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巨大的立方体“容器”中待的时间长了，人会忍不住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堆在心头，尽管周围基本上都是灯光明亮整洁宽敞的环境，这种感觉还是会不断地积累起来。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他还没怎么觉得，这时候一下子走出来，这感觉便分外明显。
百里晴对于生的反应好像并不意外。
“很正常，”她说道，“每一个初次进入‘容器’的人都会这样，甚至一些受过训练的特勤局干员都会受到影响——‘容器’本身就是对许多危险物品进行收容的‘镇压条件’之一，它从设计上就不是让人舒服的，也是因此，在这种级别的收容设施中工作的人都必须精挑细选，光训练有素是不够的，还要能耐得住容器中的‘环境侵染’，并在那样的氛围中长期保持精神稳定，这多少需要些天赋。”
“我倒是没觉得精神方面有受到什么影响，我只是不喜欢那里的……氛围，”于生摆摆手，接着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丢’了的那个天使碎片，还没有线索吗？”
“没有，”百里晴摇头说道，“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它不是被界城内的人带走的，也没有进入界城，它很可能还被藏在‘郊区’某个地方，或者更糟的可能……已经通过某种隐秘方式被转移到了界碑外面。”
说到这，她的眼神明显有些凝重。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找回来的希望渺茫——那块碎片的撞击点位于交界地边缘最偏远的聚落附近，而近期正有时序乱流随着旷野上的风在郊区四处移动，那些乱流严重干扰了我们设置在城外的监控设施，聚居点的派驻人员也没办法时刻监控聚落围墙外面的情况，可以说是各种不利条件都凑齐了。”
于生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时序乱流？那是什么东西？”
“交界地外缘区域偶尔会出现的一种混乱现象，”百里晴随口解释道，“你应该知道，城市外面的旷野上并不像界城内这么稳定，而时序乱流，就是这种混乱的具体体现——被乱流干扰的区域时间会随机加速和减速，干扰区和外界的通讯也会受到严重干扰甚至干脆无法通讯，它通常会呈现为一股突然出现的风——你会被卷入风中，感觉自己在气流里过了几秒钟或是几天，然后风突然消失，幸运的话，你只是和现实世界失联了一小会，不幸的话，你的失踪报告可能都快过期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幸运的是，时序乱流并不会危及生命，事实上它甚至会‘保存’你的生命，人在时序乱流中是不会衰老、饥饿与死亡的，根据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人在乱流中其实是处于一种‘物质静滞’状态，只有意识能体验到时间的流逝——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现象为我们带来的还是只有麻烦，就比如这一次。”
于生很认真地听着，汲取着这些对他而言颇为新鲜的知识，然后再次心中感慨了一句——
还能怎么说呢？交界地这地方……那是真的人杰地灵。
第256章 狐仙啊狐仙
交界地的人杰地灵于生算是体会到了——而“旅社”的能人异士现在特勤局也体会到了。
总部大楼的二号食堂里，几个刚加完夜班准备来吃顿早饭再回去的特勤局员工惊闻了早餐鸡蛋面和包子暂时停止供应的噩耗，然后就看见了离打饭窗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那堆积得整整齐齐的好几摞盘子碗，以及坐在碗盘之间，正用筷子卷着面条跟鸡腿一样啃得兴高采烈的九尾妖狐。
狐狸姑娘那吃得是满脸放光，在特勤局这地方她也不用藏着掖着，一堆大尾巴搁身子后面是边吃边晃，还有俩专门在旁边守着给她打饭的大师傅，那冷汗都已经流到脚面上了，抓着饭勺的手都在那止不住地抖。
眼瞅着九尾妖狐又是一碗面下肚，接着拳头大的包子沾着面汤两口一个丝毫不见降速，其中一个打饭师傅终于声音哆哆嗦嗦地跟旁边人嘀咕：“那什么，要不咱还是报警吧……”
“报个P啊，”另一个打饭师傅脸都是绿的，“特勤局总部打电话报警说自己食堂被人洗劫了是吧，这事儿能被笑到明年这个日子——而且局长都说了让这姑娘在咱们这儿随便吃的，吃多少都不让拦着……”
