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四十上下，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打湿，紧贴着皮肤，皮坎肩上还沾着露水和尘土，一看便是赶了长路。
“听说艾克丽村庄在找石匠？”汉子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埃尔温稍稍放松戒备，将门又拉开些：“正是。阁下是……雷蒙德师傅？”
说着，埃尔温脸上露出适当的歉意，“唉呀，是不是报信的人催得急了？其实我们还要在此等候一两天处理些事务，并不用如此匆忙赶路……害您连夜奔波，实在是过意不去。”
“嘿！”那汉子一抹脸上的汗，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有正经大活儿找上门，哪能磨蹭？不过……”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我可不是雷蒙德。”
埃尔温一愣。
不等他发问，汉子已挺起胸膛，语速快而清晰地说道：“我叫哈克，是石崖村、灰溪坝还有北边林场那一带常做活儿的石匠！”
“爵爷粮仓的地基、‘老肠子’酒馆后头那口深井的衬石、去年秋天被山洪冲垮那段驮道的护坡，都是我的手艺！”
“别人都说我垒的石头墩子，比野猪啃过的树根还扎实！”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目光炯炯地看着埃尔温，“听说艾克丽要起大磨坊，缺好石匠？您看我哈克，成不成？”
第439章 纷沓而至
你看我哈克，成不成？
我看你个头哦！
大清早被莫名其妙地吓了一跳，埃尔温心头自然有些火气，不过，身为管事，埃尔温自然也不会为这点小事替艾克丽得罪一位有名声的手艺人。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尊重，语气诚恳：“哈克师傅，您的大名和手艺，在这一片确实是响当当的，我也早有耳闻，心里是佩服的。只是……这次磨坊的工程，村庄和教堂那边，已经先定下了要请雷蒙德师傅，还请您多多体谅。”
“真的，我的手艺绝对不输给雷蒙德！”哈克显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他抖擞精神，开始用一听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推销起来。
“首先是用料！”哈克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河滩石、山皮石看着差不多，内里的韧性和耐水性天差地别。我最会挑那种颜色发青发黯、敲起来声音沉实的石头，那种料子最扎实，泡再久的水也不酥不粉！而且我眼神特别好，能从一堆乱石里看出哪些形状最适合垒砌，省料省工！”
“其次是手艺和讲究！”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垒墙砌墩，不光是用泥巴糊上就行。大的承重面，石料要凿出合适的口子，互相咬住；缝隙里填的也不是普通泥，要掺了细砂和碎麻，干了比石头还硬！不怕水冲，不怕冻胀。”
“再者是工期和安排！”第三根手指竖起，哈克挺起胸膛，“我哈克做活，从不拖沓！多少人手，多少料，几天能干到什么地步，心里清清楚楚。说好什么时候让主人家能用上，就绝不会误了时间！该赶工时我能带着学徒点着火把干，该细致的地方，我也能蹲在那儿琢磨半天。凡是我干过活的主人家，没有一个是不省心的！”
哈克目光热切地看着埃尔温：“埃尔温老爷，磨坊的基座、水渠、闸口，这些可都是要管用好几代人的实在活计！石头活儿更是根基里的根基，一点都马虎不得！选对人，省下的可不光是眼前这点工料钱，往后的麻烦更是能免去无数！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埃尔温耐心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不为所动。
匠人自夸是常事，单凭这些，不可能让他违反洛斯教士的决定。
能够得到好几个村庄的信任，哈克显然也是聪明人，见手艺方面无法打动埃尔温，哈克眼珠一转，换了说辞：“艾克丽要建的是大磨坊对吧？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工程！”
“我哈克是个老实人，这么大的工程，我确实没有主持过，可雷蒙德难道就有现成的磨坊摆着吗？”
“没有！他怕是连个规整的、四角平齐的牲口石槽都未必能一口气凿得漂亮！”
“更别说那种要承托整座水车和传动轴的大石墩子，光是基座的受力分摊和凿卯合缝，就和他平常垒个马厩墙、砌个牲口饮水槽不是一回事！”
“我经手的石活，再怎么也是粮仓地基、深井衬石、护坡大墙，个头和吃劲的法子，总归比他那些零碎修补更靠近您这磨坊的根脚啊！”
埃尔温心里掂量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哈克说的有点道理，他做过的活计确实单个体量更大些。
但那也大得有限，且与结构复杂的磨坊主体仍是两回事。
