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格列夫的书房里坐了一个祷时。
塔尔玛把神赐丰收院的新架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人事权、财务权、警役、裁判、医疗——每一项都说清楚了。格列夫从头到尾没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塔尔玛说完，格列夫沉默了片刻。
“神赐丰收院，可以收人？”
“是。各执事、副司铎、各牧区牧首，都可以荐人。”
格列夫又沉默了片刻。“我有个学生，跟了我十二年。放出去当村庄牧师太委屈，留在科林堡又没有空缺。”
“让他来。”
“十年之内，科林堡堂区必然重返神圣教堂？”
“洛斯是这样说的。”塔尔玛回答。
“行。”格列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塔尔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格列夫在身后说了一句：“中午来我这儿吃饭？”
“不了，还要去赫伯特那里。”
格列夫“嗯”了一声，没再留他。
从格列夫家出来，塔尔玛沿着主街往西走。
路过教堂的时候，钟声响了，他没有停步，径直往赫伯特执事的宅邸去。
赫伯特住在西城区，宅子比格列夫的大得多，门口还站着两个门房。
塔尔玛到的时候，赫伯特还没起。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赫伯特才披着外袍出来，头发还有些乱。
“塔尔玛？什么事这么急？”
塔尔玛也不寒暄，把对格列夫说的话又对赫伯特说了一遍。
赫伯特听着，眉头时皱时舒，听到“十年之内，科林堡堂区必然重返神圣教堂”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你是说，我也可以荐人？”
“自然。”
赫伯特想了想，说：“我有个远房外甥，在修道院读了五年书，如今闲着。”
“让他来。”
赫伯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财务权的事，塔尔玛一一作答。
两人谈了不到半个祷时，塔尔玛便起身告辞。赫伯特送到门口，说：“中午在我这儿吃？”
“不了，还要去劳伦斯那里。”
中午，塔尔玛到了劳伦斯执事的宅邸。
劳伦斯住在南城区，离教堂不远。他的宅子是最小的，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塔尔玛到的时候，劳伦斯正坐在树下喝茶，面前摆着一盘干果。
“塔尔玛，来得正好。尝尝这个，南边新送来的。”
塔尔玛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羊皮纸，摊在石桌上。劳伦斯放下茶杯，低头看。
塔尔玛把神赐丰收院的架构又讲了一遍。
说到财务权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自收自支，不需经堂区库房？”
“不需。”
“自我审计，不需经过堂区？”
“不需。”
劳伦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塔尔玛没想到的问题：“派出去的人，能在当地落地生根吗？”
塔尔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能。可以安家，可以置产，如果娶妻，同样不可进入堂区名册。”
劳伦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下午，塔尔玛没有再去拜访任何人。
他回到书房，把上午谈的结果整理了一遍，然后让书记官分别给几位副司铎和牧区牧首写了信，告知神赐丰收院的新架构，并附上“开放荐人”的条款。
信写完之后，他亲自过目，逐字逐句地修改，直到傍晚才定稿。
书记官连夜誊抄，准备第二天一早送出。
傍晚，塔尔玛没有吃饭。
他坐在书房里，等人。
来的是巴特莱特骑士。
巴特莱特不是什么大人物，论头衔，不过是个骑士；论领地，不过管着两三个村庄。
可他的姓氏在科林堡已经传了七代，是堂区核心地带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巴特莱特是天黑以后到的，他穿着皮甲，靴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领地上直接赶来的。
塔尔玛在书房里见了他，让人上了茶。
“塔尔玛执事，您派人叫我，我这就来了。”
塔尔玛也不绕弯子，把神赐丰收院的事说了一遍。
巴特莱特听着，眉头皱得很紧。
“巴特莱特骑士，您虽不在荐人之列，可您的话，在科林堡是有分量的。您觉得好的年轻人，提出来，我收。”塔尔玛说。
“谢过阁下……”巴特莱特愣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不过，我刚才在想的，不是那几个后辈……我的家族，从神圣教堂离开，已经十一代了。”
两人谈了很久。
从神赐丰收院的事，谈到堂区的局势，谈到东境的剿匪，谈到神圣教堂的往事……
送走巴特莱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塔尔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然后转过身，对书记官说：“把灯点上，还有几封信要写。”
第二天，清晨。
塔尔玛又出门了。
北城区住着几位退休的老执事，平日不怎么出门，可他们在堂区的人脉，比现任执事还深。
第一站是退休的老执事奥尔德雷德。奥尔德雷德今年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塔尔玛凑在他耳边说了大半个祷时，他才听明白。听明白之后，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事。我侄子有个孙子，在修道院见习，你收不收？”
“收。”
从奥尔德雷德家出来，塔尔玛又去了另外两位退休老执事家。
每家都坐了小半个祷时，每家都说了同样的话，每家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收。
中午，塔尔玛没有回书房。他在北城区一家小酒馆里约了人。来的是荆棘牧区的信使，带着牧首的亲笔信。
塔尔玛在酒馆的角落里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写着：北境牧区全力支持，附推荐名单一份。塔尔玛把信收好，让书记官记下名单，然后请信使吃了顿饭。
走的时候，信使千恩万谢。
下午，塔尔玛回到书房。
书记官递上来一摞信，都是上午送出去的回复。
他一份一份拆开看，一份一份地批。
有的说“全力支持”，有的说“容我考虑几日”，有的直接附了推荐名单。
塔尔玛来者不拒，全部收下。
傍晚，又有人来。
这回是几位小领主联袂登门，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莫里斯，家里管着三个村庄。
他们不是执事，不是副司铎，不是牧首，可他们是堂区最基层的实权者。
塔尔玛在书房里见了他们，让人上了茶，把神赐丰收院的事又说了一遍。
莫里斯听完，犹豫了一下，问：“塔尔玛执事，我们也能荐人吗？”
“能。”塔尔玛说，“你们荐的人，只要确实有才干，我收。”
莫里斯和那几位小领主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既意外又感激的神色。
他们又坐了小半个祷时，问了许多细节，塔尔玛一一作答。送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第四天，堂区执事议事会。
科林堡主厅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执事们依次落座，深色牧袍在烛光下连成一片。
司铎坐在主位，手里握着权杖，眼帘半垂。
塔尔玛坐在司铎右手边，面前摊着那叠羊皮纸。
旁听席的一角，书记官埃德加摊开了记录簿，蘸好墨水，把笔尖搁在砚台边缘。
他在堂区当了九年书记官，经手的议事会记录少说也有上百场。
他知道今天要讨论什么——神赐丰收院的机构调整。
这事前三天已经在各派系之间通了气，该谈的都谈了，该换的都换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果然，司铎睁开眼，看了塔尔玛一眼。“塔尔玛执事，你来念。”
塔尔玛站起来，展开第一张羊皮纸，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耕牛治疗、蜂窝技术推广、羽草褥编织、常见病药方标准化、蛋税全免——一项一项，念得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教务通告。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长桌两侧。
没有人说话。
赫伯特执事低着头，在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格列夫执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劳伦斯执事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慢。其他执事们有的看窗外，有的看桌面，有的在看旁边人的后脑勺。
司铎等了片刻，开口了。“诸位有什么要说的吗？”
沉默。
司铎又等了片刻：“那就记名吧。”
塔尔玛拿起桌上的名单，开始唱名。
他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说一声“可”。
声音一个接一个，不高不低，像是一排石子扔进水里，噗通、噗通、噗通，没有波澜，没有停顿。
念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人说了声“可”。
塔尔玛放下名单，看向司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