“那也没说吃这么多啊！不是我就纳闷了，她都吃哪去了？这换俩大象来也撑死了啊……”
“废话恁多呢，在特勤局上班你啥没见过！”
“这个真没见……”
“不好！她包子快吃完了！快，去后厨！”
“卧槽！忘了通知他们再蒸了——我我我，我先去拿两屉馒头顶上！”
于生跟着百里晴来到食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家里的九尾狐正在装填弹药.jpg。
说实话于生自己看着都惊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平常在家是不是一直在饿着这姑娘。
当然他也就是这么怀疑了一下，毕竟他是知道胡狸的“特殊性”的——她是能吃，但她也有吃饱的时候，只不过从弹药储备的角度出发，她的“饭量”可以没有上限……这事儿一般人打死也想不到。
当时百里晴那么痛快地答应让胡狸去食堂吃个够，于生就知道肯定会发生这情况，但他没有提醒——毕竟特勤局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尤其是在他知道特勤局背后的“交界地”到底有多家大业大之后，这羊毛薅起来那就更没心理负担了。
这时候正在捧着面碗顿顿顿喝汤的胡狸也听到了旁边传来的脚步，这姑娘大耳朵一动，就把碗放到一旁，抓起一条尾巴使劲擦了擦嘴，满脸高兴地扭头看着于生：“恩公！你来啦！”
“嗯，来了，”于生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又轻车熟路地抓起胡狸的尾巴擦了擦她刚才自己没擦到的地方，“吃饱了吗？”
胡狸满面红光（还有点浸透了的油光）：“吃饱了！刚才就吃饱啦！”
然后于生又回过头，看到百里晴也走了过来，在这个钢铁面瘫脸上他竟然也看到了一抹震惊——百里晴瞪着眼睛看着桌上的碗盘（这明显还是撤走一部分以后的），良久才说出话来：“我原先以为……她就只是饭量比较大而已。”
于生嘿嘿一笑：“开眼界了？”
百里晴憋了两秒：“……我更好奇你平常是怎么养得起她的？”
于生乐了：“我要说我养不起，你能同意我直接从梧桐路66号开一扇到这个食堂的传送门吗？每天到饭点了就让胡狸来你们这蹭饭。”
他这也就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眼前的女局长真的认真考虑了那么一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以，这我们还是负担得起的。”
“额，我就开个玩笑，”于生倒是一下子尴尬起来，赶紧摆摆手，顺便解释了几句，“胡狸正常情况下确实也就是‘饭量比较大’的程度，养活起来没问题的，只不过这阵子为了解决‘童话’事件，她弹药消耗有点大，多吃点东西算是补充武库……这个你要是不拦着的话她是真可以把你们这座食堂搬空的。”
百里晴：“……？”
百里晴，优秀的异域对抗专家，经验丰富的战士，执掌特勤局一百年的传奇领导，人生第一次遇到了文字排列组合之后“这TM是啥意思”的难题。
这时候胡狸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了桌子上堆积的盘子碗以及旁边那俩冷汗已经流到地上的食堂师傅，她缩了缩脖子，声音都低下去：“对不起啊，我吃得好像有点多……”
她话音未落，那俩师傅就异口同声：“不多不多！吃得好就行！”
胡狸却还是红着脸，然后突然上前一步，从尾巴里掏出一大块东西来：“这个给你们，就……就当谢礼。”
于生都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到“砰”的一声，好大一块黑沉沉又泛着金属质感跟个配重块似的玩意儿就被胡狸随手扔在了地上，甚至震得旁边几张桌子都跟着一晃。
连他肩膀上的艾琳都吓了一跳：“妈哎！啥玩意儿啊？！”
然后胡狸就拽着于生要回家，于生一看这姑娘脸已经红到脖颈子了，也只能尴尬地对百里晴笑了笑，一边随手拉开通往梧桐路66号的大门一边说着：“那我先带她回去了……别忘了有安卡艾拉水晶或者那块‘布条’的新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啊！我在家等信儿……还有孤儿院的安置费用！”
迈步跨过大门，熟悉的家中景象让胡狸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她心满意足地趴到了沙发上，尾巴晃来晃去，发出吃饱喝足之后的愉快轻叹。
