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主教堂给你们找个房间。”
塔尔玛执事停顿了一下。
“那样，他的戒心会小一点。”
第573章 回来的时候
十八年前，伊莎贝尔·银橡出生在银橡堡三楼铺着羊毛地毯的卧室里。
接生的嬷嬷把她抱到子爵面前时，雷蒙德·银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健康就好”，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接下来十年，她的母亲又生了两个女儿。
二女儿叫玛格丽特，三女儿叫乔安娜。
玛格丽特学说话比寻常孩子晚了一年。
乔安娜学走路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上至今留着疤。
伊莎贝尔是长女，比妹妹们强一些，她会说话，会走路，会自己吃饭穿衣，没让嬷嬷们操太多心。——但也就这样了。
七年前的冬天，母亲死于高烧。
从那以后，书房里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人。
伊莎贝尔有时会被叫进去，坐在壁炉边的小凳子上，看父亲批阅文书、接见管事、听取巡逻队的汇报。
伊莎贝尔一点都不喜欢那儿。
那些伐木配额、炭窑出产、税簿上的数字和信使口中的远方领主，在她耳朵里混成一片，像银橡河春天的水声，哗哗地流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她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嬷嬷们教了无数遍的规矩。她坐得很规矩，眼睛看着父亲的方向，脑子里想的通常是晚饭吃什么，或者玛格丽特今天又把粥洒在了裙子上。
有时候父亲会忽然问她一句：“伊莎贝尔，你觉得呢？”
她就会慌慌张张地把目光从壁炉的火光上收回来，嘴唇动几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不知道，父亲。”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嬷嬷说，给她加块垫子。
十五岁那年，父亲试着让她看几份简单的呈文。
她看得很慢，一行字要反复看好几遍。
遇到长句子，她的目光就会在纸面上飘来飘去，像一条找不到岸的小船。
老管事埃布尔站在旁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讲——这一段说的是东边林场的伐木配额，那一段说的是磨坊的修缮费用，这个数字是去年的，这个数字是今年的，这两个数字对不上，说明有人瞒报了。
伊莎贝尔听着，点着头，眼神很认真。
埃布尔讲完，问她：“小姐，现在你明白了？”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埃布尔伯伯，你讲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但你一停下来，我又觉得它们全都混在一起了。”
埃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小姐。我们再来一遍。”
又讲了一遍。她还是记不住。
玛格丽特比她小两岁，情况更差一些。
这个二小姐说话永远比旁人慢半拍，别人问一句，她要愣一会儿，然后才张开嘴，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刚睁眼的猫崽。
她最擅长的事情是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嬷嬷们一开始还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后来发现她只是喜欢看树——风把叶子吹起来的时候她会笑，叶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就不笑了，但也看不出难过，只是继续看下一片。
乔安娜最小，也最闹。她倒是不慢，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但快得没有章法。
她学写字的时候，握笔像握锄头，一笔下去，墨迹洇透了三层羊皮纸。
嬷嬷教她礼仪，她学了就忘，忘了就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她唯一喜欢的事情是跟着卡尔队长的护卫们看他们练剑。她蹲在校场边上，一看就是半天，回到屋里就拿扫帚柄比划，打碎过两只花瓶、一盏油灯和一块窗玻璃。
可怜的子爵阁下，什么都试过了。
他试过亲自教伊莎贝尔看税簿，教玛格丽特认地图，教乔安娜学规矩。
他一样一样地试，一年一年地试。
伊莎贝尔学得很认真，但记不住。
玛格丽特学得很安静，但眼神永远是飘的，像她看的那些树叶。
乔安娜学得很快，但忘得更快，而且从不觉得忘掉有什么大不了。
子爵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他请过家庭教师——一个从神圣教堂故地游学归来的老修士，据说教出过好几个领主家的继承人。
老修士在银橡堡待了半年，临走的时候对子爵说：“大人，三位小姐都是好孩子……嗯，愿主宰保佑她们。”
子爵听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子爵把老管事埃布尔派到伊莎贝尔身边。
埃布尔是银橡家族最信任的家臣，跟了他三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埃布尔教伊莎贝尔怎么从税簿的数字里看出庄头瞒报，怎么从信使的措辞里判断远方领主的态度，怎么在丰年和荒年之间调配存粮。
他教得很慢，很细，把每一件事都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喂给她。
伊莎贝尔学得很努力。
真的很努力。
但那些数字和措辞和存粮调配，在她脑子里就是待不住。
