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淡褐色的茶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姜片，热气袅袅升起，扑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
她没有喝。
她捧着碗，抬起头，看着吴清晨。
“洛斯阁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也喝一碗吧。外面冷。您……您辛苦了。”
瓦尔特丽德愣了一下。
安格斯也愣了一下。
吴清晨看着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双亮得异样的眼睛，那两只捧着陶碗、微微发抖的手。
“不必了。”吴清晨摇摇头：“你自己喝。”
伊莎贝尔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陶碗里的茶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把碗端到嘴边，一口气喝了半碗。姜茶是烫的，她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瓦尔特丽德赶紧上前帮她拍背，一边拍一边念叨着“慢点慢点”。
吴清晨站起来。
“好好歇着。”他说，“药煎好了按时吃。明天不用去上课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安格斯跟在他身后。医士也跟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
傍晚时分，伯特兰·铁杉和玛格达·石楠匆匆赶到客舍。
他们白天去科林堡集市采买冬衣布料，直到太阳偏西才回来。
一进门，伯特兰就看见瓦尔特丽德坐在伊莎贝尔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伊莎贝尔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两层羽褥，脸还是很红，但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巾，已经睡着了。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怎么回事？”伯特兰压低声音问。
瓦尔特丽德把他们拉到外间，关上门，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伊莎贝尔不肯睡床、在地上躺了四夜，到今天早上被发现烧得坐不住，到洛斯阁下来看诊、开了药方，到伊莎贝尔端姜茶给洛斯阁下、洛斯阁下没有接——全都说了。
伯特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姐在地上睡了四夜？你——你就让她在地上睡了四夜？”
瓦尔特丽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劝过，伯特兰大人，我真的劝过。小姐不听，小姐说——”
“她说什么？”
“小姐说，要让自己生病。生了病，洛斯阁下才会来看她。”
伯特兰愣住了。
玛格达也愣住了。
外间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伯特兰的声音响起来，还是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瓦尔特丽德，你是小姐的贴身嬷嬷。你服侍了她十五年。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生病？生病能换来什么？换洛斯阁下来看一眼？看一眼之后呢？他开了药方，他走了。小姐白病了一场，白躺了四夜石板地，换来了什么？”
瓦尔特丽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玛格达忽然开口了：“那壶姜茶。”
伯特兰和瓦尔特丽德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小姐端姜茶给洛斯阁下，”玛格达的声音极慢，慢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外拉，“洛斯阁下没有接。为什么？”
伯特兰的眉头拧紧了。“玛格达，你是说——”
“我不是说小姐在茶里放了什么。”玛格达的声音更慢了，慢得像冬天河里结的冰，一层一层地加厚，“我是说，小姐想放什么。或者，瓦尔特丽德，你帮小姐放了什么？”
瓦尔特丽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窗纸，白得像她围裙上那块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麻布。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小姐让我去膳房要一壶热姜茶，说要给洛斯阁下驱寒。我……我就去要了。膳房的人煮的，我亲眼看着他们煮的。姜是膳房的姜，水是膳房的水，壶是膳房的壶。我什么都没放，真的什么都没放……”
“但你袖子里藏着东西。”玛格达说。
瓦尔特丽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从银橡堡带来的。”玛格达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低，那么冷，“临行前，乌勒尔婶婶把你叫到内室，给了你一包东西。婶婶说，万不得已的时候，用得上。”
瓦尔特丽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惨白。
“我……我没有用。”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得像蚊子叫，“婶婶给的那包东西，我缝在裙角里。今天早上，我是拿出来了。我……我是准备放的。可膳房里人太多了，煮姜茶的时候，厨娘一直在旁边看着。倒茶的时候，帮厨的小子又进来了。我……我没找到机会。”
她捂住了脸。
“我没放。真的没放。我对主宰起誓，我没放。”
外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伯特兰的脸青了。
玛格达的脸白了。
瓦尔特丽德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哭。
“你们——”
伯特兰的声音完全压不住了，像一把被猛地拔出鞘的剑：“你们好大的胆子！”
瓦尔特丽德浑身一颤，捂着脸的手滑下来，露出一张被泪水泡透的脸。
“那是洛斯阁下！是堂区最最最重要的人！是司铎亲自迎进城的人！是塔尔玛执事把整个神赐丰收院交到他手里的人！”
伯特兰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一个老臣看着自己侍奉的家族做出最愚蠢的事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怒，“你们居然胆敢给他下药？谁给你们的胆子？子爵领给的？各位阁下远在银橡堡，她们知道什么？”
“她知道洛斯阁下是什么人吗？她知道堂区是什么地方吗？她知道如果事情败露，银橡家族会是什么下场吗？”
瓦尔特丽德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围裙，浑身抖得像筛糠。
玛格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她没有抖。
她只是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伯特兰，”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低，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冰冷，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干涩，“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事情已经做了——不，事情已经起了头。小姐躺了四夜石板地，生了病，洛斯阁下来看了。茶端上去了，洛斯阁下没有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果。”
伯特兰的嘴唇动了动。
“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怒气还没消，“你说到此为止？玛格达，你做了十五年内务总管，你不知道什么叫‘到此为止’。这世上没有‘到此为止’的事。茶端上去了，洛斯阁下没有接——你以为他就这么算了？你以为他没看出来？”
玛格达的脸色更白了。
“他看出来了？”瓦尔特丽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尖细得几乎刺耳，“他……他看出来了？他怎么——他不可能——”
“他当然看出来了。”伯特兰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疲惫得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老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艾克丽一路走到科林堡，走到神赐丰收院第一处主事的位置上。他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你们那点小把戏，在他眼里，大概连把戏都算不上。”
说到这，伯特兰停顿了一下。
“他只是没有说破。”
外间里安静极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走在前面的那个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落在石板地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像敲在人心上。
跟在后面的那个步子碎一些，急一些，像是小跑着才跟得上。
门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竭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颤抖。
“伯……伯特兰大人，塔尔玛执事到。”
伯特兰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塔尔玛执事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红色的常礼服，领口的银质圣徽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书记官，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
伯特兰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里间的门前。
玛格达也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
瓦尔特丽德瘫在椅子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塔尔玛执事……”伯特兰深深躬下身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件事……是我们银橡堡的错。小姐年纪小，不懂事。瓦尔特丽德糊涂，我也糊涂。我们……我们诚恳致歉，愿意接受堂区的任何——”
他的话没说完。
塔尔玛执事开口了。
塔尔玛执事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和平时在议事厅里念文书时一模一样。
“谁让你们在这里给洛斯修士下药的？”
伯特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在心里想。
全完了。
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往外蹦那些诚恳致歉的话——
“执事大人，我们真的——”
可同样只说了半句，塔尔玛执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是不高，还是不紧不慢，还是和念文书时一模一样。
“下次和我提前打好招呼。”
伯特兰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塔尔玛执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