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变小了一些，但绵密的细雨依然如同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这座城市。
路明非双手插在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费尔蒙特太平洋酒店外的街道上。
他没有打车，只是沿着屋檐下避雨的走廊，享受着任务结束后的片刻宁静。
大衣的下摆沾上了一些水汽，但他并不在意。
他答应昂热的“脏活”已经干完。他不仅找到了死侍，还把线索硬生生从死侍嘴里抠了出来，等回去之后，打个电话把这些信息扔给昂热，让老家伙自己去和秘党内部的魑魅魍魉斗法。
路明非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回国。
在阴冷潮湿的温哥华待了两天，他无比怀念京城秋日里清爽的阳光。
他想念苏晓樯那虽然傲娇但总会忍不住贴过来的体温，想念她强拉着他去逛街时神采飞扬的笑容。
他想念柳淼淼在琴房里弹奏钢琴时那优雅温婉的背影，想念陈雯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时岁月静好的安宁。
甚至连夏弥那头好吃懒做的小母龙，此刻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怀念。
还有楼上套房里，一直在乖乖等他回去的大管家，路明珞。
“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费尔蒙特酒店高耸的玻璃幕墙，加快了脚步。
推开酒店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大堂的暖气驱散周身的寒意，悠扬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路明非甩了甩大衣上的水珠，正准备走向电梯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泡泡破裂声，在安静的休息区角落响起。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去。
陈墨瞳。
她整个人极度散漫的窝在沙发里，双腿随意地搭在玻璃茶几的边缘。
她依然穿着上午那身黑色的机车夹克，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她手里拿着一本随便从报刊架上抽出来的全英文时尚杂志，可是杂志都拿倒了，眼神空洞地盯着落地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丝。
百无聊赖，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孤独与烦躁。
直到路明非走进大堂，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闯入她的余光，陈墨瞳那空洞的眼神才瞬间重新聚焦。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杂志的边缘，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他回来了。”
陈墨瞳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大衣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沾了点雨水，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这说明他已经解决了让她侧写时感到恐惧的怪物，而且赢得很轻松。
陈墨瞳的心底涌起一股想要上前询问的冲动，但她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陈墨瞳，你清醒点。他是个有妹妹、有后宫的顶级渣男，你凑上去干嘛？这样只会破坏关于妈妈的计划！”
她迅速调整了坐姿，将倒拿着的杂志翻过来，装出一副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然后，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路明非越走越近。
路明非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刺的红发女孩。
“不是回去补觉了吗？陈同学。”路明非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慵懒，“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倒过来的杂志？这种倒装阅读法有助于提升侧写能力？”
陈墨瞳的手微微一僵。
她“啪”地一声合上杂志，随手扔在茶几上，抬起头，迎上路明非的目光。
她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要你管。酒店大堂的沙发舒服，我乐意在这里睡不行吗？”
陈墨瞳扬起下巴，目光在路明非身上扫了一圈，“倒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的。看来那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已经被你解决了？”
“解决了。”路明非点点头，没有隐瞒，“还得多谢你的侧写提供的线索。如果不是确定了那东西的大致形象，执行部的行动也不会这么顺利。”
“呵，扯什么执行部.......总之解决了就好。”陈墨瞳撇了撇嘴，拿起茶几上的一杯冰水喝了一口，试图掩盖内心的那一丝慌乱。
“既然你的任务都完成了，怪物也死了，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陈墨瞳装作随口一问，眼神却紧紧地盯着路明非的脸。
“当然是订机票。这鬼地方的雨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淋了。”
路明非的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归心似箭。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国。”
大堂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第533章 陈墨瞳的恍惚，告别温哥华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国。”
路明非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墨瞳强装镇定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么快？”女孩下意识脱口而出。
路明非微微挑眉，“不然呢？留在这里看雨吗？那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已经解决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京城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陈墨瞳的红唇动了动，正打算反唇相讥，嘲讽他是个急着回去找后宫的渣男。
但是，在女孩的脑海深处，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陈墨瞳愣住了，视线中路明非那张带着慵懒笑意的脸突然变得模糊。周遭高档酒店大堂里流淌的轻音乐如潮水般退去，令人窒息的水压、幽暗冰冷的水底，还有在水流中抱住她的单薄身影。
紧接着，画面如同碎裂的玻璃般倒转。
破败的放映厅、被撕裂的幕布、狞笑的神明，以及“不要死......”
