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类能留住他,除非他自己不想走。”莉维塔娜冷哼一声,“在这个世界上,能给他制造麻烦的东西还没出生呢。他可是......”
莉维塔娜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尊贵的称呼,只是换了说法。
“他可是我的主人,世界上最伟大的生命。”
莉维塔娜的安慰没有让雷娜塔感到安心,她没有怀疑路明非的能力,她只是在害怕。
害怕这是一场梦。
害怕那个把自己从黑天鹅港拉出来的男孩,那个带她买漂亮衣服的男孩,其实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太过梦幻,现在梦幻的源头离开了自己的视野,大概是梦要醒了,她要变回那个编号38的实验体,或者是被父母遗弃在什么地方的累赘。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远东京城的K4次国际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持有车票的旅客前往3号站台......”
广播里传来了毫无感情的女声,像是对这场等待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沙丁鱼一样挤在地上的人们纷纷扛起包裹,像一股浑浊的洪流冲向检票口。
哭喊声、叫骂声、维持秩序的哨子声混成一片。
雷娜塔猛地站了起来,她慌乱地看向入口,那里依然只有涌动的人头,没有那个熟悉身影。
“我们要走吗?”雷娜塔转头看向莉维塔娜,眼眶迅速变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莉维塔娜皱了皱眉,她直起身子,慵懒的气场变得凌厉起来。她看向入口的方向,金色的瞳孔在眼底微微点燃。
“再等一会儿。”莉维塔娜冷冷地说。
“可是.....可是车要开走了。”雷娜塔带着哭腔,她的手无助地抓着行李箱的拉杆,那是路明非买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漂亮衣服和食物。
如果路明非不来,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路明非,她就算坐上了这趟开往东方的列车,也不过是从一个流浪地去往另一个流浪地。
孤独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黑天鹅港的寒冷夜晚,她一个人抱着布偶熊,等待着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抱歉,买咖啡的人有点多,排队久了点。”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天塌下来都不算事儿的轻松。
雷娜塔猛地回过头。
路明非就站在她身后,黑色的羊绒大衣上落着几片雪花,围巾有些松散。
他的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但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托,上面放着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明......明非?”雷娜塔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怎么哭成小花猫了?”路明非腾出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指尖温暖而干燥,“我说了会来,难道会把你这个小拖油瓶扔在莫斯科喂狼吗?”
“主人迟到了!”莉维塔娜在一旁不满地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却瞬间有了光彩。她毫不客气地从路明非手里抢过一杯咖啡,揭开盖子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苦......但是热的,原谅主人了。”
“走吧,大小姐们。”路明非笑了笑,将另一杯咖啡塞进雷娜塔冰凉的手里,然后一手提起两个沉重的登山包,一手拉过最大的皮箱。
“我们的马车已经在等了。”
......
K4次列车,通往远东的豪华列车,卧铺车厢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铜制的扶手磨得锃亮。
虽然车厢有些老旧,但在1992年的冬天,这里简直是移动的皇宫。
一行人的票是最好的软卧包厢,四人间被路明非挥舞着美元包圆了。
关上包厢厚重的推拉门,所有的喧嚣、寒冷和混乱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的暖气很足,甚至让人有些燥热。
莉维塔娜一进门就把昂贵的貂皮大衣扔在上铺,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下铺最柔软的位置,手里还捧着咖啡,时不时小口啜饮,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路明非将行李归置好,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雷娜塔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感受着那种温热一点点渗透进身体。
她一直偷偷地看着路明非,看着他整理行李,看着他挂衣服,眼神里既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又藏着难以察觉的不安。
列车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启动。
铁路检修在其他势力的介入下很快完成,这趟K4也能在延误数次后发车。
窗外的莫斯科开始倒退,那些灰暗的建筑、满是积雪的街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群,都在一点点远去。
路明非坐在窗边,看着那座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城市。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况且、况且”声。
“事情......办完了吗?”雷娜塔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路明非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雷娜塔。
女孩摘掉了帽子,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睛里写满关切。
“嗯,办完了。”路明非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去了一趟科学院图书馆......资料里说,这里是你父母现在的居住地。”
雷娜塔捧着杯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路明非没有看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杯的边缘,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见到了契切林教授,还有他的夫人。”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告诉他们,我要带你走,带你去很远的地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雷娜塔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的嘴唇,等待着那个审判。
他们会说什么?会愤怒吗?会不舍吗?还是会......像当初把她送去黑天鹅港时那样,松一口气?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不是信,看起来像是一张列车时刻表或者别的什么随手撕下来的纸片。
“雷娜塔,我很遗憾。”
路明非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看似真诚的悲悯。
“我去晚了一步。图书馆的地下室太冷了,这个冬天莫斯科断供了暖气......他们没有挺过这个寒冬。”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他们抱在一起,我想在最后时刻,他们应该是彼此温暖的。”
“这是我在那里找到的。”路明非指了指那张纸,“没什么遗物,也许被其他流浪汉拿走了。我只确认了这一点消息。”
死了?
