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结束了与百里晴的通讯，于生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眉头微皱。
旁边胡狸也把已经被舔到澄明瓦亮的碗放在了桌子上，跟于生一块表情严肃。
不知道啥时候从楼梯上来的露娜也静静地站在一旁，表情……跟平常一样。
艾琳俩胳膊这时候已经愈合了，她抬头看看于生，又低头看看自己，俩手撑着下巴在那散发藕香，也跟着露出思考的模样，思考了几秒钟后突然一拍巴掌：“坏了！冲着我来的！”
于生：“……”
“哎你们说这事整的，我好端端一个优雅实力美貌与气质并存的爱丽丝人偶，就因为当年跟一个掉进来的异神打了一架，现在还让黑恶势力给盯上了！”艾琳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俩手撑着腰眼里冒着光，也不知道有啥可嘚瑟的反正就是一脸嘚瑟的样，嘴里哔哔着抱怨不停但脑袋都快撅过去了，“这帮人一看就是冲着我来的啊——这~可~咋~好~哦~”
于生看着莫名就嘚瑟起来的小人偶，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说啥好，而就是他这一愣神的功夫，旁边的露娜就突然打破了沉默：“不是，冲你来的。”
艾琳嘎巴一下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露娜：“为啥？”
“他们是为了，噩兆女神的，知识，重点是，‘知识’，”露娜缓了两秒，使劲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矮琳，没有知识。”
艾琳搁原地反应了一会，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C！型！扣！！你大爷的——”
然后阁楼上就是一阵乒乒乓乓叮里当啷，于生一看这情况赶紧拽着胡狸就躲到了窗户旁边，同时又格外钦佩地看了一眼正随意挥着胳膊把艾琳各种拍回到地上的露娜，感慨得不行：“顶着这么大延迟，一句话掰七瓣都要蛐蛐艾琳两句，露娜这瘾也是够大的啊。”
“艾琳自找的，”胡狸蹲在于生旁边，俩手撑着地，尾巴摇来摇去一幅吃瓜看戏的模样，“她平常只要有机会就要找露娜捣乱……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被随手拍回去。”
就在这时，于生看到露娜又以一个舞蹈般优雅的动作躲开了艾琳的一记舍身飞扑，后者便从空中手舞足蹈地飞了过来，他上前一步就随手接住了小人偶，同时抬手一挥：“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跟拆房子似的。”
露娜瞬间就优雅地提起修女裙的裙摆施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到阁楼一角，仿佛无事发生。
艾琳只能远程对她使劲呲牙咧嘴了一番。
“玩笑归玩笑，”于生见状赶紧转移这一大一小俩人偶的注意力，“不管怎样，那群黑点特工是已经钻进来了，而且那么大一个势力，他们敢在交界地搞这种事，必然是‘噩兆女神的知识’对其吸引力巨大，他们渗透进来的也就不可能只有那么仨猫俩狗，咱们多半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于生这边略一停顿，一旁的胡狸便看着艾琳歪了歪头：“你避避风头不？”
小人偶一听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双手抱胸瞪着眼睛：“我避他们风头？说出去给整个旅社丢人好不——而且我名下四个团的兵力我怕谁啊，只要画不丢我用分身砸也砸死……”
小东西态度嚣张却嚣张得很有理由，于生听着都连连点头，但点头到一半他就忽然反应过来：“……等会！四个团？！啥时候？！”
“昨天晚上两点半，”艾琳顿时缩了缩脖子，“你存的那点血又用完了，而且这次连傻狐狸留下的那些玄铁也用完了……”
说完她便挠挠头发，想了想又给于生补了个尴尬而且没啥素质的笑：“嘻嘻——”
第513章 满坑满谷的人偶
第二天一大早，于生别的没干就先去了一趟山谷里。
漫山遍野的艾琳在山谷里跑来跑去。
好吧这么说有点夸张，毕竟如今的山谷范围巨大而且包含大量由“童话”异域生成的空间子集，哪怕是有四个团的量产人偶，分散到各处之后其实也没多少，但该说不说在量产人偶最密集的地方——比如传送枢纽和童话小镇一带，那真的到处都是艾琳。
她们有的在镇子里被娃娃头们追的上蹿下跳，有的在街头巷尾帮忙打扫卫生，有的在帮忙照看发电机、水泵之类的设施，更有大量暂时没有任务的人偶在到处乱逛，屋顶树梢荒郊野外哪哪都是，于生还看见好几个迷路之后又陷入死循环的，在城堡那边哐哐撞墙，撞晕之后就被路过的其他量产人偶给抬回去重启……
