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哈伯特总管说道。
“什么？”埃勒斯疑惑。
“我刚才说的是，”哈伯特总管接着说道：“如果使用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土地……”
“对啊，就是移植蜂窝，使用和艾克丽村庄一样的办法……”
“艾克丽村庄，或者说，洛斯教士想到的办法，可不仅仅只是移植蜂窝……”哈伯特总管直接截过话头：“艾克丽村庄，今年冬天就准备开荒了……嗯，开很多的荒……”
“开荒……开很多的荒……”
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火花溅到，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悄然滑入埃勒斯的脑海，让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也让他眉头微蹙，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相当关键，但一时间难以琢磨清楚的东西。
“有了移植蜂窝，有了增产三到四成的办法……”注意到了继承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哈伯特总管露出欣慰的神色，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关键：“那些原本并不适合种地的荒地和烂地，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不错！”埃勒斯瞬间眼前一亮，身体猛地站直，“那些原本并不适合种地的荒地和烂地，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将叔叔的话，用一种近乎豁然开朗的语气重复出来，埃勒斯猛然撕开了挡在眼前的浓雾，他忍不住开始来回快速踱步，语速也越来越快：
“对！沙地！坡地！碎石地！那些经常漫水的雨沟，那些光照不好的破地方，那些土层薄得像张纸的犄角旮旯！”
“要是……要是都用上了蜂窝，收成都能多出三四成，这些破地方说不定就真能种出点像样的东西了——至少，至少够养活原本那些山民自己了——不对不对！多出来三四成啊！搞不好比他们原来吭哧瘪肚忙活一年收的还多！”
“该死，”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懊恼和兴奋交织的表情，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么明白的道理，我怎么就……我怎么会没想到！！”
哈伯特总管和阿克福德男爵再次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样带着恍然和些许自嘲意味的笑容。
“听起来很简单，对吗？”哈伯特总管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仿佛同样细细品味着这个突然变得清晰的道理，“可偏偏……我们之前谁也没往这上头想。”
书房里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那是一种对于近在眼前却迟迟未被发现的巨大可能性的惊叹，以及一丝对于自身思维局限性的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其实再正常不过。
一个时代固有的思维方式，就像一道无形的围墙，将人们的视野局限在熟悉的疆域内。
一次真正具有跨越性的变革，在其出现之前，往往需要难以计数的机缘巧合去碰撞、去孕育；而在其出现之后，又总会让后来者拍着大腿感叹：“如此简单明了，为何当初我就没想到？”
不必说的太深入了，就看看艾克丽村庄早已启动的蜂窝移植吧。
到目前为止，无论规模大小、普及程度如何，前前后后通过各种方式换取走蜂窝和“技术农奴”的领主领地和教堂领地，少说也有二十余家。
可这些领主、管事、教士们，有谁由此想到了去重新定义领地的价值、去改变统治的边界？
或许，某些最精明、最敢于尝试的农夫，已经偷偷开始在自家份地边缘、那些以往不屑一顾的贫瘠角落尝试垦殖，因为他们模糊地感觉到，多出来的收成，或许能抵消额外的辛劳，以及这些烂地原本的劣势。
又或许，某个村庄的庄头，看着明显厚实起来的粮囤，心里也曾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是能让那些闲汉去附近的山坡上再开点荒？
但是，将一项技术增产的可能性，与大规模领土开拓、人口吸纳、进而彻底改变一个区域的统治结构和效能如此清晰地联系起来——这种跳跃性的、关乎根本统治逻辑的思维，对于一位身处其中的中世纪领主而言，就绝非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能产生的。
别看他埃勒斯此刻仿佛被轻轻一点，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但这其中的关键，其实在于之前那漫长而具体的讨论——关于为何那些“鬼地方”难以统治，关于投入与产出的残酷计算，关于忠诚如何在贫瘠中变质——所有这些铺垫，如同将干柴层层垒起，已将他的心神完全引入其中。