雷娜塔愣住了。
总是酗酒、脾气暴躁的父亲,爱慕虚荣、总是抱怨的母亲......就这样死了?
冻死在满是书籍的地下室里?
空洞的悲伤击中了她。
不是失去挚爱亲人的痛苦,只是根源被切断的迷茫。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家”,哪怕那个家并不温暖,哪怕那个家里的人并不爱她,但至少是个归处。
现在,那个归处变成了废墟。
“是......这样吗......”雷娜塔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声音有些发哑,“他们......冷吗?”
“应该很快就过去了。”路明非轻声安慰道,“就像睡着了一样。”
雷娜塔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落进咖啡里,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她想相信路明非的话。
她真的想相信。
因为如果是那样,至少说明父母到死都是在一起的,至少说明他们只是输给了命运和寒冬,而不是抛弃了她。
可是......
她的视线落在路明非的右手边,那里有从大衣里露出来一小截白色布料,是他衬衫的袖口。
在那袖口内侧,有一点极不显眼的红。
不是红酒的渍迹,也不是咖啡溅上去的颜色。
那是血。
虽然只有针尖大小的一点,但在雷娜塔眼中,它醒目得像雪地中的炭火。
雷娜塔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片段。
路明非出门时提着一个公文包,昨天她看见路明非往里面放了很多绿油油的钞票,现在那个公文包不见了。
路明非身上的味道,虽然被咖啡的香气和寒风掩盖了,但她依然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镜瞳开启,超强的逻辑分析能力帮她还原了真相。
如果父母真的只是冻死了,路明非身上为什么会有血迹?
如果他们只是冻死了,路明非为什么不带她去见最后一面?
如果他们真的爱她,为什么路明非没有带回任何只言片语的遗书,哪怕是一句“对不起”?
除非......
除非真相丑陋到路明非觉得不能让她看见。
除非那场“死亡”,是由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孩,亲手赐予的。
雷娜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
“你在......撒谎。”
路明非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僵硬了片刻,随后又恢复了稳重。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圈涟漪。
莉维塔娜从上铺探出头来,长发垂下,像一道金色的瀑布,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路明非抬手制止了莉维塔娜的动作,他转过头,直视着雷娜塔如冰湖破碎的双眼。
“为什么这么说?”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乱。
“血。”雷娜塔指了指他的袖口,“还有公文包。那个包里装满了钱,现在它不见了。如果是去见证他们的死亡,或者是去收尸,你不需要带那么多钱,也不应该沾上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颊苍白如纸。
镜瞳赋予了她超凡的观察力,此刻,这能力却一点点剖开她心中那个名为“家”的脓疮。
“你杀了他们......”雷娜塔的嘴唇颤抖着,重复着这句话,“明非......你杀了他们......”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一下一下。
“是。我杀了他们,用的军刺,他们走的很快。”
路明非没有否认。
“但......我不后悔,雷娜塔。”
“我去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很开心。”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
“我把钱放在桌上,说有个实验室需要他们的女儿,愿意为此支付一笔感谢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