于生跟小红帽一块坐在城堡前的台阶上，看着一列排着队、拎着小铲子的量产艾琳从不远处的空地上走过，也不知道她们是要干什么去，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又看到有一个在屋顶上帮忙铺瓦片的小人偶脚下一滑，打着滚从房上掉下来挂在了树梢上，然后没过几秒钟，便有别的人偶扛着竹竿跑了过来，开始把被困的伙伴从树上往下捅……
“这些到处乱跑的人偶现在已经成为镇上景色的一部分了，大家还都挺适应的，”小红帽脸上带着笑，“虽然个子都很小，但也能帮上不少忙，简单的事情跟她们说一下就能听懂，复杂的任务有时候带着演示几遍她们也能学会——都不需要艾琳亲自控制。”
于生听着松了口气：“那还好，我一开始还担心这些人偶数量暴增会给你们添麻烦。”
“那倒不会——这些量产人偶其实比她们的‘本体’都让人省心多了，”小红帽摆摆手，“只不过由于体型小和心智简单，她们偶尔会被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比如掉进坑里或者挂在树上之类，但真被困住的话她们会大声求救，量产人偶互相之间也会进行简单的互助，所以也不用太操心。”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云大爷也挺喜欢她们的，他最近要在镇子东边起个丹房，招呼了好多人偶过去帮忙，他说这些量产艾琳都有灵性的很，还有什么先天灵骨，远非寻常的机关傀儡可比，假以时日甚至可能开启灵根，反正我是不太懂啦，但他最近貌似在尝试教这些人偶筑基……”
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中就不由浮现出了仙风道骨的云清子在一帮三分人偶面前一本正经传经讲道的场景，紧接着就因为这一幕过于谐门而脑补不下去了，再一回过神，他就看到一个路过的量产艾琳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小家伙在几步外停下，瞪着俩没有高光的死鱼眼直勾勾看着他和小红帽，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经常会有量产人偶这样凑过来，大多只是因为她们简单的心智中对视野范围内出现的“大号人形物体”产生了好奇，所以于生倒是没太在意，只是随口嘀咕了一句：“……看上去傻啦吧唧的。”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见到那人偶眼睛一转，瞳孔中迅速出现高光，紧接着便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你才傻啦吧唧！我就好奇你在干啥过来看一眼，结果你在这儿说我坏话！”
于生一听乐了，随手把小东西拎起来放在身边，迅速转移话题：“话说你这真的没问题？这都快小一万的‘分身’了吧，哪怕只是维持她们最基础的行动能力，你能控制得过来？”
艾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能啊。”
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好像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也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啊，”临时用量产躯体顶号上来的艾琳也跟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还在旁边摇来晃去的，“我一开始总觉得需要控制的身体变多了之后就会脑子不够用，还担心这么多计划外的‘分身’会让自己的思维卡卡的，就变成C型扣那样……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这些量产躯壳的数量超过三个团之后，我反而觉得……”
她说到这顿了顿，仰着头组织好语言：“觉得‘轻松’了许多？或者说灵光了一点？”
于生有些懵圈地看着这小人偶：“啊？”
“你没发现吗？”艾琳理直气壮地一挺胸，“你没发现我最近又聪明又灵敏的？”
“没发现，”于生都不带犹豫的，“非要说的话就是你最近比平时还能哔哔……哎松！松开！松嘴！！”
艾琳咬着于生的胳膊，俩眼睛瞪滚圆：“于哼你嘎爷嗝（于生你大爷的）！”
于生费了老大劲才把小人偶从自己胳膊上拆下来，拎着对方的后脖领子放在一个安全距离，无视对方的手舞足蹈认真观察了半天，终于把她放下去：“说真的，你真的在量产躯壳数量超过一定程度之后反而感觉自己更‘轻松’了？”