艾琳则第一时间就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跟个小火箭一样窜到了茶几上拿起遥控，占据最佳观影位置——尽管压根就没人跟她抢这地方。
于生无奈地看了又开始搜索各种弱智综艺节目的小人偶一眼，随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便来到沙发旁，好奇地问了妖狐少女一句：“话说你给他们留下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个啥？看着怪沉的……”
胡狸从沙发坐垫里抬起头，先是四肢撑着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打着哈欠着解释：“没什么啊，就是装填尾巴啊发射狐火啊什么的，反应之后的堆芯产物，我攒了一些——不值钱的材料，但也能打些器物，高低比凡物多了些灵蕴在里面。”
然后她又伸了个懒腰，往沙发上一趴：“恩公，困了，睡觉。”
于生：“……”
他其实没听明白——但狐狸姑娘已经秒睡了。
……
“好像就是块铁，至少物质成分上，能测出来的主要是铁，”被叫来做检测的技术员拿着设备在那块泛着金属光泽的黑“方块”上测了半天，抬头跟百里晴汇报，“具体纯度有多高，可能就需要用实验室里的设备才能搞明白了。”
百里晴语气有些怪异：“铁？你是说，这就是个铸铁锭？”
“对，”技术员点点头，“不过还残留着一些古怪的能量反应，我没见过类似的情况，还不好说是怎么回事。这是从哪找到的？”
百里晴面无表情：“……狐狸吃完饭结的账。”
技术员：“……？”
文字排列组合之后“这TM是啥意思”的症状在特勤局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回头送到实验室吧，找个……板车过来拉走，”百里晴没有理会技术员脸上那茫然的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应该没什么危害性，按II类不明物质处理，就这样。”
过了一会，百里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揉着额头，整理着思路。
跟于生及其团伙……团队成员打交道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有时候让人身心俱疲，有时候让人神经紧绷，但更多的时候，主要体现在提升想象力上。
但总体而言，事情在向着好且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点什么？
怀着一丝莫名的、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的微妙心绪，百里晴犹豫了一下，打开桌上的电脑，随后点开了一个特殊的通讯界面。
有低沉的嗡嗡声从桌下传来，那是和寻常电脑机箱运行时不一样的动静。
片刻等待之后，屏幕上的界面亮起，显示出一片连绵的亭台楼阁，以及远方云雾缭绕的仙山灵峰，云间霞光，奇绝景色美不胜收。
还有一位老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百里局长，何事找我？”
百里晴：“……真人，摄像头反了。”
“啊？哦哦，没注意。”
画面上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略微卡顿，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朴素道袍，面容平和又隐隐透着一股威严的老人出现在画面中。
老人身后的背景看着是个凉亭，却仿佛是直接筑于云上，有两只仙鹤在凉亭周围的云雾中追逐嬉闹。
“百里局长，何事找我？”
百里晴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元灵真人，你在‘边境通讯’上的名字是不是叫‘孽徒三千’？”
“你怎么知道？”
第257章 跨越星海的……
跨星际通讯两端的俩人就这么眼对眼地看着，一个坐在大办公室里眼前摆着电脑身后大落地窗窗外一片雾，一个坐在仙峰顶上面前是灵犀镜身后逍遥亭亭外飞俩鹤——就这么画风天差地别的俩人，实际上已经是打过上百年交道的老熟人了。
“我这账号乃是新起，就为了不被人认出好图个清静，”通讯界面上仙风道骨的老头摸了摸胡须，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连我那几个最亲近的徒儿都不知晓，百里局长你又是从何得知？难不成，你们边境通讯注册界面那个隐私声明是唬骗……”
