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丝一毫属于父母的慈爱,只看到了被欲望和贫穷扭曲的灵魂。
“你还敢顶嘴?”男人抄起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砸向女人,“要是当年没把你从乡下带出来,你现在还在给猪喂食呢!”
“你也配提当年?”女人灵活地躲过飞来的书本,反唇相讥,“当年要不是把雷娜塔那个小怪物卖给国家,你能当上教授?你能住进分配的公寓?现在好了,女儿卖了,钱花光了,你也被赶出来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闭嘴!不许提那个名字!”男人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咆哮着冲上去想要打女人。
女人不甘示弱地尖叫着,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身边的椅子。
这就是雷娜塔心心念念的家。
这就是她在冰冷的黑天鹅港里,每晚抱着布偶熊祈祷能回到的地方。
男孩轻轻叹了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的、阳光大男孩的微笑,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咳咳。”
清亮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场丑陋的闹剧。
扭打在一起的夫妻俩同时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打扰了,请问是叶夫根尼·契切林教授吗?”
男孩站在大厅中央,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从大人物身边出来的年轻秘书。
“你是谁?”男人松开了抓着妻子头发的手,警惕地看着男孩,“图书馆已经关门了,不接待外人。”
“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男孩没有表现出生气,他微笑着走到一张完好的桌子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下午茶。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好消息?”契切林夫妇对视了一眼。在这个糟糕的时代,“好消息”通常意味着骗局。
“自我介绍一下。”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夹,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那上面印着克格勃的徽章。
“我是负责处理‘δ计划’遗留问题的专员。”男孩声音温和,“关于你们的女儿,雷娜塔·叶夫根尼·契切林。”
听到“克格勃”和“女儿”这两个词,契切林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
“她......她出事了?”男人有些结巴,“我们......我们签过协议的,把她交给国家之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女人紧张地整理着凌乱的裙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是啊,长官同志。那孩子从小就不正常,要是她在那里惹了什么祸,可千万别算在我们头上啊!”
男孩看着他们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心中的烦躁在一点点累积,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不不不,两位误会了。”
男孩摆了摆手,“雷娜塔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她有很惊人的天赋。”
“只是现在联盟解体了,很多项目都被叫停。按照新政府的规定,未成年实验体需要被遣返,交还给监护人抚养。”
“遣返?抚养?”
契切林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说要把那个怪......那个孩子送回来给我们?”
“有什么问题吗?”男孩歪了歪头,“父母抚养子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怎么行!”契切林大声嚷嚷起来,“我们现在自己都吃不饱饭!哪里还有钱养一个......养一个有问题的孩子!而且我们的房子也被收回了,现在只能住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
“而且她是个怪物!”契切林夫人补充道,眼神里透着恐惧和厌恶,“长官您不知道,她从小就古怪得很!不爱说话,眼神阴森森的,还会拆家里的东西!邻居们都说她是魔鬼附身!我们要把她接回来,这日子还怎么过?”
“哦?是这样吗?”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两位确实有难处。”
“太难了!简直活不下去了!”契切林一脸愁苦,试图博取同情,“国家不能就这样把包袱甩给我们啊!”
“我理解,非常理解。”
男孩叹了口气,像是为他们感到惋惜,“本来呢,考虑到雷娜塔在科研上的特殊价值,如果有机构愿意接手,也是可以继续进行有偿研究的。但既然她是你们的女儿,我想着怎么也得先问问父母的意见,毕竟血浓于水。”
“有偿?你是说......钱?”
听到这个字,契切林夫妇原本灰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和饿狼看到鲜肉时眼中的绿光没什么区别。
“当然。”男孩打开公文包的扣锁,“美国的几个生物实验室对雷娜塔有兴趣。如果你们愿意放弃监护权,签署一份永久转让协议......”
“我们愿意!非常愿意!”
还没等男孩说完,契切林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她甚至激动地扑到了桌边,那双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抓男孩的袖子。
“只要给钱,什么都好商量!那个丫头本来就是国家的财产,我们要了也没用!”
契切林也搓着手,一脸谄媚,“长官同志,您看......这个转让费,大概有多少?”
男孩看着他们贪婪的嘴脸,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某种食腐动物,为了生存可以毫不犹豫地吞噬自己的骨肉。
“十万美元。”
男孩微笑着报出了一个数字。
“外加两张去美国的机票。”
在这个卢布贬值、物资匮乏的冬天,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天哪......上帝保佑!”
契切林夫人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她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十万美元!我们可以去美国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成交!现在就签!马上就签!”契切林兴奋得满脸通红,连秃顶都在发光,“长官,钱呢?钱带来了吗?”