艾琳站在地上双手叉腰：“对啊，我骗你干啥？”
于生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这段时间不要再搓量产机了——一个都不要。”他突然开口。
艾琳惊讶地看着他：“为啥？”
于生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东西解释他心中那微妙的直觉与谨慎——在得知“艾琳”与“噩兆女神”的联系之后，他现在对小人偶心智与精神状态方面的任何变化都格外敏锐，但眼下这一点点无法成型的警觉又实在缺乏根据，他只能在组织了半天语言之后勉强开口：“我担心你心智中不稳定的那部分在趁机活化……”
说到这他又停了下来，觉得这个说法过于笼统，以小人偶的理解能力恐怕并不能听懂，但就在他想着该怎么进一步跟对方解释的时候，艾琳却忽然点了点头：“哦，好。”
于生一脸惊奇：“你听懂了？”
“没有！”艾琳理直气壮。
于生：“啊？”
“但你比我聪明啊，上次咱们说好了的，复杂的问题你替我想，”艾琳继续理直气壮，“这个问题好像很复杂，所以你肯定替我想过了啊，那按你说的办就行了。”
于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是在这么个逻辑下放弃了思考。
但下一秒，看着小人偶那理直气壮又信心十足的样子，他还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行吧，那就按我说的办。”
艾琳便高兴起来，又回到于生身旁坐下，晃着两条腿得意了好一会，忽然又问道：“那接下来干啥？”
“今天白天没啥安排，就歇着，养精蓄锐，”于生眯起眼睛，“等傍晚的时候叫上国王，哦，还有大侄子——他今天应该歇过来了，咱们今天再去一趟‘暗巷’。”
……
特勤局深处，某个隐秘楼层。
悠长的走廊空旷寂静，屋顶洒下的灯光透着一丝异样的清冷，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中，两侧的墙壁间回荡着哒哒的鞋跟叩地声。
百里晴抬起头，看着前方标注着各种危险等级与权限警示标的连通段。
除了前方的警示标之外，这整条走廊一路走来都是一片纯白。
穿着一身白色套裙，本身又发色浅淡，百里晴的身影就仿佛要“融”在这条走廊里一样，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褪色般的双眼中倒映着出口方向的那道大门，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般开口：“今天的‘档案馆’看起来还算平静。”
“安卡艾拉刚刚坠落的那段时间里这边可热闹得很，”百里雪的声音从旁响起，她的一双眼睛浮现在左侧的墙壁上，“……整栋楼都很热闹。”
百里晴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她越过了连通段的那些警示标志，在一处门禁闸机前完成权限认证，随后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大门。
“吱嘎”一声，大门开启时的声响仿佛在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中回荡，一片黑与白交错的空间随之映入百里晴眼中。
明明是特勤局大楼内的一层，大门对面却是一片广阔虚空！
黑暗混沌的空间仿佛无边无际，只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巨石漂浮在那扇凭空伫立的大门前方，而每一块巨石上又伫立着无数苍白又巨大的书架——数不清的典籍书卷静静地躺在书架上，每一个书架都极高极大，还有许多架子的上半部分都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模样，大大小小的碎块一路延伸到黑暗尽头。
林立的书架之外，则是一道道支离破碎的白色墙壁，以及断裂之后凭空漂浮的庞大支柱——所有这些破碎的建筑结构上都能看到华丽而繁复的浮雕纹路，依稀呈现着某种逝去的辉煌时光。
整片空间就仿佛一座被打碎的纯白图书馆，漂浮在已经消亡的时空中。
百里晴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她径直踏上了一块漂浮在半空的灰白巨石，而后沿着一条连续的浮空小径走向那些书架中央。
无数低沉模糊的窃窃私语声从附近的书架间传了过来，仿佛是在议论，中间又夹杂着问候。
而后，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小径尽头传来：
“啊，无色的后裔——你又来了。”
第514章 后退