“跟这没关系，我推测出来的，你的账号一向容易推测，”百里晴随口说道，“而且我说个东西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今天有人给特勤局送来一件特殊的‘样本’，是一块来历不明的神秘布料碎片。”
屏幕上的老爷子一听瞬间就反应过来，捋着胡子面带恍然：“哦——我知道了，他这么快就把东西给你们送去了？对对对，我最近是新结识了个网友，虽然尚不熟悉，但他似有常人没有的‘机缘’，连着两次得着了让我都认不出来的奇物，有趣的紧，第二次这样东西，更是跟我那师兄当年带回的一样物件很是相像。看来他也把我的事情跟你说了，怪不得。”
一边说着，老人一边乐呵呵地拿起了旁边玉案上的茶盏，放在嘴边啜饮着，似乎很是高兴。
百里晴看着对面的元灵真人，沉默了两三秒才又开口：“还记得昨天交界地向各方高层发送的加密通讯吗？史无前例的‘天使坠落’事件。”
元灵真人立刻将口中茶水咽下，连连点头：“那是当然，这消息传来，好几个老家伙可是都差点坐不住，尚在闭关的霜华仙子更是几欲提前破关而出，幸得同门师兄弟死谏而归——接下来一阵子怕是要热闹喽，即便这消息不外传，各方势力的高层怕是也没几个坐得住……”
百里晴淡淡开口：“你新认识那‘网友’，今天一大早给我送样本来的那位——晦暗天使安卡艾拉就是他解决的。”
元灵真人下一口茶还没送进嘴里就直接喷出来了。
老人家瞪着眼睛：“这，这话当真？！”
然后不等百里晴回应，他自己就先摆了摆手：“肯定是真的，你不会与人开这种玩笑，这……这真是缘，真是缘了……”
一边说着，元灵真人一边又霍然起身，在画面里飞快地走了几步：“我应亲自去看看，如此高人，必有天机蕴于身，得见一面也是好的，对，该见一面，应是登门拜访……”
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但没过几秒钟又匆匆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懊恼地摇头：“不行，唉，太虚灵枢正在‘定星’的关键时候，偏偏这个时候，走不开，着实走不开……”
老人三两步回到白玉案前，闪身又坐了下来，身体灵活的尤胜少年：“这样，百里局长，我派最信赖的徒儿去一趟，去与那位高人见一面……额，可行吗？”
说到这元灵真人才好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擅作主张的决定有些冲撞，老脸上略带尴尬地补充道：“莽撞了，莽撞了，请问贵地能否给个方便？我知道现在‘天使坠落’之事定是让交界地一片忙乱，但我与那位高人多少也有些缘分，此事还是要多多劳烦于你……当然，这也得看那位高人的态度，对抗晦暗天使定是极有耗损，他若不方便，那就……”
百里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这时候好像也有点微妙的难绷，她不得不开口打断了元灵真人的一连串客套：“你口中的那位‘高人’，平易近人得很，你都跟他聊过那么多了，应该能感觉出来。他的事，特勤局管不到，所以你也不用问我，你直接给他留言吧，他要没意见你就派你徒弟过来，我倒是可以帮忙安排接待一下。”
元灵真人沉思了几秒，看着跟卡了似的，随后他才抬起头，格外郑重地对百里晴点了点头：“那好，我便与他商议一下，此事若成，便有劳百里局长了。”
“不必客气，千峰灵山是特勤局的老朋友了。”
元灵真人脸上露出一缕笑意，随后结束通讯之前又好像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微妙地问道：“……老夫的小号真的很容易猜吗？”
百里晴一脸认真：“很容易猜。”
元灵真人捏着胡子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畅快如孩童：“哈哈哈，这也挺好，这也挺好！待我再建个新号去……”
……
跨越星海的超光速通讯结束了，灵犀镜表面氤氲的光影渐渐消散，坐在白玉案前的老人伸手一招，那宝镜便凌空飞起，飞进他手中。
他又伸手在宝镜上方凌空拂过，心念一动，那镜面上便浮现出了新的图形与文字——一个带有特勤局标识的纹样如水墨般晕染开来，眨眼间化作了与边境通讯的界面非常相似的画面。
画面上方还显示着“边境通讯-跨界版”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