埃尔温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大约是准备的理由都已用完，哈克有些急了，话头开始转向：“埃尔温老爷，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为了艾克丽的工程着想，我不得不提。雷蒙德那手艺……啧，去年他给西边‘泥湾村’修的一段挡土墙，没撑过春天融雪就鼓了包，这事不少人都知道。还有，他打制石臼，总有人说出来的臼心不够圆滑，磨起来费劲……”
“嗯，感谢您告知这些情况。”听到这儿，心里信不信再说，埃尔温首先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回去了就会向洛斯阁下禀报。”
“若是洛斯阁下听了之后另有考量，到时候，我一定派人……不，若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将洛斯阁下新的决断告知您。”
看出埃尔温油盐不进，哈克的眼珠又转了转：“还有他那性子……接了活计就爱喝上两口，一喝多了手脚就慢，有时还会在完工之后，跟别人抱怨主人家的食物……”
埃尔温叹了口气：“各人性情不同，只要能把活计做好，些许小节，大伙儿通常也能包容……嗯，艾克丽宽裕，食物方面，应该是不会短缺的。”
接下来，哈克又从“自己家离艾克丽更近”，“工钱方面可以稍作商量”，“自己的学徒更多，而且特别扛饿”等方面加以努力，但埃尔温始终以“已有决定，不可轻废”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
最后，见埃尔温脸上那客套的笑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耐心显然即将耗尽，哈克终于没了办法。
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深深地行了个礼：“那……那就打扰埃尔温老爷了。若是……若是还有机会，千万记得还有我哈克这么个人。”
哈克转过身，他离开驿站的步子拖得很慢，一步三回头，那张被风霜刻画，此刻写满失望的粗犷脸膛，配上那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的眼神，那副模样，就连三天没吃上饭的老虎看了，恐怕也会生出几分同情来。
……
吃完当天的第一块坚硬的荞麦饼，又一位手艺人到访了。
这次来的是铁匠，有了早上的经历，埃尔温学了个乖，先问了对方的来历。
来的果然又不是墙根市集的老盖勒，而是附近村庄的布伦。
这位自己找上门来的铁匠，和清晨时分过来的哈克一样，同样早有准备，先后在手艺，经验，人品，以及学徒们的扛饿技术方面，阐述了自己的全面优势，并对老盖勒的年龄，相貌，品德，以及可疑的私生子们进行了委婉而精妙的点评。
埃尔温依然不为所动。
同时，这一回，埃尔温另有收获。
艾克丽村庄要修建磨坊的消息，是“铁爪子”莫里斯、已经接下活计的“硬木”卡顿，以及他那些兴奋不已，到处炫耀的学徒们散播出去的。
而哈克和眼前这位布伦之所以如此急切地主动找上门，甚至不惜贬低竞争对手，根本原因在于：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绝大多数手艺人终其一生都只能接触到修补房屋，打造农具这类零碎活计的中古世界，一座“真正的大型水利工程”——而不是那种靠驴子转圈、只能磨碎少量谷物的小型石磨——对于任何一位有抱负、有手艺的工匠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种工程规模意味着更复杂的技艺挑战、更可观的报酬、更重要的是，一份足以写入手艺人履历、甚至可能成为家族传承资本的“重大项目经验”。
它象征着技艺的认可、声誉的提升，以及未来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多更好的工作机会。
尤其是，埃尔温与卡顿交谈时，那些关于水轮力学、框架结构、预留检修通道的“讲究”，经由卡顿和他的学徒之口传播出去后，更是在懂行的匠人间激起了巨大波澜——这显示甲方不仅预算充足，资质上等，甚至可能有着许多超越寻常的新思路。
能参与这样的工程，对匠人本身的技艺锤炼和名气提升，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顺便一提，阿克福德堡倒是也有一座水利磨坊，然而，其规模和技术，远远不能和艾克丽村庄准备兴建的磨坊相比不说，且说它上一次修葺——没错，你看到的还只是修葺——的时间，已经是二十年前。
“这么说来，洛斯阁下之所以会选中老盖勒……”听到这儿，埃尔温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只不过是因为老盖勒……唔，当时还是小盖勒，他的父亲，当年参与了阿克福德堡磨坊的修缮？”
“对啊！”对于这一点，布伦简直是义愤填膺，“就因为这个，老盖勒这混蛋，就此混进了墙根集市，就此揽到了无数活儿，就此到处糟蹋了多少老实人家的婆娘啊！”
布伦带来的消息不少，可埃尔温依然没有松口，只给出了“定会向洛斯阁下如实禀报”的支线任务奖励。
于是，布伦也只能收起不甘，悻悻告辞。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脚步同样迟缓，肩膀微微耷拉着，时不时侧过头回望一眼，那强自按捺又难掩失落的神态，像极了一头刚发现诱人猎物，却被人抢先一步圈走了地盘的孤狼，徘徊不去，又满心郁结。
