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水门开启又闭合,将风暴的嘶吼隔绝在外。
路明非沿着狭窄的金属走廊,一路走向底舱的作战会议室。他的头发有些湿润,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某个高档写字楼里走出来一样从容。
会议室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现场指挥官雷克停止了翻阅平板电脑,目光投向门口。坐在战术桌末端的楚子航抬起头,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而坐在楚子航对面的凯撒·加图索,则用目光死死锁定了走进来的路明非。
路明非随手将装备包扔在墙角的金属储物柜旁,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顺手理了理防风衣的领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仿佛凝固,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凯撒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路明非,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曾亲眼见识过这个人的恐怖。
在温哥华的雨夜中,在那次针对变异死侍的猎杀任务中。
那本应是一场艰难的战争,对手是个能在进食后褪去畸变,伪装成斯文的人类隐入人群的怪物。
但在路明非面前,那场战争只是一次单方面的屠宰。
凯撒记得很清楚,路明非甚至没有用什么武器,徒手捏碎了变异死侍的脊椎。
那是凯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S级和普通混血种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即便如此,凯撒依然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执行部内部已经通报了芬马克高原的异变,十三发天基动能武器,传说中的“上帝之杖”,对芬马克高原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打击。
路明非当时就在震中。
凯撒上下打量着路明非。他预想过路明非的现状,或许有什么烧伤,又或者因为过度透支萎靡不堪什么的。
但路明非没有。
这位S级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像是刚在夏威夷的海滩上度完假,喝了一杯冰镇椰子汁后慢悠悠地走进会场。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凯撒终于打破了死寂。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凯撒,嘴角扯出一个随意的弧度。
“还行吧。阿比斯库的极光挺好看的,睡得也还算踏实。”路明非说。
“我指的不是阿比斯库的极光。”凯撒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上,“我指的是芬马克高原的陨石雨。十三发天基武器。”
凯撒的目光死死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那种打击中活下来的。”
路明非挠了挠有些湿润的头发,表情又无辜又自然。
“运气好而已。”路明非叹了口气,“那地方地形复杂一点,我们几个躲在岩石缝隙里,打击结束才回到地面。”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楚子航依然面无表情,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刀镡。
他知道路明非在扯谎,这怪物说不定正面硬抗了天基打击。
凯撒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我只是命大”的脸,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种敷衍到连草稿都不打的谎言,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前线指挥官雷克看了看手表,适时地切断了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全体转移到机库。”雷克站起身,“‘叹息’已经进入最后的整备阶段。我们在那里做最后的任务前准备。”
众人站起身,路明非拎起角落里的装备包,跟着队伍走出会议室。
破冰船的机库位于舰体的中后部,空间巨大,灯光明亮。
在机库的中央,装备部的几名技术人员正对着一个暗银色装置进行最后的整备工作。
那是“叹息”。
圆柱形的暗银色外壳上,密密麻麻地蚀刻着肉眼难以看清的炼金矩阵。在装置两端的防爆石英玻璃视窗内,暗红色的高纯度提炼液体正随着船体的摇晃而缓慢旋转。
路明非站在距离履带车十米开外的装备架旁,手里拎着自己的头盔。他身上已经穿戴好了全套防寒服。
他没去看那枚炼金炸弹,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两个人。
这次任务的突击小组,只有他们三个。
楚子航正在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他将村雨从刀鞘中拔出半寸,确认刀刃的咬合度,然后重新推回。接着,他开始检查战术背心上的备用弹匣、照明棒、止血喷雾。
“师兄。”
楚子航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怎么了?”楚子航问。
“你怎么会参加这次任务?”路明非压低了声音,“底下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初代种,青铜与火之王。”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不赞同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自己其实无所谓去哪里。”楚子航语气平淡,“是昂热校长给我父亲通电话后决定的。”
“楚叔叔?”路明非愣了一下。
“嗯。”楚子航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复述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校长通知我父亲,说需要我作为突击小组的成员参与斯瓦尔巴群岛的行动。我父亲原本是拒绝的,他认为这种级别的任务不该由我来承担。”
“这才是亲爹该有的反应。”路明非嘀咕了一句,“那后来呢?那个烤鸡翅的大叔怎么又同意了?”