埃布尔今天教了，她明天记住一半，后天剩三成，大后天就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有这么回事，但具体怎么回事，说不上来。
半年后，埃布尔对子爵汇报：“小姐心地纯善，待人宽厚。”
子爵夫人去世后的第七个年头，雷蒙德·银橡开始明显地老了。
他的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脊背从笔直变成微微佝偻，批阅文书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迹。
他依然每天坐在书房里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接见管事，听取汇报，签署命令。
银橡领在他的治下依然安稳——税赋如常，边境无事，河上的磨坊转个不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稳是挂在一个人身上的。
这个人五十岁了，没有儿子，三个女儿里没有一个能接住他手里的东西。
等他倒下，银橡领就会像一只被摔碎的陶罐，裂成几片，被旁支、邻领、野骑士和那些在暗处觊觎了多年的豺狼们一抢而空。
那一天，来自艾克丽村庄的托德·伊弗利特……不，来自艾克丽村庄的救命稻草一出现，子爵一把就抓住了。
子爵领向菲什加德堂区发出的联姻提议，措辞极其谦恭。
他将自己置于一个“仰慕圣光、渴望与堂区结好”的位置，承诺为洛斯教士提供一片富饶的中等领主封地，并附上了长女的画像、领地概况和一份足以让任何年轻教士动心的嫁妆清单。
堂区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拒绝。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信是司铎亲笔写的。
措辞客气，理由冠冕堂皇——“洛斯教士乃主宰恩典之显现者，其行止去向，非世俗婚约所能拘束”
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不够格。
雷蒙德·银橡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壁炉里的火，坐了很久。
窗外，银橡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书房角落里，老管事埃布尔垂着手，一动不动，像一件和这间屋子一样老的家具。
“埃布尔。”
“老爷。”
“我今年五十了。”子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银橡领在我手里待了二十八年。你父亲跟着我父亲，你跟了我。我们两代人，守住了这片地。”
埃布尔没有说话。
“等我死了，银橡领会怎样，你想过吗？”
埃布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过。”
“说说。”
“旁支里，您的堂兄罗德里克等了很久。邻领的奥德里奇男爵，他的长子还没娶亲。还有丘陵里那些野骑士——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您还在。”
子爵点了点头，像是埃布尔说的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了。
“伊莎贝尔，”他说，“玛格丽特，乔安娜。她们三个，落到这些人手里，会怎样？”
埃布尔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子爵把塔尔玛执事的那封信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去请伊莎贝尔小姐过来。”
“去请卡尔队长。还有嬷嬷们。还有财务官。还有军需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堡。
“银橡领的长女，不能寒酸地出门。”
从银橡领到菲什加德堂区，横跨三个支离破碎的男爵领、一长串崎岖丘陵、以及无数野骑士盘踞的混乱地带。
雷蒙德·银橡为此支付的代价，埃布尔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给沿途每一位领主的亲笔信和礼物，给野骑士首领的十匹战马和十套皮甲，从十三个村庄加征的整整一年税赋。
每一笔都是割肉，每一笔都在提醒：银橡领正在用自己的血，把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女儿送往远方。
但他没有犹豫。
二十七个人。
卡尔队长带着六名最精锐的城堡护卫，每人一匹战马，一匹驭马，一套锁子甲，一柄长剑，一张弓。
七位嬷嬷——两位负责起居，一位负责饮食，一位懂草药医理，一位精通礼仪，一位专司文书，还有海伦嬷嬷，整个银橡领年纪最长、见识最广的老嬷嬷，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任何时候，为伊莎贝尔小姐提供关于“如何与男人相处”的建议。
两位高级官僚——小埃布尔，埃布尔的儿子，三十二岁，精于计算与庶务；希拉尔，银橡领的税务官，四十出头，圆滑世故，擅长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六名杂役，负责沿途的扎营、炊事、照料马匹。
以及伊莎贝尔·银橡本人。
出发那天，雷蒙德·银橡站在城堡门楼上。
玛格丽特站在他左边，乔安娜站在他右边。
二女儿看着城下那支小小的队伍，眼神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城墙上的一株野草——风吹过来，草叶在石缝里摇晃，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三女儿踮着脚，趴在垛口上，朝城下使劲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音节。
伊莎贝尔回过头，朝城楼上望了一眼。