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皱着眉,因为脑海中正在飞快寻思所以一时间没有开口。
他确实是给交界地的每一位理事都进行了“授血”仪式,从红身上感觉到血液联系本身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但现在这股联系明显强到了不对劲的程度,而且还隐隐与那柄血色长枪之间形成了某种“回路”。
这是什么情况?
犹豫了好几秒钟,于生终于开口问道:“……你这是从哪又弄到我的血了?还是把我送给旧世界探索部队的血液手雷和储血罐给啃了?”
红:“……?”
“现在你身上的‘血痕’印记强得离谱,”于生组织着词汇,“你肯定是加餐了。”
然后他就看见对面的吸血鬼少女明显呆滞了几秒钟,而后一股后知后觉与恍然的表情才出现在对方脸上。
于生和艾琳一块:“……?”
“我,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红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心虚,总是优雅微笑着的面庞也顿时尴尬起来,她调整了一下在椅子上的坐姿,声音压低,“之前我在房间里看到了奇怪的现象,有血液从梳妆镜中溢出……”
红一五一十地把之前发生的怪事说了出来,于生在旁边听到一半便瞪大了眼睛,而后一路目瞪口呆地听到最后。
等红说完之后,他又跟对方核对了一下时间,以及那“异常现象”的整个持续过程,接着跟自己记忆里的比对了一下。
跟他在沙发上失血过多差点死过去的时间对上了。
圆桌旁边安静下来,难言的寂静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
“……你这也敢吃啊?!”艾琳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傻狐狸现在都知道出去饿了不能随便翻垃圾桶,你屋里都闹鬼了你看见镜子里渗出血来第一反应居然是上去嘬两口?!”
红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了:“确实,当时理智告诉我情况诡异,应该和那些血保持距离。”
艾琳:“那你还……”
红:“我战胜了自己的理智。”
第846章 天亮
由破碎镜面环绕起来的“安全屋”中,一股尴尬的气氛悄然凝聚起来,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成功战胜了自己理智的吸血鬼少女优雅地坐在圆桌旁,从仪态到表情一如既往的端庄,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于生则不禁感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喝红茶的吸血鬼是真牛逼,百里晴那张靠着常年脸刹磨练才撑起来的脸跟这位比起来称得上是吹弹可破了……
当然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真要说出来还是得靠艾琳开口——
刚把胳膊安上没多久的人偶抬手指着红:“还喝!你都把于生喝死啦!”
于生赶紧在旁边打圆场:“没喝死,没喝死,我那最后不是又缓过来了吗……”
红终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脸上表情也有点僵硬:“所,所以……”
于生便叹了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面前这位理事小姐——包括尝试给血色长枪“授血”啦,长枪里传来强大吸力导致自己大出血啦,差点死过去然后靠连着磕了三颗补血丹才恢复过来啦,还有千峰灵山的补血丹一颗8万之类的……
反正除了最后红纠正了一下那补血丹80一盒,买2赠1之外,于生说的都是真的……
账算是对上了,红听完还咂摸了一下嘴,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感觉那味道有点熟悉。”
于生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努力把思路扯回到正事上,使劲寻思了片刻之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心头一个猜想逐渐成型。
“所以,我能进入这场‘噩梦’可能也跟这有关?这柄长枪在授血之后增强了我和你之间的联系,让我获得了进入你梦境的权限?至于艾琳则应该是被我连带着拽进来的……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稀里糊涂掉进我的梦境了。”
红轻轻点了点头:“目前看来很有这个可能。”
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抬头看向漂浮在这片空间周围的那些破碎镜子。
在其中一部分镜面中,正倒映出那座小镇废墟中的景象——巨大的血色月亮近乎遮蔽天空,扭曲的活体教堂在废墟中盲目地阔步而行,仍有残存的泥土怪物从废墟各处挣扎爬起,嘶吼着扑向那座昂首阔步的月光教堂。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小镇之外的广阔荒野中,所有东西都仿佛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帷幕,红色的月光像轻纱般垂落在大地上,令整片废墟都仿佛一座被环绕的牢笼。
“所以……还是说说这个‘噩梦’吧。这里就只是你对于那个被称作暗月王庭的故乡世界的记忆碎片?”于生转过头,看着对面的红,“如果只是记忆碎片的话,为什么我和艾琳进来之后会变成这副装扮?难道你的记忆碎片还有某种自适应的兼容功能?”