——这其实也是洛斯·莫尔，或者说吴清晨·参谋团，在连续好几封信件中，不厌其烦、掰开揉碎、用男爵阁下能够理解和共鸣的方式，反复阐述，才终于让男爵阁下和哈伯特总管明白的道理。
没错，这种事关社会结构和统治逻辑的变革，需要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又或者，需要一个像洛斯·吴清晨这样，天然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视角。
早在初中时期，就完整学完了一遍的屠龙之术：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第350章 神迹，就是你一定得相信的！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基本原理，常常被简化为一个时代跃向另一个时代的戏剧性瞬间。
在人们的普遍印象里，仿佛只要某个关键技术出现突破——例如，铁制农具和耕牛的广泛使用标志着农耕技术的大规模进步，于是奴隶制的枷锁便应声断裂，封建社会随之降临；又或者，当瓦特的蒸汽机在轰鸣声中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大门，封建贵族的城堡便随之土崩瓦解，工业资本主义的新秩序即刻登上舞台——历史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清晰的、台阶式的跳跃。
然而，如果我们将观察的镜头拉近，审视真实历史进程中的每一年、每一代人，便会发现这一变革绝非一蹴而就。
它更像地质变迁，是细微但持续的量变积累，最终引发质变。
真正的进程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每一次生产工具的微小改进、耕作技术的逐步优化，都在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重塑着社会能量的分布与博弈的格局，为生产关系的最终蜕变积蓄着力量。
吴清晨所带来的蜂窝移植之术，使得荞麦产量获得了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六十的惊人飞跃。
这在中古世界的古典封建时代背景下，绝非仅仅意味着粮仓里多了几袋粮食，而是一次足以撼动局部经济基础的能量注入，彻底改写了特定土地产出的“价值计算公式”。
以红狐山谷为代表的边缘区域，其过去之所以能维持半独立状态，根源在于“统治成本 > 统治收益”这一冰冷的经济现实。
领主或教会若要实行直接统治，需要派遣并长期供养一支包括警役、庄头、书记官及其家庭在内的脱产管理团队。
这片贫瘠土地原有的微薄产出，根本无法覆盖这笔庞大且持续的开销。强行统治只会造成持续亏损，于是统治智慧（或者说无奈）选择了默许一种低效的间接统治模式：也即是最终效仿当地所谓的“骑士”和“管事”们所进行的高度压榨式的管理。
这种模式的结局是注定的：为了维持自身家族的脱产生活，这些被派去的管理者必须将当地绝大多数生产者压榨至仅能勉强糊口的农奴状态。
而农奴制本身，是一种效率极其低下、产出极为微薄的生产方式。
农奴缺乏任何生产积极性和改良技术的动力，终日劳作却仅能维持生存最基本的需求，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无力应对任何风险。
他们所能提供的剩余产品少得可怜，仅够维持当地“骑士”或“管事”家族一个非常低水平的脱产状态，根本无法向上级权力输送任何有价值的剩余产品。
这使得这些地区在经济账本上始终是负资产，成为统治体系外的“化外之地”。
不仅如此，最初出于忠诚派去的人才，也会在这一过程中被腐蚀和同化，最终沦为新的地方割据势力，反而浪费了领主的初始投资。
30%-60%的增产像一道强光，彻底照亮并改写了这本原本注定亏损的经济账。
新增的产出，就是“统治的利润”，使得直接派遣管理团队的成本，第一次从无法承受的负担，转变为了一笔可以期待回报的投资。这片土地在计算中，从此从一个需要不断补贴的财政窟窿，变成了一个可以预期源源不断产生税收、粮食和兵源的宝贵资产。
对于阿克福德男爵领和菲什加德堂区而言，这绝非寻常小事。
30%至60%的增产，最重要的改变，还不只是原来那些可耕种土地的价值变化。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增产幅度，使得大量此前因贫瘠而被排除在耕种范围之外的边际土地——那些光照不足、土层稀薄、远离水源的沙地、坡地、碎石区——其产出潜力被重新评估。
以往，这些土地的产出甚至无法覆盖耕种它们所耗费的种子和人力，自然被弃之不理。
但现在，有了稳定的增产技术，在这些“边角料”土地上劳作，其收成很可能不仅能够满足耕种者自身的基本口粮，甚至还能产生微薄的剩余。
这部分新增的产出，其意义必然比原有熟地上增加的产量更为重大。
适合传统耕作的优质土地总是有限的，而条件各异的边际土地其面积何止十倍、二十倍、乃至五十倍于前者？