百里晴抬起视线，看向那苍老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无数巨大书架环绕簇拥下，一座破碎的石台漂浮在许多大大小小的石板之间，石台形制宛若祭坛，边缘遍布浮雕与沧桑裂痕，一颗巨大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水晶头骨则被安置在那石台中央，那水晶头骨通体晶莹，有着长而狭窄的面部与凹陷的眼窝，利齿嶙峋狰狞，带着某种大型爬行生物的特征——它静静地卧在石台上，仅一副头骨的大小便与一个成年人类相仿。
水晶头骨的眼窝中跳跃着一丝浅淡的辉光，当百里晴靠近的时候，那辉光便稍微明亮了一点，从骨腔中传来嘶哑的声音：“说吧，今天又想知道什么？”
“还是‘古典时代’的资料，关于界桥、暗星与那降临的异神，其名‘噩兆’。”百里晴平静注视着水晶颅骨的眼窝说道。
“……别怪我没提醒过，从‘深处’挖掘信息是很有风险的事情，而且罕有收获，”水晶颅骨眼窝中的辉光跳跃着，“再查几遍也不会有什么新东西的，无色的后裔啊——这是一座已死的图书馆，所有该有的，都已经在这里，这里没有的，也不会再有了。”
“我这次带来了更有效的‘媒介’，”百里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它或许能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给‘引’出来。”
水晶颅骨沉默片刻：“……展示。”
百里晴微微颔首，而后半闭上了眼睛。
一片氤氲迷雾不知何时已经环绕在她身后，雾气中闪过一双褪色而巨大的眼睛，紧接着便有似真似假的幻象浮现在那雾中——那是林中的疗养院，处于“浸水”状态的院长办公室，被袭击者击破鱼缸而倒下的院长，还有手执匕首、头部肿胀畸形的袭击者怪物……
一幕幕画面飞快地在迷雾中闪过，那是以百里晴的记忆为第一视角的记录，中间又夹杂着“院长”曾经用气泡展示给她的那些场景，而在十几秒后，记录画面便来到了那袭击者即将隐去身形、离开院长办公室的一瞬。
雾中幻象在这一幕静止下来，紧接着画面的主视角便开始慢慢转向那袭击者——这景象就仿佛是在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全息场景中游动，百里晴的“视角”最终锁定了袭击者那颗肿胀畸形的大脑，然后画面一闪，她的视角便猛地钻进了那大脑表面镶嵌的一对眼球中……
紧接着，雾中的幻象又是一阵闪烁，迷雾深处又浮现出了静林疗养院停尸房中的景象，“孙晨”的无头尸体静静地躺在收容容器中，百里晴注视着那具尸体，在她的目光中，“孙晨”的躯壳宛如时光倒流，其头颅飞快重塑，而后又慢慢张开眼皮，空洞茫然的瞳孔中，倒映着百里晴那双褪色的眼睛……
爆头而死的牺牲者，在扭曲中诞生的袭击者……无论是哪一个“孙晨”，他们都曾在静林疗养院中活动，曾在特定的时间与空间范围内留下过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留下过痕迹，那就躲不过特勤局局长的目光。
所有的幻象都渐渐消散了，迷雾中只剩下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破碎高塔——那是在两个“孙晨”的记忆中都格外深刻的一幕。
虽然仅仅是一幕幻象，但这幻象是百里晴直接从孙晨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媒介”，这媒介中蕴含的不稳定知识即便稀少，却仍鲜活而躁动，以至于哪怕是在档案馆的环境压制下，那座破碎高塔的幻影也如有生命一般不断震颤、搏动着，宛若一颗鲜活的心脏。
水晶颅骨眼窝中的辉光猛烈闪烁了一下。
“无色的后裔啊……”它嗓音低缓，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说道，“总这么莽，会莽死的。”
百里晴叹了口气：“因为忙死了。”
迷雾消散，石台上的水晶颅骨也随之发出一声叹息：“去吧，三十分钟，能‘打捞’到什么全看你的本事——记住准则，不要受到知识的蛊惑，别乱听，别乱看，只关注你想要的，只带走约定范围内的，除此之外，所有那些向你伸出手求你把它们带出去的……理都不要理。”
“我明白。”
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那水晶颅骨的表面。
下一秒，整个破碎图书馆开始无声震颤，环绕在石台周围的巨大纯白书架摇晃着，断裂着，数不清的白色碎块和书卷如天穹坍塌之后倾盆而下的暴雨般从天而降，将百里晴与她脚下的整个石台完全覆盖。
百里晴抬起头，不闪不躲，任凭自己被交界地那支离破碎而又混沌错乱的历史残渣层层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