“……依我看来,有两种可能,”红沉默了两秒,慢慢说道,“第一种可能,就如您所讲的那样,或许真的是这场‘噩梦’在对你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做出适应。毕竟虽然这里是我的梦境,但我其实对这场梦境的底层规律也知之甚少。至于第二种可能……”
红停顿了一下,起身慢慢走到一块正映照出外部景色的漂浮镜子前。
“或许,这里真的‘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许这里真的是一幕从远方而来的投影……这不是我的梦境,谁的梦境也不是,我和你们一样,都只是在受到血色王庭的历史碎片影响。”
于生紧紧皱着眉头,没有开口。
他听到红在片刻的沉默后继续说道——
“很久以前,理事长曾经说过,整座交界地就像是一座漂浮在岁月废墟之海上的一座孤岛,是那些从历史沉渣中析出的细小碎屑堆积成了我们现在的模样,交界地的每一个人都在不断受到下方那座岁月之海的吸引,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沉下去,这座孤岛也会随之溶解在历史中。”
于生挑了一下眉毛,终于打破沉默:“他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海底’会突然破了一个洞,交界地的所有历史残骸都漏到了世界的另一侧,还搁那儿被一个外地来的晦暗天使给兜住了。”
“……您的描述真是精妙。”
“那必然的,我其实是个作家,”于生摆了摆手,“反正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哪怕是落到旧世界一侧的岁月残骸也还是在追着你们跑,至少在追着你跑。
“但这也不是坏事,毕竟咱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要去旧世界那边接触那道镜面裂隙,如果这场‘噩梦’映射出来的真就是裂隙中的情况,那我们在这里收集到的情报就会对后续的行动有很大帮助。”
艾琳趴在桌子旁,抬头看看于生,又看看红——现在她没法站在桌子上跑来跑去了,看着好像还挺不适应:“哎哎,说到情报,我跟于生在广场上最后听到那些泥土怪物都在喊,说什么要‘杀死月亮,杀死月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具体的含义我并不清楚,关于故乡世界我只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红微微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不过在我有限的印象中,月亮……确实是某种危险而可怖的存在。
“我还记得一些画面,在那些画面里,巨大的月球不断向地面靠拢,它表面涌出鲜血,滴落至大地,便会消融山川河流,滋长出无形的怪物。
“我还看到月球碎裂开来,它是一个空壳,许多人被吸引着坠入那空壳里,在里面汇成一座血湖。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又没有明确的前后关系,我也无从分辨它们有哪些是旧世界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又有哪些是记忆错乱导致的幻想。
“但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确定——我的故乡,最终毁灭在一片照耀万物的,炽热的血色月光中。”
红一口气说了很多,最后她轻轻呼了口气,用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轻声说道:“所以从这一点看,‘它们’不断重复着‘杀死月亮’的话语倒是不难理解了。”
“但你的国家却被称作‘暗月王庭’?”艾琳眨巴着眼睛,“把一个诡异又危险,甚至最后毁灭自己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国家名字?我怎么感觉这多少有点大病。”
“抱歉,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红摇了摇头,“在我记忆的最初,它便已经叫这个名字了。”
于生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
“所以,我和艾琳这身打扮就是‘月亮猎人’——负责去‘杀死月亮’的人,之前广场上的那份公告指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不闹呢嘛!”艾琳瞪起眼睛,唰一下子又抽出了她那把女式细剑,“就靠这玩意儿?还是靠勇气和羁绊的力量?一群穿着皮大衣的月亮猎人拎着冷兵器去杀死一颗星球啊——这作战计划还不如把于生绑狐狸尾巴上发射过去助助兴呢!”
“你还真别说,”于生侧身过去压低声音,“真把我发射过去说不定就成了……”
艾琳:“也是哦,你那边有成功案例的。”
于生摸了摸下巴,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神色间带着思考。
他确实也无法想象红故乡世界的“月亮猎人”们是打算怎么去“杀死月亮”的,但他想到了此前在安卡艾拉和衍星体的记忆中所看到的那些末日景象,以及自己那流淌着红色晚霞的“故乡”——
毁灭的红光撕裂了宇宙,当末日降临时,万物的秩序被搅成一团,崩溃以数学规律失控为起始,表现为世间万物的扭曲,以及狂乱如噩梦般的法则重塑。
这个过程有长有短。
那么或许就是在那万物扭曲的短暂时间里,月亮变成了怪物,月光如血般流淌在大地上,而挥舞着刀剑的凡人们,可以尝试着从地面去猎杀一颗星球。
只是这一切注定都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在一台电脑物理断电前,电脑程序中的某段代码竭尽全力给自己找到了一处不会被删除的进程漏洞。