每一次生产力的小幅提升，都意味着某一条苛刻的种植条件被放宽，随之而来的便是可耕种面积的指数级扩大。——这是农业史上反复出现的规律，并非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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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斯明白父亲和叔叔为什么对红狐山谷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同时，也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另一个疑惑：“父亲，哈伯特叔叔，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明白了移植蜂窝最重要的地方，不是使原来的好地丰收，而是让原来的烂地也变成宝贝的道理，那……我们就在城堡附近找上几个更方便，底细也更清楚的山谷，直接派上得力人手，带上蜂巢和会伺候的农奴去试试不就行了？”
“当然了，”说到这儿，埃勒斯也赶忙补充，“我绝不是说不该支持洛斯教士，光是他能想到这蜂窝的又一处妙用，就值得我们更加敬重他，也更在乎他的体面……只是，您刚才说的……调集足足两个小队，还要我带上所有的伴当扈从，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这……这花费可真不小。”
说到最后，埃勒斯脸上真切地流露出肉痛的神色，仿佛已经听见仓库大门一次又一次打开的声音。
看着继承人那心疼粮食和物资的模样，哈伯特总管理解地点点头，语气却沉稳不变：“埃勒斯少爷，您的考量很实在。”
“不过，事情的关键在于，地里多长出些东西是一回事，能不能稳稳当当地把这些东西收进谷仓，并让那儿的人听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以前的时候，我们派进山沟的小伙子们站不住脚，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收成实在太过微薄……”
“不过，我们一直拿着管束肥沃平原庄田的那套规矩——庄头盯着，警役守着，书记官记着，层层叠叠——去硬套那些零零散散、地薄人穷的山坳，或许，也确实太别扭了。”
“就算有了蜂窝，地里多收了些，要是山里的规矩不改，也未必就一定能成……就光想一点吧：有了蜂窝帮忙，可以忙活的份地至少要多出十倍二十倍，到时候，要是依然光靠着鞭子和棍子说话的话，那得增加多少个庄头和警役？新变出来的份地再多，也撑不住这份开支啊！”
“这……”虽然总管叔叔说的分明是额外的困难，埃勒斯却是眼前一亮，感觉像是又推开了一扇窗，“您竟然看得这么透彻……这方面，可以说得更详细点么？”
“咳，”哈伯特总管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这……这其实不是我想到的……这其实，是洛斯教士在信里说明的第二个关键。”
总管正了正神色，说道：“洛斯教士的信，在说了蜂窝的用法之后，紧接着就提到了另一层意思，也是我和您的父亲认为更要紧的一层：怎么管束这些地方，或许不该死守着老规矩，不应该死守着鞭子和棍子。同时，山地本质贫瘠，哪怕增产之后，也未必就适合庄头、警役、书记官这套更适合平原，或者说更适合肥沃份地的做派……总而言之，得有一套更合新山地，新份地的新规矩和新办法。”
“所以，”阿克福德男爵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盯着儿子，目光如炬，“我们才让你带上这么多人手！不是让你去白白耗费粮食的！”
“到了艾克丽村庄，”男爵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你的活儿，就是管好城堡派给你的这支队伍，好好执行所有命令！”
“是！”听到命令这个词汇，埃勒斯立刻就站直了：“请您吩咐！”
“我没有什么吩咐。”男爵摇摇头。
“那……”埃勒斯有点懵。
“哪来那么多废话！”男爵不耐烦地打断他，“洛斯教士的吩咐，就是你的命令！——记牢了，到了艾克丽，你的一切行止，都要听洛斯教士的指派！他的意思，就是兵刃所指！明白吗？”
啥？一切行至听从洛斯的吩咐？
他他他……才15岁啊！
大约是看出了埃勒斯的茫然和不服气，阿克福德男爵阁下眼睛一瞪：“你能想出移植蜂窝，让荞麦丰收三五成的办法吗？”
额……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埃勒斯连忙摇摇头。
“你能想到移植蜂窝后，烂地就变成了宝贝吗？”
这是刚知道的……埃勒斯又摇了摇头。
“你能想出新的办法，让山地里的那些穷鬼懒鬼，老老实实地为我们耕作，为我们放羊，为阿克福德的荣耀拼尽最后一滴血吗？”
我……埃勒斯第三次摇了摇头，同时，被连续责骂之下，埃勒斯心头的不服气更大了：未必，洛斯教士的新办法就一定能成了？
仿佛又一次看透了埃勒斯的想法，父亲的语气变软了几分：“没错，洛斯教士想出来的办法，也未必就一定能成……”
“可是……”突然之间，阿克福德男爵转过身，声音也骤然响亮：“看看这里吧……我的儿子！看看这里，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有些事情，是你天生就必须要去相信，至少好好去相信一次的！”
说话的时候，阿克福德男爵的右手，牢牢地指着石壁上的某个位置。顺着父亲的手臂，埃勒斯看到一幅无比熟悉的图画——