……
中午时分，又一位手艺人上门了。
这回来的是箍桶匠，兼做水车叶片、木槽导管这类和水打交道的精细木活。
这位师傅比清晨的哈克和上午的布伦准备得更加充分——他带了个精巧的水车模型当样品，拎了一小桶麦酒当见面礼，以及，一只税官！
是的，仅仅一天过去，铁爪子阁下就又上岗了：反向说客兼人形担保道具。
来人信心相当充足，理由也摆得满满当当：
他确实是这一片手艺最精，名声最响，学徒最扛饿，而且从来不胡乱散播私生子的箍桶匠；
他此番前来，可不算抢阿克福德堡这边任何人的饭碗——铁爪子亲口证实了，管事阁下您的名单上，只有木匠、石匠、铁匠，压根没提他们箍桶这一行当！
再者，他和莫里斯那可是多年的交情，昨日莫里斯对您埃尔温管事如此周到，这份人情，您多少得有点表示吧？
埃尔温更头疼了。
莫里斯的面子确实挺大，昨天也确实对自己照顾不少。
洛斯教士给的名单里，也确实没有阿克福德堡周边的箍桶匠。
但是灰岩丘陵牧区有啊！
那可是洛斯教士的老师，普拉亚阁下的地盘！
第440章 男爵的建议
“沃伦师傅，您的手艺和诚意我都看到了……”埃尔温只得将顾虑挑明：“只是……这类配套的木工活计，洛斯阁下已有安排。您知道，灰岩丘陵牧区是普拉亚副牧首阁下治下，这方面的人手，教士阁下已经决定从牧区延请。”
然而，对面两人听到的，重点却完全偏了。
“什么？您……您还要特意去灰岩丘陵牧区寻访匠人？”沃伦的眼睛瞬间瞪大，非但没有被“副牧首”的名头吓退，反而像被点燃了一样，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手艺人都请到牧区去了！
艾克丽村庄对磨坊的重视程度，这工程的规格和野心，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这样的机会，或许真是一辈子只能撞见一次！
箍桶匠扭过头，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看向莫里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满是急切。
大约是两人交情确实深厚，又或许沃伦许下的承诺足够动人，即便听到了普拉亚的名头，莫里斯竟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埃尔温管事，您说得在理，洛斯阁下的安排必然有深意。”
“不过……请恕我多嘴一句，洛斯阁下事务繁忙，亲临牧区怕是难得，对那边匠人的了解，多半也是听闻。”
“咱们阿克福德这边的好手艺，可是能立时看到、摸到的。”
“多一个踏实可靠、知根知底的选择，让洛斯阁下能有所比较，岂不更能确保工程万无一失？”
“这也是为教士阁下分忧啊。”
面对莫里斯的说项，埃尔温无法像打发哈克和布伦那样直接摇头。
但擅改名单是绝不可能的。
沉吟片刻，埃尔温有了计较。
“您二位说得都有道理，”埃尔温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和教堂赠送的炭笔，“这样吧，沃伦师傅，请您将您的住所、擅长活计、以往做过的漂亮活儿，还有您学徒的情况，再与我细说一遍……”
“我一一记录在此。”
他一边说，一边在刚拿出来的的羊皮纸上，工工整整地记下“箍桶匠沃伦，居墙根市集东头，擅制水车叶片、导水木槽，曾为某某处制作某某……”等字样。
……
“这些情况，我都会带回艾克丽，原原本本禀告洛斯阁下。”
记录完毕，埃尔温收好炭笔，将羊皮纸仔细卷起：“洛斯阁下明察秋毫，自会权衡各方利弊，做出最有利于磨坊的决断。”
“我能做的，便是将您的情况如实转达。您看这样可好？”
沃伦和莫里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但也知道，这大约已经是埃尔温能给出的最好回应。
两人只好拱手道谢，又说了几句“千万拜托”、“静候佳音”的场面话，这才带着遗憾，离开了驿站。
驿站狭小的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卡尔帮着父亲收拾好沃伦留下的那桶麦酒，忍不住低声道：“父亲，没想到找个手艺人，还能遇见这样的……麻烦。”
“麻烦？”埃尔温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脸上没有不耐，只有深沉的凝重。
“这才到哪呢……来之前，是我想简单了。”
……
果然，麻烦不仅没有随着哈克、布伦、沃伦的离去而解决，反而，大约是他们的遭遇在市井间口耳相传了出去，接下来还敢找上门来的家伙，几乎没有一个是好打发的。
当天下午，一位曾在埃尔温年轻时帮他解决过一小块份地纠纷，如今在集市管理货栈的老熟人，带着一位据说“特别擅长处理湿木、防止水车轴心腐坏”的秘药匠人找上了门，叙旧的话说了足足三碗糊糊。
傍晚时分，与艾克丽村庄毗邻，每年秋收后艾克丽运粮队都要借道，并经常需要当地村民协助的石涧村管事，派了个子侄过来，委婉地推荐了村里一位“打石臼特别圆、特别快”的石匠，话里话外透着邻里互助的情谊。
到了第二天，一位曾在灰木村与埃尔温发生过某种关联，如今在城堡服务女眷的妇人，也辗转托人递话，说她家兄弟是个“垒灶台、修烟囱的好手”，兴许磨坊旁边的烘房能用得上……
这些推荐，不仅确实都有其可取之处，背后的人情脉络也切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