“那么,成交?”
男孩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推到桌面上,那是一份拟定好的全英文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对于眼前这对被幸福冲晕大脑的夫妇来说如同天书,但他们根本不在乎上面写了什么。
他们在乎的只有那个数字。
“成交!当然成交!”
契切林夫人几乎是扑了上来,抓过钢笔的手因过度兴奋而颤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但她毫不在意,飞快地签下了她的名字。
契切林先生也不甘示弱,他在旁边那栏里签下了名字,还谄媚地看向男孩。
“长官,如果您不介意......我是说,既然雷娜塔已经是美国人的资产了,能不能在档案里把她的名字改掉?”
“我觉得保留‘叶夫根尼’这个父名完全没有必要......您看,这也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对吧?”
他急于切断与那个怪物女儿的一切联系,生怕那个累赘会影响他即将到来的美国富豪生活。
男孩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是一片死寂。
他收回文件,仔细确认了两人的签名,然后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
“理解,完全理解。你们签了字,从这一刻起,雷娜塔就属于我了。”
男孩打开公文包的夹层,取出一扎扎崭新的美金,绿色的纸钞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油墨香气。
他将整整十扎钞票像砖块一样推到契切林先生面前。
“不会有人因她而再度找上您,‘叶夫根尼’这个父名可以抹掉,‘契切林’这个姓氏也可以抹掉。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和她再无瓜葛。”
“那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契切林先生死死抓住那些钱,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契切林夫人抱住丈夫,两人像是看着救世主一样看着那些钞票,相拥庆祝,语无伦次地感谢着上帝。
但他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快到甚至没有痛觉。
一柄漆黑的军刺贯穿了契切林先生的心脏。
军刺的另一端握在男孩的手中,他的动作稳得像是一座雕塑,鲜血顺着军刺两侧深邃的血槽喷涌而出,溅在那些崭新的美元上,染出刺目的红。
男孩缓缓抽出军刺,契切林先生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空洞,随后便向后倒去。
“亲爱......的?”契切林夫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孩反手一挥。
那柄染血的利刃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刺入契切林夫人的胸膛。她曾经引以为傲、被无数男人觊觎的酥胸瞬间被鲜血染红。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最终以扭曲的姿势趴在桌上。
男孩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两具尸体,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军刺上的血迹。
“虽然我对碾死两只蚂蚁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男孩对着虚空轻声低语,仿佛在对那个并不在场的女孩解释。
“但我答应过她,带她见她的父母......可你们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如果让她知道她的父母是为了钱就能毫不犹豫卖掉她的畜生,她会很难过的。”
他将擦干净的军刺收回袖口,随手扔掉了沾血的手帕。
“还是温情些的好,她的父母都很爱她,只是这个冬天太冷,解体后太动荡,他们没挺过这个难熬的寒冬。”
男孩走到一旁高大的橡木书架前,猛地发力,单手推倒了那座沉重的书架。
“轰隆——”
成吨的书籍和木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将契切林夫妇那丑陋的尸体与美金掩埋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男孩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谣,走到壁炉旁,用火钳夹起一团还在燃烧的通红木炭,随手扔在了散乱的书堆上。
干燥的纸张被引燃,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书页,迅速蔓延开来。
“作为‘深爱着女儿’的父母,安息吧。”
第469章 K4,三杯热咖啡
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莫斯科通往远东的咽喉。
逃离莫斯科的最后一站,K4列车会从这里发车。
这列火车将横跨西伯利亚,穿越蒙古,最终抵达遥远的东方京城。
在这个帝国崩塌后的寒冬,这列火车是无数人的希望,是诺亚方舟。
数以千计的人挤在站台上,有人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有人拖着断了轮子的皮箱,他们眼神焦虑,死死盯着那列停在风雪中的长龙。
在拥挤喧嚣的人潮中有一小块真空地带,那是站台的一角,堆着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登山包和皮箱。
雷娜塔缩在行李堆旁,头顶的狐狸皮帽子让她看起来像个因纽特娃娃,她攥着衣角,目光每隔几秒钟就扫向候车大厅的入口,那是通往莫斯科市区的方向,也是路明非离开的方向。
时间已经指向了十点五十分。
距离乘务员说的发车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别抖了,小蘑菇。”
身旁传来慵懒傲慢的声音。
莉维塔娜斜倚在立柱上,貂皮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长裙,似乎周围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对她来说只是微风拂面。
“你在怕什么啊,椅子都在抖,让我很不舒服哦。”莉维塔娜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金色的发梢,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聊,“主人说了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可是......已经快十一点了。”雷娜塔的声音很小,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如果......如果他遇到了麻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