陈墨瞳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神变得空洞。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原本拿着杂志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宿命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但她毕竟是陈墨瞳，即使灵魂在颤栗，她骨子里的倔强依然让她维持着表情。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硬生生地将那些荒谬的幻觉压制在眼底，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路明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女孩原本就因为两次深度侧写透支了精神，此刻脸色更是差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路明非收起了脸上的慵懒，上前一步，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关心。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透支过度，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要不要我找执行部的随队医生过来看看？”
说着，路明非下意识伸出右手，想要试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陈墨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到了极点。
“别碰我！”
她猛地后退一步，小腿重重地撞在了玻璃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排斥、又像是极力掩饰内心恐慌的眼神死死盯着路明非。
她浑身的尖刺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像一只应激的刺猬。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帮忙！”
陈墨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语速极快，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与尖锐，“收起你那套到处泛滥的同情心，留着回国去哄你的那些大小姐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陈墨瞳根本不给路明非开口的机会，她猛地转过身，连电梯都不等，直接冲向了大堂侧面的安全通道楼梯。
沉重的马丁靴踩在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慌乱的回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在追赶。
路明非站在原地，保持着半伸出手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他缓缓收回手，摸了摸下巴。
“反应这么大？”
如果只是单纯的傲娇或者抗拒，陈墨瞳完全可以用更从容、更刻薄的方式嘲讽回来。
但她刚才的动作太慌乱了，尤其是她的眼神。
路明非看得很清楚，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除了愤怒和抗拒，分明还隐藏着近乎绝望的悲伤。
那绝不是一个因为任务疲惫的普通侧写师该有的眼神。
“好像哪里不对劲......”
路明非在脑海中回放着陈墨瞳刚才失神的那一瞬间。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纠葛了无数个世纪的宿命，而不是一个刚刚认识两天的特权同学。
但路明非没有深究，他摇了摇头，将这丝疑惑抛诸脑后。
无论这位红发女巫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她脑子里在脑补些什么，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温哥华的委托已经完成，这个女孩充其量只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最多就是可以做交易的生意伙伴。
路明非没有去追，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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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电梯抵达酒店顶层。
路明非刷开行政套房厚重的胡桃木大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他身上沾染的凉意。
路明珞已经洗完了澡，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赤着双足，静静地站在全景落地窗前。长发还带着些许湿意，随意地披散在白皙光洁的背脊上。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清冷的眼眸在触及路明非的瞬间，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春水。
“哥哥，欢迎回来。”
路明非脱下沾染着外界寒意的大衣挂在玄关，张开双臂。
路明珞像一只归巢的倦鸟，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投入他的怀里。
两人相拥，路明珞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颈间的气息，除了他原本的味道，她还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腥味。
“都解决了？”她轻声问，将脸颊乖顺地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嗯。一个违背血统原则的失败品而已，连尸体都没留下。”
路明非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享受着这远离硝烟的片刻宁静。
“不过我把现场留给了凯撒和楚子航去和执行部扯皮，刚好省了写报告的麻烦。”
路明珞轻笑了一声，“他们大概会觉得你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暴君......”
“刚才在楼下，又碰到陈家的那个红发女巫了？”
路明珞的感知何等敏锐，她显然察觉到了路明非在大堂的停留。
“碰到了。本来想跟她道个别，结果她像见了鬼一样，反应激烈地跑了。”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提及陈墨瞳诡异的眼神，“脾气比夏弥还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