楚子航的眼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我父亲询问了突击小组的其他人选,昂热校长提到你也会参与这次行动,并且是主要战力。”
路明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捡的功劳不要白不要。’”楚子航看着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转述了楚天骄的原话,“他给我的电话里说,‘你去混个履历,到时候你爹吹牛逼也能说自己儿子是砍过龙王的人’。”
机库里,液压泵发出“呲”的一声排气声。
路明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目张胆的蹭经验!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楚天骄算得一点都没错,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楚子航确实死不了。
路明非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凯撒·加图索。
这位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同样穿戴整齐。他没有戴头盔,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惨白的灯光下依然夺目。
他正低头擦拭着他的沙漠之鹰,弹匣退出、检查、重新装填。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高傲。
“那你呢?凯撒学长。”
凯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听“咔哒”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两把沙漠之鹰已经被他插回了腋下的枪套里。
“什么我呢?”凯撒反问。
“别装傻。你作为加图索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弗罗斯特那个老家伙哪怕是绑,也会把你绑回罗马去吧?”路明非双手插在防寒服的口袋里,“去地下两千五百米的地方引爆炼金核弹,你们家族怎么可能同意你来送死?”
听到“家族”和“弗罗斯特”这两个词,凯撒皱了皱眉,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的行动不需要经过他们的同意。”凯撒声音冷硬,“弗罗斯特确实在通讯频道里像个疯子一样咆哮,他威胁要切断我的所有资金支持。但我挂了他的电话。”
“我是自己要求来的。这和加图索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和庞贝或者弗罗斯特也没有关系。”凯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是因为我想见证。我想看看,真正的君王到底是什么样子。”
路明非看着凯撒眼中的执拗,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个是被亲爹踢过来蹭经验的面瘫,一个是为了反抗家族证明自己的中二金毛。
这都什么事啊。
“随便你吧。只要别在下面拖后腿就行。”路明非最终说道。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执行部黑色制服的干事快步走到了他们三人面前。
干事的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托盘,托盘里整齐地摆放着三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
“三位专员,‘叹息’的装车工作还需要十分钟。”干事的声音有些沉闷,他将托盘向前递了递,目光扫过三人,“按照执行部的高危任务标准流程,在登机前,你们需要录入遗言。”
机库里的空气似乎更冰冷了。
在面对龙类的战场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这些黑色的录音笔,往往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干事的表情很肃穆。
楚子航第一个伸出手,平静地拿起了一支录音笔。
凯撒面无表情地拿起了第二支。
路明非看着托盘里剩下的最后一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其拿了起来。
录音笔的外壳是冰冷的金属质感,握在手里有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十分钟后我会来回收。”干事说完,向三人敬了个礼,转身退回了工作区。
三个人各自散开,在宽阔的机库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
楚子航走到了一堆叠放的物资箱后面。他按下录音笔的侧边按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缓缓上升的机库舱门,外面的风雪正在撞击着钢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将要交代的不是遗言,而是一份周末超市的采购清单。
“爸爸,妈妈。是我,楚子航。”
“我即将去执行一项任务。如果你们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还需要补充什么。
“妈妈,不要难过。爸爸其实是个好人,他只是有很多不能说的苦衷。”
“爸爸......”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楚天骄那个老男人听到这段录音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骂他是个废物吧。
“这段录音传出去,那就说明我没混到你说的功劳,但我保证,我会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你教给我的所有都没有浪费。”
“就这些。再见。”
咔哒。
楚子航按下了停止键,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而在机库的另一端,凯撒靠在一根粗大的液压支柱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大拇指在红色的录音键上摩挲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弗罗斯特愤怒咆哮的脸、罗马加图索庄园长长的餐桌、自己那些名贵的跑车和游艇......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
他大拇指用力,准备按下录音键,想对家族留下点什么嘲讽的话。
但他最终没有按下去。
凯撒·加图索冷笑了一声。
“我不需要在死后靠几句遗言来让人铭记。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技不如人。死人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楚子航和凯撒的流程走得极快。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到了最初站立的装备架旁。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很快,他们的目光都被十米开外的一个背影吸引了。
那是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