铁皮管道就是最好的高速公路。
她在这条黑暗的甬道里手脚并用地爬行,膝盖磕在金属棱上生疼,灰尘呛进肺里,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要去救她的同伴。
那个在虚幻的舞会中陪她跳完最后一支舞的男孩,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等待着她的到来。
“等我......路明非,等我......”
雷娜塔在心里默念着,那是支撑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动力。
不知爬了多久,透过下方的格栅,她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标示的铁门。
零号房到了。
雷娜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卸下格栅,像一只轻盈的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房间里很黑,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中央那张巨大的铸铁手术床的轮廓。
路明非就躺在那里。
他不是舞会上优雅温润的贵公子,现在的他被沉重的铁链固定在床上,身上裹着惨白的拘束衣,像个被献祭给神明的囚徒。
“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