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也跟着赔不是，说那时候自己还没入伙呢，都是上一任骑士干的，跟他没关系。
“说吧，”疤脸老兵没耐心听这些，“你们想怎么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年轻些的那个咽了口唾沫：“老爷，我们想……跟着您的商队，离开东境。”
“不行。”首领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很坚决，“想都别想。”
没错，想都别想，别看他们说的可怜兮兮，鬼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阴谋，别看他们手无寸铁，可万一前面就埋着武器呢？前面就埋着一大堆同伙呢？前面堆好了石头，随便大喊一声，就会将整支商队砸成肉酱呢？
“老爷，发发慈悲吧……”仿佛能够看透人心，年老的盗贼赶紧补充：“我们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们可以把手捆起来，嘴巴塞住，眼睛蒙上。只要您带我们离开这儿，到了下一个牧区，随便找个领主把我们卖掉——我们身强力壮，能干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疤脸老兵回头，首领也好，白发老兵也好，其他杂役也好，表情都非常奇怪。
“你们都愿意做农奴了……”首领用皮鞭指了指北面：“就不能去找洛斯阁下，或是随便找位骑士阁下投降吗？”
“我们也想啊，”说到这个，年长的盗贼更恐惧了：“您说的，上个月确实是个好主意……可这个月……”
“这个月……大伙儿都在传……洛斯阁下……”老盗贼的嘴唇都在哆嗦：“……从艾克丽叫来了一只名为安德烈的魔鬼。”
“听说那只魔鬼，是主宰几百年前亲自封印在艾克丽教堂……前阵子洛斯阁下觐见主宰之后，才特意开恩释放，吩咐它保护洛斯阁下以之赎罪。”
“那只魔鬼站起来有三个人那么高，躺下来比耕牛还壮。”
“头上长了两只尖角，每顿饭至少要吃掉两个人。”
“为了养活那只魔鬼，仅仅半年，艾克丽那边，就把东南山区的山贼都喂光了，现在轮到东境牧区了。”
第549章 你自己不珍惜啊！
接下来的几天，商队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
路边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荞麦苗从黑土里钻出来，一行一行排着，嫩绿得发亮。
有的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弯着腰除草，动作不急不慢，时不时直起腰来歇一歇，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首领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他熟悉的那种麻木——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生活磨得什么都不剩的空白。他们有说有笑的，虽然声音不高，但听得见。
路边的村子也比之前像样了些。
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墙根的木头缝里填了新泥，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有几个村子甚至能看到鸡在门口刨食，七八只一群，毛色油亮，看见队伍过来也不躲，只是往边上让了让，继续刨。
这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想象的。
鸡这种东西，养大了是要被惦记的。匪帮来一趟，拿走几只；领主来一趟，又拿走几只；到了冬天，能剩下一两只传种就算不错。现在呢？家家户户门口都跑着鸡，有的还养了鸭，嘎嘎叫着在溪边蹚水。
农奴们的变化更明显。商队路过一片坡地的时候，首领看见二三十农奴正在开荒。他们穿得还是破，可不再是那种烂成布条的破法，至少能遮住身子。有几个依然光着膀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脊背，上面有旧年的鞭痕，但已经结了疤，没有再添新的。
最让首领在意的，是田埂上只站着两个警役。两个。以前看管这么多农奴，至少得派五六个人，最好还牵条狗。现在两个人就够，还不用吆喝，只是偶尔走过去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坐在树荫下，自己说着话。
农奴们干活的劲头也不一样，锄头抡得有力，挖出来的土块敲得细碎，垄沟修得笔直。有一块地的边缘，几个农奴蹲在地上商量着什么，比划来比划去，最后站起来重新量了一遍，把几块石头往边上挪了挪。
他们是在自己动脑子。
这个念头让首领心里动了一下。
路上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行人。
一个妇人独自走在田埂上，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她走得不快不慢，看见队伍过来，往路边让了让，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不远处，两个半大孩子在溪边玩水，一个撩水泼另一个，笑得嘎嘎的，笑声顺着溪水飘过来。
独自行走的妇人。在路边玩耍的孩子。
首领想起自己领地上的那些村庄。
妇人们从来不敢一个人出门，要么结伴，要么有男人跟着。孩子们更是不敢放出去，某些畜生眼中——这就是最嫩的肉——
“这边的路，干干净净。”疤脸老兵作出总结，正中首领的心坎。
又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前面的人多了起来。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聚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六七十号。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石头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口那棵大橡树底下。
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从背影看，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挺得很直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指着地上铺开的一张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幅图。
炭笔画在大块羊皮上，铺在地面，四角用石头压着。