正是首任阿克福德男爵千辛万苦从神圣大教堂拓印回来的神迹：主宰的国。
壁画上，一块丰饶的大地仿佛漂浮于半空，四周白云缭绕。耀眼的阳光从苍穹洒下，在大地边缘衍射出道道神圣的光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麦田在微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枝杆。田间劳作的农夫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连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而在画面的最高处，一座巍峨的神殿矗立于山峰之巅，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无上威严。
这幅画是如此逼真，麦秆弯曲的弧度、云朵流动的轨迹、人物比例的协调，乃至光影的变化，都完美得超乎想象，完全不是凡人所能绘制，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都提示这每一位有幸目睹的信徒：这必定是主宰亲自展现的神迹。
神迹，是真的存在的……
有些人，有些事，你是一定得信一信的！
埃勒斯心中的那点不服气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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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想要充分释放这片广阔天地的生产潜力，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必须激发劳动者的积极性。
开垦生荒地、照料贫瘠土地，需要付出远超耕种熟地的辛劳与智慧，这绝非那些被鞭子驱使、仅为自己活命而劳动的农奴所能胜任。——至少不是现下的、高度压榨的，姑且定义为LV.MAX的农奴制所能胜任。
说个最简单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扩大的可耕种区域，最最起码也就意味着十倍二十倍五十倍扩大的活动区域，那么，LV.MAX严苛农奴制中的人身自由这一项，就绝对没法维持下去。
同样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扩大的可耕种区域，光是播种和收割所需要的人力，就肯定不是原本LV.MAX严苛农奴制中，连铁制农具和牲畜使用权都受到严格限制的农奴群体所能承担。
因此，生产关系的部分调整同样势在必行。
如何给予开拓者一定的自由决定权和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支配权（例如更宽松的租佃条件、分成比例甚至一定的土地使用权）？如何才能激励他们去向那些艰难的土地索取粮食？如何才能以最低的统治成本，获得最大的统治收益？
对于阿克福德男爵领和菲什加德堂区而言，这其中的复杂度光是想想就令人头大，别说“新规矩”了，就连“地里多收了东西或许能改变管束的法子和代价”这个念头，他们都还模模糊糊，隔着一层雾呢！
而对于地球来说，为山谷地区设计一套全新的管束模式，或者说生产关系，却完全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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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沉默了一小会，哈伯特总管在一旁语气缓和些，但同样郑重地补充：“埃勒斯少爷，男爵阁下和我，真正看重的，其实并非红狐山谷那地方本身。”
“你看，这整片地方……”哈伯特走到地图跟前，手指划过艾克丽东南那片山岭：“别说红狐山谷和周围的几个小河谷，就算整个东南方向的所有聚居地全部算到一块，所有的人头凑到一起，最多也就一千出头……还撒在这么大片山地里！就算我们最终能把他们捏在一起，也就捞上——嗯，好吧，确实能捞不少——可是，我们绝对不能只盯着这么点破烂！”
说着，总管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阿克福德领的平原腹地，以及那些半坦半崎、标记着其他或明或暗独立势力的区域上：“就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些庄园、那些林地、那些占据着溪流和矿点的家伙，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足斤足两把所有该交的东西都交到城堡库房里来的？哪个庄头、哪个林务官、哪个溪谷地主，不在私下里玩点花样，偷偷截留好处？”
“很多时候，我们早就知道了，不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气吞声？为什么？因为真要撕破脸皮，彻底清查整治，牵扯太广，动静太大，最后算下来，付出的代价和可能到手的好处，往往不成正比，搞不好又是亏本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