安全屋边缘的破碎镜面上,那座被月光笼罩的小镇几乎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小镇中的泥土怪物们被碾进了废墟里,而那座披着月光的活教堂也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它爬到了镇子另一头的高地上,外壳的墙壁与窗户寸寸开裂,像无数道骇人的伤口。它在那里匍匐下来,充当“面孔”的教堂大门有一半已经因泥土怪物的攻击而彻底脱落,残存的另一半大门在夜色中摇晃着,猩红的小月亮在门框空洞中明暗不定。
从这座“教堂”内部传来了某种压抑低沉的轰鸣,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一声悲痛的呜咽。
猎人们没有杀死月亮,甚至也无法杀死一座被月光占据的教堂。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生皱眉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问道。
红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接下来钟声会响起,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噩梦中的一切周而复始——而现实世界的天会亮。”
于生转过头,但他看到红的身影已经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遥远而低沉的钟声从周围那些支离破碎的镜子中传了过来,钟声似乎是从小镇废墟中传来的,但又好像响彻了整片荒原。
“镜子安全屋”开始无声无息地崩塌,在附近某处镜面上最后残留的画面中,于生看到那座废墟小镇已经恢复了它在这场梦境最开始时的模样——那座无名的荒废教堂又回到了镇子的尽头,化作一座死气沉沉的建筑,静静立在夜色中。
而后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洒进房间中,窗外已经天亮。
第847章 变化
那场被红色月光笼罩的“梦境”在头脑中留下了一些轻微的噪声,于生摇了摇头将那些许噪声甩到一旁,然后他听到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抬起头便看到一双碧蓝的眼睛。
小小的人偶从床上爬了过来,一脑袋金发乱糟糟的,跟于生大眼瞪小眼。
“好家伙,这一晚上睡觉跟没睡似的,竟被怪物追着到处跑以及听那个神秘闭眼女讲故事了,”艾琳爬到床头柜上盘腿一坐,俩手抱在胸口,“哎,好怀念梦里我的大长腿哦……”
“回头还是得去旧世界那边看一眼,”于生则摸着下巴嘀嘀咕咕,“看看那条裂隙的情况……”
墙角传来几声咔嗒轻响,4个人偶箱子被从里面推开,黑发红眼的小人偶一个个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她们排着队爬到不远处的桌子上去拿专用的小梳子,然后轻车熟路地在地上坐了一圈开始互相梳头。
金发的艾琳(原装)也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梳子,接着把梳子往于生手里一塞,一边打哈欠一边自顾自转身:“哈……给我梳头发……哈欠。”
结果于生随手就把小人偶拎起来:“先洗脸去。”
“我又没有眼屎!”艾琳在于生手里扭来扭去,比比叨叨,“而且我另外四个身体都睡在箱子里的,那玩意儿本身是防尘的好不……”
于生压根没听艾琳的念叨,强行把她赶到了卫生间里去洗漱。
然后他换了件衣服,正准备也去洗漱的时候,却听到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传来了嗡嗡两声。
于生拿起手机,看到是边境通讯收到了新的消息,发信人顶了个输血袋的头像,名字叫“我与蚊子不共戴天”,头像后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着诚招私厨(三高优先)……
于生点开消息前就先看着那头像和用户名愣了得有十几秒,不用猜都想到了对方是谁,然后点开消息一看,内容不出所料:
“早安,于先生,顺利醒来了吗?希望昨夜的噩梦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后遗症——红。”
于生想了想,给对方回了两条消息,主要是表示自己这边一切都好,顺便提了一句自己打算再去一趟“旧世界”的事情,然后便起身走向卫生间——顺便去看一眼有没有哪个艾琳又掉进了垃圾桶或者卡在毛巾架上。
毕竟那五个小人偶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竟然到现在还安安静静的没有搞出太大动静……
15分钟后,于生坐在了一楼的餐桌旁,面前摆着刚才胡狸出门买回来的烧饼豆浆和油条,有三个艾琳被穿在晾衣杆上挂在了不远处的阳台上,还有两个艾琳合力抱着个吹风机在下面吹,不管是被吹的还是吹风的都东倒西歪的。
露娜去给自己养的多肉抹完巧克力回来看到这一幕,随口问了一声:“矮琳,这是怎么了?”
“有一个洗脸的时候偷吃我牙膏,脚底下打滑掉水池子里了,”于生头也不抬地撕咬着油条,“还有俩在浴室里玩花洒,水一开后坐力太大没抓住。”
其中一个正在晾衣杆上被吹风机吹得摇摇晃晃的小人偶听见了于生的话,顿时大声嚷嚷:“谁偷吃牙膏了!我喝口水都下不去我偷吃你牙膏干什么!?”
于生终于抬头瞥了小东西一眼:“那你解释解释,我一推门进去的时候你那一嘴牙膏沫子是怎么回事?”
“我那不是想把盖子拧开结果拧反了只能用牙咬嘛……”
“你拧牙膏盖子干什么?”
艾琳理直气壮地:“我想给你牙膏里加辣椒面啊。”
于生想了想,发出一声叹息,决定回头开小号去边境通讯论坛上教大家讲扁人笑话。
胡狸则抬头看了艾琳一会,捧着碗蹭蹭蹭地挪到了于生边上,一边用尾巴蹭着于生的胳膊一边嘀嘀咕咕:“恩公,下回再去那个什么什么梦境里打架的话叫上我嗷,我也想看看站起来的教堂长什么样。”
“确实是可以叫上你,毕竟理论上我能进那个镇子就意味着灵魂旷野也能跟那连通,灵魂旷野能跟那通就意味着能摇人,”于生点了点头,“我跟艾琳在那边吃亏就吃亏在没有重火力了,而且第1次进入陌生环境,没有准备也缺乏经验。”
“我也要,一起,”露娜在一旁慢吞吞地说道,“矮琳,战斗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