年轻的牧者正在讲着什么，人群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和图围在中间。
首领翻身下马，牵着马慢慢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往里看。
图上画的是水渠。
从溪流分出一条主渠，弯弯曲曲地穿过几块份地，又分出几条支渠，像树杈一样伸向更远的地方。
每一条渠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里宽、哪里窄、哪里深、哪里浅，连拐弯的角度都用细线画出来了。
“这一段，”年轻牧者的木棍点在主渠中段，“比上游窄两寸。这样，水流就会加快……经过这么几段，速度提上来了，到了下游散开的时候，才有力气往远处走。”
木棍又移到支渠分岔的地方。
“这几个口子，将来要装闸板。旱的时候，抽掉上面几块，让水先往远的地方走；涝的时候，把下面几块插回去，别让水积在地里头。”
有人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小，首领没听清。
牧者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几道：“你们看，这渠是顺着地势走的，这边高，那边低。水从高处来，往低处走，这是改不了的。可咱们可以在高的地方多开几个口子，让水在高的地方就分出去，浇那些够不着的地。低的地方，渠要挖深一些，不然水到了那儿就走不动了。”
他站起来，在图上方比划着：“整条渠修好之后，这边、这边、还有那边——”木棍点了三个方向，“都能浇上水。以前浇不到的坡地，也能变成好地。”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在算自己家那块地能不能沾上光，有人在问要出多少工，还有人在说，要是早几年有这样的渠就好了。
牧者耐心地听着，一个一个回答。
他说得很细，细到哪一段该用什么工具、哪一段该先挖还是先垒、哪一段要等天晴了再动工。连将来渠底淤了怎么清、渠壁塌了怎么补，都说了。
首领站在人群外面，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管事的、当家的、领头的，可从没见过这样讲事情的。
不是“你们去挖”，不是“照着做就行了”，不是“问那么多干什么”。是一步一步讲给你听，讲到你能听懂，讲到你自己都觉得这事就该这么办。
“不愧是洛斯阁下的学生。”首领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附近的领主管家，或者哪个村子的管事。
听见首领的话，中年人摇摇头。
“您错了，”他说，“这可不是洛斯阁下的学生。”
首领愣了一下。
“这是和洛斯阁下同一位老师的教会兄弟，”那人说，“安德烈阁下。”
安德烈！
这就是那个……“站起来有三个人那么高，躺下来比耕牛还壮。头上长了两只尖角，每顿饭至少要吃掉两个人。”的安德烈阁下？！
他看了看橡树底下的年轻牧者。
瘦削的肩背，挽起袖口露出的细手腕，还没完全长开的身量。
正在蹲下来给一个老农比划着什么，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画错了还用袖子去擦，袖口蹭了一块炭黑，自己浑然不觉。
首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首领朝身后说，“赶路。”
队伍绕过人群，往村子里面走。
村子不大，主路就一条，拐过一个弯，前面开道的疤脸老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肩膀绷紧了，整个人像一张忽然拉开的弓。
首领的心猛地提起来，手按上腰间的短剑，快步赶上去。
“怎么了——”
话没说完，首领也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村子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根粗木桩，木桩上挂着人。
六个人。
脖子上吊着绳索，高高地悬着，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些垂下来的手，在风里微微摆动。
空地上站着两名警役，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短棍，正靠着墙根说话。
看见队伍过来，其中一个直起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首领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这是……”他朝木桩上抬了抬下巴。
“盗贼。”警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前两天抓的，吊在这儿。”
“这么多？”跟在后面的年轻杂役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警役听见了，看了他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多。”他朝周围比划了一下，“您不知道这儿是哪儿吧？柳树坳。打这儿往北，三条路汇成一条；往南，两条路分出去。大半个东境牧区，往西去堂区、往南去河口，都得从这儿过。那些想跑的贼，北边堵死了就往南跑，南边堵死了就往西跑，怎么跑都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这段日子，几乎每天都能抓到一批。”
他朝木桩上那六个人抬了抬下巴。
“这几个是新鲜的。先在这里挂两天，开始臭了，就送到外头路边……让大伙儿都看看，长长记性。”
首领的目光从那六个人身上移开，落在木桩旁边的一只木桶上。
桶里装着半桶石灰水，旁边还有一把刷子。
“这是洛斯阁下的意思？”他问。
警役摇了摇头。
“洛斯阁下哪有空管这些。他在北边清剿呢，忙得脚不沾地。信使过来说，洛斯阁下，请安德烈阁下顺便甄别甄别——哪些罪大恶极的，该杀就杀；哪些还能救一救的，就充作农奴算了。”
“安德烈阁下是怎么甄别的？”年轻杂役好奇地问。
“安德烈阁下也忙得很，”警役说，“哪有工夫一个一个审啊……”
“他吩咐了——凡是吊上两天，还没去见主宰祂老人家的，就充作农奴算了。”
第550章 好看极了
又走了一天。
路越走越宽，人越来越多，村庄也越来越像样。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岔路口被拦了下来。
两根木桩横在路中间，木桩后面站着四个警役，穿着统一的皮甲，腰里挂着短棍。
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棚子里坐着个穿见习袍的年轻人，正低头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